時日倏忽而過。
卓無昭到底沒去找青一學劍。
青一畢竟不如他閒適，日常要務極多，也要與韓收商議。那邊廂，登雲階下的陣樁處，仍然蟲獸蹤跡不斷，兜著圈子，打一槍換一個地方。
蟲子鍥而不捨，眾人更日以繼夜。修了拆，拆了修，都是一副看誰先力竭的架勢。
宿懷長和鳳凰離的訊息照舊來到，每一次，都彷佛讓氣氛凝重三分。
其實都不是壞訊息。
只是聽在卓無昭耳中，如同催命符。
催誰的命，今夜分明。
天昏，天暗，天幕低垂。
萬里潑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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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燈在門前飄搖。
青一還未入睡。他開了窗，煮一壺茶，濃烈的熱氣冒出來，漫過房樑上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闔著，發出的氣息也近乎於無。
青一提起壺把手，倒一碗茶。
茶水鬱郁，映出高處的倒影。
刀影。
或許是其他，總之是一道黑色的長兵，凌空落下。
青一彈指，茶碗飛出，打歪那柄長兵之勢。滾燙的熱水迸濺，兜頭兜臉，向著刺客周身開出花。
那刺客變招，長兵橫掃。青一看清那上面纏緊了布條，與其說刀或劍，不如說是一根長棍。
連同那刺客身上的斗篷，展開來，漆黑如蝙蝠，兇猛如鷹隼。
「仙壽師？」青一拔下發間木簪，只一剎那，長劍在手。
黑色的刺客並不回答，他的攻勢容不得片刻停歇。
長兵撲刺，用的是最普通的招式，也是最便捷、最致命的招式。
它只奔要害而去，一擊不中便極驚險大膽地在餘地中變化，暴烈中暗藏靈巧，又搶一擊。雙方數度交鋒，破風颯颯，青一竟未得一次先手。
青一也不慌亂，且戰且退，似乎也在觀察對方來歷。
桌椅用具，皆被粉碎，嘩啦啦一通亂響，早驚動附近值守的霜月城弟子。
「青君，發生什麼……」
一名梁姓的隊長率先趕來，「事」字還沒吐出，門內烏光一閃，一枚暗鏢釘入他胸口。
他什麼話都說不下去，身形一晃，力氣彷佛被抽空。
他倒下時，就見那烏光漫天雨般射出。他的同伴們都在倒下，有的避過前招，後手又至。
電光石火，他們四肢麻痺，無法動彈，視野變得模糊，意識迅速消失。
暗鏢上有毒……
是……
梁姓的隊長思緒頓止。
有幾名躲開鏢網的霜月城弟子，還待前沖，已被突來的一道黑色影子擊倒。
那影子兔起鶻落，本就緊跟在鏢網後。這下援手不存，他稍稍鬆一口氣，一轉頭，劍鋒在眉眼之間。
這並未出乎他的意料。那被布條裹緊的長兵久候，厚積薄發，與青一劍鋒相較。
靈氣激盪，雪塵轟然飛揚。那黑色的影子倒退數步，纏裹長兵的布條出現缺口，他反手一挽，又在背後以新布掩蓋。
「你是誰？」青一立在原地，他盯著那雙黑斗篷下的眼睛，握劍的五指一點點收緊。
黑色的刺客沒有說話。
好像說什麼都是徒勞。
他勁氣暗運。
既然青一不願趁機進逼，窮追猛打，就由他再度主動。
只在此時——
「滋啦」一聲輕響，一點紅雲升空，炸開燦爛的煙火，將夜色映亮。
在蜉蝣坪上駐守的隊伍自然盡收眼底。
「仙壽師發起突襲！速報執首，留下一隊和二隊在此嚴守陣樁，其餘人等隨我馳援！」韓收警醒，一聲令下，隊伍齊整，飛奔直下。
到達煙花訊發出之地，眾人眼見同伴倒地，青一與一道黑斗篷的身影僵持著，遂合圍過去。
「只有一人？」韓收詫異之間，聽青一叱道：「小心！」
烏光又起，暴雨般向四面迸濺。
韓收雙刀一格，一掃，迎面雨盡皆消弭。耳畔有哀呼之聲，衰弱下去，將眾人的怒火徹底點燃。
「殺了他！」眾人高呼，刀光劍影閃動，涌去，密而不亂，要將那黑斗篷的刺客剁成肉泥。
那刺客閃轉起伏，如鳶如豹。手上裹得嚴實的「長棍」一挑，一拍，一點，總能在罅隙之中取得一人，借力打力，帶偏一片。
但滿眼刀兵非是玩笑，這批隊伍也並非等閒。每遭命中，他們都能迅速調整，讓過傷員，再度聚合，高處的弓手也時刻瞄準著，飛箭頻仍。
刺客猶作困獸之鬥，斗篷展動間鮮血灑落，分不清是他的，還是進攻眾人的。長兵霍霍，破空破陣，他忽地長嘯一聲，身形拔起，掠過眾人頭頂。
數支利箭招呼，盡被他長兵一引，不是射向眾人，就是射向青一。
青一看到他再度洶洶而來。
「你……」
眼見血污遍野，傷痛至深，混亂至此，青一已有決絕之色。
烏木長劍一動，平平無奇的一招，卻在迎上長兵時爆發出巨大的力量，劍意萬千，驚濤駭浪，吹毛斷髮的鋒利和無可撼動的強勢，都在這一劍中達到頂峰。
那刺客手上長兵，布條剎那粉碎，露出古樸黝黑的真容。
刺客本身也經不住這近乎蠻橫的一擊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，斗篷崩裂，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模樣。
「是卓公子！」
「怎麼回事……怎麼會是自己人？」
「難道他一直是臥底？他是仙壽師的人？」
「青君！手下留——」
最後那一句是韓收喊出。他看到青一追上，長劍又作驚雷，就要貫穿那道蕭瑟的影子。
「留活口！」
韓收再喊。
那道驚雷撲在地上，卓無昭也重重砸在地上。青一到底還是偏了幾分力道，劍鋒擦著卓無昭身側刺空，餘力將他震下，他依舊被劍意「釘」死，動彈不得。
劍鋒一挑，停在他咽喉之間。
青一注視著他，原本翻湧的情緒都在這一劍中變得無比冷靜。
韓收和他的隊伍散開一旁，一時回過神，韓收忙衝上來。
「為什麼？」他盯著落敗的卓無昭，眼中儘是不可置信，「卓公子，你……你是蠱身？」
「你一個人？」他放眼四面，不見其他異樣，於是更為疑慮，「其他蠱身在哪兒？仙壽師呢？他躲在哪裡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