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燈瀧不繞彎子:「其實我也不知道它在哪裡,長什麼樣子。但是我需要它。」
卓無昭沉默著,似乎陷入思索。
「總得有個特徵。」
「應該很冷,很涼,直接去摸會凍掉手指。它在的地方,泉水不流,呵氣成冰,寸草不生。有傳聞說,只有一種特殊的獸類能靠近它,也有書上說,那就是那種獸類靈智通心後,自然而成的內丹。」紫燈瀧娓娓道來,「我想,它應當是凝聚了天地極意之物,世所罕見,要是在眼前,你一定能認出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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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若是這樣,我不能保證結果。」卓無昭坦率相告。
「沒問題。這世上,人和人,物和物,人和物,彼此要有聯絡,都需一點兒緣分。」紫燈瀧毫不介懷,道,「現在來說第二件事,這是公事。」
「要走霜月城的帳?」卓無昭直問。
「找鳳執首結就好。不過這件事,還分兩個部分。」
紫燈瀧伸出食指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「悄悄地帶我去雪野門,我要探望病人。」
接著,她抬起自己中指。
「還有其他事情,由我自己決定,你跟著就好。總之不要驚動別人,如果被攔,你斷後。」
卓無昭瞭然,問:「現在嗎?」
「不錯,現在。」
紫燈瀧話音未落,已經走在前頭。
卓無昭跟在後面,聲音不輕不重地傳過來:「不需要跟鳳執首說一聲?」
「小方會說的,包括青君那邊。」
卓無昭應一聲,不再多言。
一會兒,紫燈瀧忽地想起什麼,轉頭問:「你那隻鳥呢?」
「找它要加錢。」
紫燈瀧停下了腳步。她盯著卓無昭,半晌,嘆了一口氣。
「加。命都在你手裡了,還捨不得這點兒嗎?」
一聲長嘯,玄羽穿雲。
紫燈瀧坐在鳥首,衣裳被風揪得筆直,包括白狐帽上的一雙耳朵。
她雙手壓著,眼中露出少有的新奇之意,光芒燦燦。
卓無昭只看到她微微仰著頭,毫不緊繃的背影。
一晃神,他聽到紫燈瀧喚了一聲:「小卓。」
「我在這兒。」他答,「紫巫長有何指教?」
紫燈瀧換了個坐姿,側過頭看他。
「指教談不上。」她笑吟吟道,「你知不知道,我為什麼一定要找你?」
那雙眼睛像星星,也像刃,卻並不會第一時間給人鋒利的感受。
卓無昭似乎是想了想,才認真道:「因為其他人沒有時間。」
「是嗎?」紫燈瀧表現出了小小的驚訝,很快深以為然,「還真是。」
卓無昭不再接話。
紫燈瀧也沒有追問,重新看向前方。
雲霧繚繞,冷意襲人。
一路再無話。
影九將倏然下落。
照紫燈瀧的示意,它將他們送至雪野門外圍,隨即折身飛去。
紫燈瀧的目光追著它,一直到不見。
「你是在哪裡收服它的?」她說著,拉住卓無昭衣袖,指了指一個方向。
那裡有屋舍,雖然看起來十分簡陋。
卓無昭邁出的步子即刻調整過來,隨口道:「山里。」
「哦,我還以為是在海里。」紫燈瀧迆迆然,跟在他身邊。
卓無昭輕聲道:「它的確去過海里。」
「這麼有趣?」紫燈瀧不知是學他,還是不自覺也壓低音量。在這空闊寂寥之地,一次稍稍沉重的呼吸都會讓人倍覺突兀。
實則他們動作敏捷,功法都行偽裝之效,進入雪野門範圍後,連一隻飛鳥都沒有驚動。
這並非雪野門正入口,反倒在側後處,也就是現今還留在門派中、苦修著的幾名弟子的居住之處。乍一看,還能見得幾分鼎盛時的規模,只是徒留框架,許多房屋早就倒塌,斷牆殘瓦無人清理,被野草埋沒。
那時候,還有很多居所是就著山崖洞穴擴充,現在積灰三尺,黑魆魆一片,打望都難。
紫燈瀧足下一旋,目光躍去,看準另一間。
那是難得的還完整的屋子,頂上鋪著厚毯和草蓋,四面緊鎖,窗紙也糊了好幾層。不遠處一個小石墩上,還放有幾個食盒,不過翻倒了,被拆得七零八落,剩下的凍硬,一片狼藉。
紫燈瀧走過去,饒有興趣地打量。
「是被野獸帶走的。」她試圖分析雪地上的印記,都是些常見的,狍子、雪兔、山老鼠、狼之類,一疊一疊,不難想像當時的熱火朝天。
卓無昭記起老僕的抱怨,這些苦修的弟子一旦入定,往往不記得吃飯,做好的都浪費。
以前不覺得有什麼,到缺衣少糧時,才真正絕望。
那會兒,廚房裡的人像流水般離去,還有捲走食物、火折、碗碟的。整日有修仙士來問、來吵,來鬧,怎麼打個坐醒來,連一口水都沒有?練完功後飢腸轆轆,兩片野菜就給人打發?
都當廚子偷吃,惡僕欺主,抑或早有怨憤,盡情發泄。
亂成一團。
最後,還是少掌門的南知吾帶人趕來,拔劍見血,止住幾乎一邊倒的衝突。
他告訴所有人,雪野門不再像以前一樣,每日供給飯食。其餘衣物、丹藥等,配額也會逐步縮減,往後眾人應靠自己,要麼開荒,要麼狩獵,否則堂堂修仙士能餓死,那也算造福世間。
此言一出,更洶湧的怒火被點燃。雪野血野,一時寡與眾,鋒芒繚亂,鮮艷刺目。
山頭安靜下來。
走的走,留的留。雪野門依舊,日子在攜手之間,在苦苦支撐中,奇蹟般地好起來。
老僕告訴過卓無昭,熬了這些年,重新見食盒掛霜,他實在五味雜陳。
他也老了,再無意指責,只是會忍不住多晾一晾。他少跑,人家少吃一頓,不是要緊事。
極少極少的情況,會有人找來,把食盒收得好端端,向他致歉。
他能多說幾句,他們能多聊幾句。
歲月不到頭。
只見今朝。
當下。
紫燈瀧已然走到食盒斜向,那幢封閉的屋子旁。
她斂聲屏息,在窗邊探看無果,又去正門。
所過牆壁、地面,皆散發僵冷之意。紫燈瀧凝目,趴在門縫窗沿,小心翼翼地嗅了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