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九將猝然下落,風翼一掃,將狼藉盪空。
一條窄道延伸,兩側斑駁石柱,還能見得風火雲雷紋樣,繞繪其上。
再往前,是三階石板,通向高台。
卓無昭和良十七登上。
台面中心稍稍靠後的位置,豎起一塊厚實長碑,刻著一隻四爪岔尾、百面百相的異獸,臥山石,披雲霧,縱是線條模糊,也見得絕塵氣度,和無盡威風。
粗糙的石盤和燭台就在獸身之前,大大小小几重,排布頗為講究,但其中或污泥,或積水,或腐葉,或蟲屍,早不見供奉之物。
良十七收回目光,拿起一個石盤,叩一叩,清脆有聲。
翻看一下,也無多餘印記。
旁邊卓無昭同樣一聲不吭,繞到長碑後頭,一行行褪色墨跡,從右往左,從上到下,記錄著什麼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,🅣🅣🅚🅰🅽.🅣🅦隨時看 】
卓無昭湊近了些,仔細分辨。
似乎是:
「一時齊,二時樂;
三時豐腴,四時彩戲。
五六歡欣,七時鮮。
月盡晨曦。
匍匐勿見。」
「這是……」良十七也覺察,摸一圈燭台和石盤,沒有更多收穫,於是走過來,眯起眼,費了點兒工夫才認全。
「像是祭禮的流程。」卓無昭道。
良十七深以為然。
「一時二時,已經是順序。第一時,嗯,就當是第一步吧,村人到齊;第二步,奏樂;第三步,獻上供奉;第四步,彩戲節目;第五步和第六步,看節目;第七步……有點兒難猜,是鮮果?鮮奶?還是活魚?」
「第三步獻上過供奉了,你不如更大膽一點,說是新鮮的提問。」卓無昭接過話,反正沒有頭緒,他半謅半理,「完成這七步之後,月亮升空,大家散去。直到第二天清晨……『匍匐勿見』,或許是禮數,不能直視山中靈。換言之,那位山中靈,可能會在此現身。」
「那正合我們心意。」良十七看了看天色,還未到正午,一片透亮,雲流卷尾,是深刻分明的湛藍與潔白。
他問:「要不要去村里找找?或許會有相關的記載。」
「我已經叫影九將去了。」
卓無昭說著,繞回碑前,就在諸多盤碗空處坐下,取出食物和水,擺開來。
「有沒有帶炸蘑菇?」良十七到他對面,把紙包和布袋都看過,選了個冷蔥卷吃了。
「那個放久了不脆。」
「我覺得還行。再給我一罐豆花,要熱一點的。」
「鹹的還是甜的?」
「那兩罐。」
良十七說得眼皮子都不帶動,卓無昭也給得爽快。裝豆花的竹筒溫熱,炸蘑菇分量不小,附帶一把炒松子,嗑著玩。
這邊吃喝,那邊疾風來去。影九將分作幾次,將用長繩串起的數疊卷冊運來他們身邊,有零有整,甩動時,呼嘯有聲。
等「紙山」落成,卓無昭早備好五穀混成的糧團、蟲干、骨粉、果泥之類,用小碗分開裝著,放到影九將面前。
影九將不疾不徐,叼一口,咽下去,比人愜意。
它根本不看那兩個「人」。
卓無昭已經吃過,解開串書的繩索,將它們分類。
雜記、字帖、文章、筆記、帳簿、圖冊……還有時不時飛出來的散頁,風一吹,就飛得更遠。
良十七一隻手還捏著裝豆花的竹筒,另一隻手隨意攔住幾張,掃一眼,抽出其一,道:「這字跡和石碑背面的很像。」
卓無昭也有察覺。他攤開兩本雜記,同樣的字跡,一項一項,把村中大小事都寫清,還有帳簿,對應著記錄開支,印章是「松農」。
看下來,不免缺頁腐頁。良十七和卓無昭快速挑揀著,補全著內容,總算管中窺豹,能將祭禮的流程還原半數。
步驟一二三四五六七,前頭無差,七,倒還真是祈問之時。
每年彩戲之後,眾人退散,是由村長,也就是那位「松農」,將早就凍實的、用繪有請靈咒的符紙包裹的六塊蜂蜜,壓在眾人所制的松燈之下。待明日起早,村長垂首而行,見松燈熄滅,不見墊底蜂蜜,便知山中靈來,可誠心叩問。
這一步,被稱作「問鮮」。松農在自己閒筆時也調侃,或許是「問仙」,不知道祖上請了哪個白字先生來,就變成「問鮮」。
又或許,是山中靈問的,蜂蜜鮮不鮮?
卓無昭和良十七讀來,也不禁莞爾。
還有更多細處,比如用以供奉的新米、陳酒、果乾、菜醬之類,都是小松子莊人自家製作;布匹、裝飾,也有之;而所謂彩戲,則是由指定的村人們敲鑼拍鼓,即唱即舞,似乎都有定式。
「我們應該再回衙署一趟。」卓無昭放下書頁,看向良十七。
良十七知道卓無昭是想追問那些小松子莊人的去處,哪怕一戶。他沒意見。
時間悄然流逝。不知不覺,又見暮色。
衙署中的氣氛低迷下去,空曠中,連酒意都顯得蕭索。
殘羹冷炙,柴火盡熄。
對於二人的去而復返,維尉長並不算太驚訝。
他也醺醺然。
半夢半醒,他有問必答。
於是卓無昭和良十七聽到,棲角東側,往倫哈莊去的大道上,有個小聚落,其中一戶周姓人家,周小多,就是隨著父母從小松子莊遷去的。
如今,周小多守著一間小客店,給過路人賣些吃食,店也是家,熱熱鬧鬧,平平淡淡。
卓無昭和良十七趕去時,燈火通明。
「兩位公子,要趕路呢?晚上這麼冷,吃點兒熱乎的吧!」那漢子的聲音從老遠就傳來,帶著笑意。
他手一指,旁邊就是巨大的台面,擺出各色小點,大份又油亮,令人心情都敞開。
「還有面、餃子、鍋貼,您吃哪個?這邊還有座,隨便坐。」
周小多熟稔地招呼著,好像他們不是第一次見,而是常來常往。
哪怕他們掉頭就走,他也不會感到挫敗。
卓無昭目光停在檯面上一碟黑灰相間的米粑上,亮了一亮。
「黑米粑?」他湊近了點兒,又問周小多,「這是加了牛肝菌的?」
周小多一怔,不自覺驚喜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