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山玉的動作有了劇烈的變化。
一陣顫動，他長劍脫手，人也因失去平衡，幾乎跪倒在地。
他用盡全力才穩住，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卓無昭，口中不停喘著粗氣。
「你……你果然……」
他咬碎牙，左手掐住右臂。那隻好轉的右手又融雪般綿軟變形。
這一次不止是右掌，連手腕部分都受到影響，鮮血滲出，他滿頭汗珠也不斷滴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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卓無昭還沒有說話，另一道聲音含笑，悠悠傳來。
「槐殺，你要做什麼？」
這語氣聽起來像是長輩的玩笑。
孟山玉卻恨恨地啐一口，道：「替你驗驗貨。」
「你僭越了。」
仙壽師飄然落定，是在孟山玉身側，手中百世杖獸首點睛，亮起幽火，孟山玉慘呼一聲，終於支撐不住，退後坐倒。
「孟前輩？」卓無昭彷佛才回過神，也才注意到仙壽師，有些錯愕。
「你……」
他張了張口，獸首凝目，他忽地啞聲。
一股涼意從背脊升起，他連手指尖都無法動彈。
「我這隻珍貴的凝霜蟲，被你養得不錯。」仙壽師負手，目中流露出欣賞之色，打量卓無昭。
卓無昭眼珠子都快凍僵，他艱難地看向孟山玉。
孟山玉捂著右臂，一張臉通紅，冷汗簌簌。
他眼中帶著抹不去的恨意，迎著卓無昭。
「你早就中了蟲子！只要仙壽師下令，你都會照做——咳，咳咳咳……」
一席話，耗去他全部心力，他只剩下一股無處發泄的憤怒，與痛交纏。
「也不算很早。」仙壽師糾正著，仍觀察著卓無昭，「但你的確有趣，我的贈禮，你可還滿意？」
「是……秋大夫……替我……換……藥時……」
卓無昭用氣音，一字字吐露。
「不錯。」仙壽師伸手入懷，托出一個漆黑小匣，開啟來，一枚微小的、繭子似的東西展現眼前。
「該進入下一步了。」仙壽師手中獸首凜凜，「眼」光耀耀，帶著幾分雀躍。
卓無昭臉色漸漸發白，道：「我……我會……告訴……」
「他們救不了你。背叛我，你會死得比千目萬珠更痛苦，比那個小朋友更難過。」仙壽師靈氣催動，那繭子「啵」的一聲，開出一個口子。
「暫時，你只要乖乖地待在那群人身邊就好。等到你脫胎換骨，真正得賜長生，我們再來計較。」
仙壽師放輕語調，忽地撮唇，發出一聲古怪又短促的嘯叫。
那繭子明顯地晃動了一下，煙氣衝出，向著卓無昭脖頸撲去。
卓無昭瞳孔收縮。
孟山玉怒喝著擲出骨珠，被仙壽師隨手震開。
霎時，鋒芒乍現。
這鋒芒來自卓無昭的方向，乾淨利落地斬斷繭中蟲，劈向百世杖獸首。
獸首猛然聚力，獸口大張，細小蟲豸流水一樣漫出來，一併吞沒仙壽師。
杖、蟲與玄刀交匯，刀光一旋，轉眼一片焦枯。
落蟲紛紛。
刺鼻的氣息噴涌，卓無昭和仙壽師已然易位。
卓無昭在孟山玉身側，那堆彷佛殺之不盡的蟲子則游移開，重新回歸獸口，露出仙壽師的身軀。
衣袂隨蟲撥動，飛揚。
杖上雙目注視著卓無昭，碧色的火焰變得熾盛。
「你……不可能，凝霜蟲還有回應。」仙壽師緩緩道，腦中閃念，試圖將眼下情況分析清楚。
究竟為什麼，卓無昭還能行動自如？是霜月城研究出新的東西，誤打誤撞，能使凝霜蟲失效？
還是……
仙壽師目光沉沉，殺意醞釀。
「它突然這麼活躍，原來是遇上你。」卓無昭似乎根本沒有察覺異樣，反手取出一個小的琉璃瓶，裡面透出一隻三翅蟲的輪廓，大約是小指指甲蓋大，一身映著七彩色，仰著頭，伸出觸角，爬動、奔撞不休。
仙壽師並不接話。
即便是他，面對此情此景，也感到詭異。
凝霜蟲被放入卓無昭傷口時，還是浸過藥的蟲卵，沒有適應的血肉、靈氣和後續藥物灌溉，它絕難成形。可一旦成形，它會沿脊髓入腦，哪怕再熟手的醫者大能，看了也只能戰戰兢兢，縱然有意取出，也如履薄冰。
稍不注意，醫患同亡。
所以那一夜，確認過凝霜蟲的活力後，他毫無疑慮，放手施為。
潛伏在鳳凰離身邊的小蟲，遲早會從內部一點一點，將他們啃食殆盡。
槐殺，也是其中之一。
可忽然之間，他的計劃在琉璃瓶前崩塌。
這個年輕人不止能損毀骨晶，還能騙過他。他既不能容他活下去，也不能容他帶著秘密死去。
「小心！」
孟山玉陡地一聲，刀鋒回掠，使得一團小蟲凝滯，而後墜下。
一隻只，如心火外焚，血肉不存。
「不如我們來交換問題。」卓無昭目不移，足不動，望著仙壽師，「你先告訴我，你讓孟前輩殺雪野門人，令決鬥再無轉圜，是為了什麼？南掌門，還是登雲階？」
「這不是你該探聽的，小輩。」仙壽師冷冷以應，百世杖獸口一合一張，目中火轟地引散至整顆頭顱，作虎鶴雙形，一俯衝，一伏地，夾襲而來。
卓無昭刺虎拒鶴，玄刀破風處，虎鶴之形現出缺口，又有細密蟲豸生出，迅速因勢彌合。
虛與實之間，調和變換，混雜不清，刀上壓力越來越重。卓無昭無意纏鬥，也不惶急，回刀橫掃，向後一掠，拉著孟山玉一起脫出蟲群。
不過天光下，萬點絲蟲勾懸，如針如劍，遍布一方。
錚——
每一道「絲」，都驚弦般斷絕，寒芒交錯，要將所觸及之物，切割為粉末。
雪野動盪，良久未歇。
這自然驚動南知吾。
他趕到時，就見茫茫雪地儘是狼藉，岩翻土濺，上面散落著點點黑黃。他定睛細看，才發現是或大或小，各類蟲豸枯屍。
還有一小部分蟲子倉皇逃離，被南知吾盡數殺滅。
順著那個方向看去，遠處山壁間，有道戴著兜帽的影子一閃而過。
南知吾並未追去。
有膽闖登雲階，那就來。
他不會像從前一樣，一心阻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