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槐只覺得背心溫暖,靈氣遊走,胸腹間漸漸消痛。
一口氣,也不知不覺變得穩定綿長。
「行啦……」他好過很多,拍了拍南知吾的手,示意不必再為他費心。
南知吾便收起架勢,扶著他往外走。
「小樓說,你必須靜養。不如跟他回去,他照顧你。」南知吾道。
陳槐只是搖頭。
「我們家裡人……」他轉過話題,「安置了嗎?」
南知吾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那就好,入土為安就好。」陳槐顫巍巍地念叨一句,其他三個都沉默著。
「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?」南知吾忽地停下腳步,道,「山上還有空房,你們隨時可以回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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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太冷了。」這次回答的不是陳槐,而是荀放,皺眉皺眼的他嘆息著,道,「掌門念舊,我們卻不是當年的修仙士了。」
「如果沒有你們,我這掌門也早餓死在山裡。」南知吾堅決道,「雪野門是你們撐持起來,小樓小亭是你們撫養成人,今日之事,也是雪野門拖累你們。如果你們不願意上山,不願意打擾孩子們,就由我下山,陪著你們。」
幾個人都是愣怔,良久,陳槐道一句:「你啊……還是這脾氣。」
「要不這樣,我們住一起,你有空來看看就好。我也不想老跟仙人住,規矩多。」荀放跟旁邊二人打了個眼色,旁邊二人立刻附和。
「是,我們先去找落腳處,定了再跟你說。」
「你應該還很忙吧?這次……那個人,他在哪兒呢?」
那個沒有被提及的名字,突然像是正中靶心,引來一陣難言的寂靜。
陳槐搭著南知吾臂膀的手,不自覺握緊。
「對……他在哪兒?」陳槐閉了閉眼,問。
儘管克制著,南知吾還是聽到他語氣中的顫抖。
「不要去想他。」南知吾緩緩道,「他已經不是當初的孟師兄。」
「可他向你下了戰帖。」陳槐激動起來,抓著南知吾,道,「他是來報仇的!就算我不去找他,他也一定會來找我!所以我才——才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,懊惱、悔恨、驚恐,都成了兩行濁淚,無聲滾下。
是他引來災禍。買兇買命,最後孤家寡人。
眼看著他氣息又急促,旁邊幾人都忍不住安撫。
「陳大哥,沒事了沒事了……以後我們作伴,日子不會難過的。」
「我還有點私房錢,待會兒去喝兩杯?」
「有掌門在,那個人能翻起什麼浪?他娘的,我們掌門可是直闖對面地盤的人,殺他不跟殺頭豬一樣?」
「咳。」
南知吾突兀地清一聲嗓子,打斷他們。
「我不會放任他。」南知吾看著他們,語氣篤定,「但這已經是我與他之間的恩怨。這次破芳涯宮,他同為先鋒,算起來,也是救了你們。」
「他在哪裡?」陳槐問。
南知吾搖搖頭。
陳槐十分執拗:「我要見他。」
旁邊人都是一驚,荀放喚道:「陳大哥……不要讓掌門為難。」
陳槐只當沒聽見,彎下腰,往褲管中摸索著,許久,拿出一個小布包來。
「這裡面有兩粒金珠,你們拿上,去選個地方吧,休息休息。」陳槐把布包交給荀放,喘了兩口氣,又道,「待會兒再來接我。如果我死,拖去燒了,灰灑在木芽山上就好。」
「大哥!」
「師兄!」
幾人都苦勸。其中一人用上蠻力,想將他拉走,不料陳槐身形一晃,堪堪站定。
其餘人都不敢再動,只有指望南知吾。
「你可以打暈我,我也可以再來。」陳槐聲音裡帶著呼哧的啞氣,但比任何時候都決絕。
南知吾目光中流露出哀傷之色。
「見到他,又能如何呢?」
那哀傷里彷佛還多了幾分憐憫,刺痛陳槐。
「我已經被他殺過一次,我不欠他!」陳槐揪著南知吾的衣袖,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,一股腦嘶吼出來,「就算我有錯,跟我家人有什麼關係!這些年我勤勤懇懇,當牛做馬,替你,替你們辦事,讓你們修行的修行,入世的入世,我保護了你們!到頭來,憑什麼連讓我見他一面都不成!」
南知吾沉默著。
他仍穩穩地扶住陳槐。陳槐想甩開他,他便鬆開手,輕輕一推,好讓陳槐及時被其他人撐持。
「師兄,是我欠你,所以我更不能讓你再有閃失。」南知吾說得很慢,也不容轉圜,「和他之戰,我不會輸。」
「你!」
陳槐氣血翻湧,身子止不住發抖,再想說什麼,只剩下含糊的音調。
他甚至站都快站不住。
「街上有一家百歲花客棧,還算整潔,我送你們過去吧。」南知吾轉過身,只當不見,「三位師兄,陳師兄就勞煩你們照顧,這陣子,不要讓他亂跑。你們也要注意各自的身體,有任何不適,一定告訴我。」
「這……唉,我們知道。」
荀放和剩下二人終究無奈,低聲安撫陳槐兩句,帶他跟上南知吾。
一去一回,留下南知吾一人。
這一路,始終沒有出現他意料中的人影。
南知吾目光沉沉,隨即四下搜尋,院落、屋舍、街巷……直到遠遠地,在水岸邊,他看到一條飄零於湖心的筏子。
依稀有人盤坐,痛飲不休。
南知吾索性一掠身,足下凝氣,在水面點踏出薄薄冰紋,很快又被衝散融化。
南知吾卻如飛仙,無聲登臨筏上。
孟山玉抬一抬眼皮,倒不意外,隨手一個酒罈擲過來,朝他腦袋。
這當然不可能砸中。南知吾反手,還未觸及酒罈,酒罈就飛去水面,「啪」的一聲,竟炸開來。
揚起的水珠濺到孟山玉臉上,他連擦一擦的興趣都沒有:「你來幹什麼?」
「你為什麼在這裡?」南知吾反問,「是有別的計劃?」
「嗯?」孟山玉看他模樣,反應過來,忍不住冷笑,「我沒你這麼閒。送親送友的,我又沒有。」
南知吾盯著他,一瞬不瞬。
「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。」孟山玉不耐煩了,指間拈住一顆骨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