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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1章 恕

  南知吾口氣難得地緩和了一下:「這麼說,你真的沒有打算報復陳師兄他們?」

  「沒空。」孟山玉翻了個白眼,道,「我現在忙得很。」

  「忙著喝酒?」南知吾並不坐下,注視著孟山玉,繃緊的神色忽然有了幾分動容,「你若是覺得過去不公,我可以向你道歉,陳師兄他也自知——」

  「別提他!」孟山玉猛地砸下手裡空壇,碎片在南知吾腳邊迸濺。

  南知吾沒料到他這樣喜怒無常,一時臉色冷下去,勸慰的話也打止。

  「他一個廢人,我隨時可以殺。他應該感激我現在提不起勁,不過,一想到會被他感激,我就犯噁心。」孟山玉一字字道,「南知吾,我老實告訴你,如果他出現在我面前,我一定會擰下他的腦袋。以前的事,永遠不可能翻篇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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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他已經死過一次,被你親手捅穿心臟,還不夠嗎?」

  「不夠。」孟山玉睨著他,學他的口氣,「你在我臉上劃兩刀,你老婆就不用遮臉了嗎?」

  「我說過叫你別牽扯阿回!」南知吾氣得按住劍,幾乎要連筏子帶人都劈開。

  「這就跳腳啦?南大掌門,你說話那麼輕鬆,做的事可沒有。」孟山玉笑起來,眼裡卻沒有笑意,凜凜生寒,「我和你的約戰還算數,要提前到現在嗎?」

  南知吾按劍的手倏然收緊,一字字道:「奉陪到底。」

  孟山玉站起身,沉腰納氣,腳底竹筏微微壓入水面。

  他一掃之前的醉態,像一隻冷靜的獅,覷准獵物。

  只待一擊。

  只待拔刀——

  劍也寸寸離鞘。

  忽來一聲打破對峙。

  「原來你們在這裡,叫我好找!」

  是宿懷長,披著風氅,腳下木槳作舟,順水而來。

  他沖著二人揮揮手,似乎沒有察覺他們之間的劍拔弩張:「那隻刺蝟醒了,鳳執首和青君等你們過去。」

  孟山玉回過身,點了點頭。他不再理會南知吾,拾起擱置一旁的長杆,撥動筏子。

  宿懷長已經「漂」過來,替他們開道。

  南知吾也卸下一口氣。他鬆開手,站在筏子尾端,吹了一陣風,氣性不知不覺平靜。

  「要我去找阿回嗎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南夫人抽不開身吧,小輩都需要她安撫。」宿懷長隨口應著,「你到時候轉告她就行。」

  「那兩個小子呢?」這次問的是孟山玉。

  「都不在,隨他們便了,我們先問著。」宿懷長往後看了一眼,腳下木槳順勢拖出數道水尾,細長而與湖面剝離,纏住筏子。

  「你們坐穩。」

  宿懷長話音未落,木槳逆流飛出。

  風起潮湧,一場急浪過後,紛紛揚揚小雨濺濕渡口,三人在眾船家目瞪口呆中,翩然上岸。

  「哎,就是你搶了我的槳——」

  一個船家指著宿懷長,還沒控訴盡,眼前就多了張笑臉。

  宿懷長雙手托槳,客氣奉還。

  「多謝老伯。一點碎銀,權當租金。」

  那船家還沒反應過來,手上一沉,除了槳,掌心還多了幾片銀葉。

  這足夠讓他撐船半個月。

  「太……太多了……」

  船家忐忑著,一抬頭,早沒人影。周圍人都是一臉震驚。有人磕磕絆絆道:「是是是是是……仙人……」

  「還真有仙人……」

  這市井間的答案,演化成千種萬種。

  雲層之上。

  遼闊的鳥影掠過重山,向白場降下。

  受到夜間地動影響,整個白場屋斜橋垮,一片狼藉。唯獨小廣場尚且完好,彩絛散落在春來祠周圍,連著潑灑的淡黃色驅蟲藥粉,分外醒目。

  地面被清理過,仍殘留著大片大片的深紅,和莫名的碎塊。草木深深,綠意將諸多不尋常掩蓋,而這本身就更不尋常。

  它們似乎正在瘋長。

  半空中,鳥影已經在不斷縮小,最後恢復了初始的模樣。玄色的羽毛揮灑,再披皮囊,它又成了那名輕甲雙劍客,攜著卓無昭,穩穩落定。

  「注意蟲子。」影九將提醒,當先向小廣場走去。

  卓無昭「嗯」了一聲,順從地跟在後面。長草沒過腳踝,及至腰腹,脖頸,影九將揮劍開道,將之貼地斬斷。

  「我總覺得這裡更暖和了。」卓無昭解下厚袍,背後傷口被汗水一浸,隱隱發痛。

  「地氣有變化。」影九將靈氣激發,一併感受著方圓之間的翕動,哪怕是屋樑裂縫的哀鳴,他也「聽到」。

  那並不是真正的「聽」,卻如在耳畔,格外分明。

  「是春來神的力量嗎?」卓無昭察覺此時此刻,影九將對於自然的敏銳遠超過往,看來這段日子,他進益飛速之餘,作為妖的天分也逐漸突出。

  不愧是一隻老練的魔。

  卓無昭一念轉過,不去打擾,等了一會兒,才道:「這裡沒有其他人。」

  「有很多別的東西。」

  影九將望向周遭,原本封閉的屋舍暴露,有些帶著蓋的竹籃、小盆小罐之類滾出來,或是黑土,或是紅泥,或是乾燥,或是濕潤,零落著。

  「仙壽師未死,蠱蟲恐怕難以斷絕。」卓無昭無意去深究,畢竟他現在行動不便,能遠離則遠離。

  颯。

  颯。

  長劍划過,草葉紛飛。

  影九將避過那些蟲罐蟲籃,逐漸到了小廣場中。

  春來祠高牆依舊。

  那座最顯眼的土鼎已經四分五裂,辨不清原貌。廳堂內香燭盡滅,古舊的仙神畫像緊貼壁面,兀自高懸。

  那是一名廣袖博帶的花衣仙人,足下花海,身前翠葉,高山流水,萬物繽紛。

  即便歲月磋磨,畫像失彩,還是能窺見其原本風貌,欣欣向榮,生機不朽。

  「這跟黃場的不太一樣。」卓無昭凝視著畫像,道,「灰場呢?也有建廟造祠嗎?」

  「有。那是個老鼠窩,最開始供奉的是一隻白鼠,叫錦毛大將。八年前仙壽師收服它們,它們就請人重繪,畫面變成仙壽師執杖點化,錦毛大將躬身拜伏。」

  「扎布寨本來沒有仙神,所以廟裡只是仙壽師。」卓無昭沉吟著,又問,「你在灰場,有見到錦毛大將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