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許鳳凰離、宿懷長，乃至青一，都以為雪野門不讓外人登雲，是出於藏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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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不是。
在南知吾小的時候，雪野門尚且繁榮。掌門慷慨意氣，隔三岔五，就有外人求登雲試煉，被寬放者，也非少數。
然而，一去不復返者有之，心智大亂者有之，瘋癲自殘者有之……他們大部分，都成為山中枯骨。登雲之試漸漸衰落，也漸漸被掌門收緊規則。
直到韓師叔那次。
他能重傷逃回，還是依靠掌門接應。韓師叔還什麼都來不及說，就被孟山玉所殺。
掌門卻從此性情改換，日漸滄桑，末了，惶惶不可終日。
起先，眾人以為是門中劇變，又兼人口凋零，資源短缺，致使掌門多添愁色。但南知吾，他清楚地記得，某一次起夜時，他聽到父親在房中念念有詞，扒窗看去，父親對著登雲階的方向長跪，叩頭不迭，一聲聲乞求不知何方仙神的寬恕。
憑父親的修為，全然沒注意到他就在身後。
一日，兩日……
他看到父親變成驚弓之鳥，變成漏氣的布袋，不可抑制地衰弱下去。
「不要再去登雲。」
「不要再讓任何人靠近那個地方。」
父親反反覆覆叮囑他。他旁敲側擊，他開門見山，父親說不出所以然來，目光越來越空茫。
「就讓它……被遺忘在山中，最好就是這樣。從此以後，沒有登雲階了。」
父親死時，骨瘦如柴，眼下一片青黑。
南知吾隱隱約約猜到什麼，卻無意求證。
隨著雪野門的沒落，一切都順其自然地過去。
鮮少有人再提起登雲之試，登雲階，乃至整個環境惡劣的雪野十三峰。
世事，又給他玩笑。
既然如此。
那便如此。
南知吾負手，寒風吹拂他的鬢髮，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。
自詡長生之人，會否從雲端墜落，粉身碎骨？
他樂見答案。
或許就該這樣前赴後繼，慘絕痛絕，才能真正讓人望而卻步。
南知吾巡視左右，再無異樣。他也無心停留，邁步離去。
待他身影消失在來路盡頭，一爿山壁角落，有針葉和積雪鬆動。
卓無昭和孟山玉從其中，一前一後走出來。
孟山玉忽地踉蹌。
「前輩。」卓無昭及時扶住他，選了個算得上平坦的地方，讓他坐下。
在山壁下，空間狹小，他已能聞到孟山玉皮肉間散發出來的腐爛氣味。
這會兒他更清楚地看到，孟山玉右掌至小臂處，鮮血淋漓，似乎輕輕一撥，就能撕下一片。
蟲害之劇，可想而知。
「你到底……」
孟山玉慘白著一張臉，眼睛發紅，語氣中有著質問之意。
「先別說話。」
卓無昭應著，以繁針戲渡入靈氣，先找到蟲的位置，嘗試遏制，再來細細處理。
每一道靈氣，都彷佛是牛毛之萬一，遍布孟山玉右臂經絡。
卓無昭暗自心驚。
這蟲豸濃度，令人悚然。
對卓無昭而言，將它們一氣殺滅不難，但取出又是另一回事，非熟練的醫者不可。否則留下蟲屍在體內，哪怕一隻，都不知會造成怎樣後果。
何況蟲子一旦死去，其「黏合」的能力也隨之消失。換言之，孟山玉右臂不保。
目前的情況，還不能容卓無昭妥善處理。
所以他選擇先將蟲豸穩定。
希望霜月城那邊，能找到合適的醫者。
靈氣瀰漫，帶著柔和酥麻之意，令孟山玉痛楚減退。
不止是手臂，是全身。他不知道自己被下了多少蟲子，又或是那一種，繁衍到什麼地步。
以前他想過，他會變成像鼎里的人那樣，雖然活不好，但也殺不死。
誰還敢小看？
哪怕是鳳凰離麾下，高手如雲，他也能穩坐一席之地。
下場悽慘又怎樣？都要死了，還管得了那麼多？
腦子裡山呼海嘯，可到頭來，他還是纏緊了劍穗，用血用骨，試圖掐住那群蟲子。
他知道總有一天會失控。
手和命，擇其一。
到現在交給別人，是對他的仁慈。
他想過卓無昭會毫不猶豫斬下他這隻手臂。
可沒有。
蟲子很快被壓制，不再躁動。痛楚似抽絲，一點一點，讓孟山玉吵嚷的腦子歇下來，他得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有多沉重。
對面的年輕人垂頭閉目，除了眉頭微微皺起，依舊是沉靜的。
許久。
被釋放的靈氣層層消退，直至無蹤。
孟山玉收回手，經絡間微微鼓脹，帶著幾分令人振奮的舒心之意。他照舊以骨珠變化，覆蓋、固定，不過這次，延伸到小臂全部。
卓無昭也輕輕吐出一口氣，看著孟山玉一連串動作完成。
天際有玄色的鳥影飛回。
「我們走吧。」
卓無昭起身，再要扶孟山玉，被他哼一聲。
「顧好你自己。」
孟山玉走得比他更快。
他們無須回到橫蘭鎮中，宿懷長在棲角租下的院子，早就被阿得帶來的小隊守住。
眾人早過了最忙碌的時候，夜深人靜，燈火還融融。
二人甫一落足，影九將便一折身，消失在院子更深處。
孟山玉急切打望，聽來一聲：「鳳執首在另一邊。」
是良十七。他伸手指了指，從屋頂躍下，恰恰好攔住孟山玉的腳步。
「你幹什麼？」孟山玉不自覺橫眉豎眼，有些怒氣，「讓開！」
「大夫說現在不能探視，尤其是你，得先解決蟲子。」良十七示意他看另一個方向，那裡是一間亮堂堂的廂房，門開著，只掛了厚厚的帘子。
這意思很明顯，讓他過去。
孟山玉沉默了一下，道：「我已經找大夫看過，沒事了。」
「哪位大夫？」良十七笑了笑，道，「卓大夫？」
孟山玉眉毛一掀，正要爭辯，旁邊有人招呼一聲：「孟義士。」
轉頭去看，是阿得。
孟山玉再不耐煩也忍住，回了一禮：「阿得隊長。」
阿得擺擺手，道：「你我之間，用不著這套。先前鳳執首清醒過來時，叮囑過我務必帶你看看，你就別拒絕了吧？」
「可是我……」
「哎，就去一趟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