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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2章 召

  「不清楚。我沒覺得哪只夠特別。」

  影九將說著,抬起頭。這屋子橫樑上還有不少竹籃,積灰甚厚,紋絲不動。

  「你要不要再去青場看看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有空的話,你替我去吧。」卓無昭也看到,不過他更在意屋角一處,有特殊氣勁流轉的痕跡。

  他彈指一道靈氣探去,果不其然,兩重層疊的陣術浮現眼前。

  這並不疑難,信手可破。等陣術光芒徹底暗去,一扇發灰的木門顯露,開啟時,發出了刺耳的「吱呀」聲。

  門內是一片晦暗的橫向廊道,正對著一張新的門洞。影九將搶上一步,停在邊緣,只見四牆間野草蔓蔓,從各處肆意地伸展垂落,哪怕左右開有對窗,也被遮得風雨不透。

  「又是古怪的布置。」影九將目光一凜,落在屋中。那裡「埋」著一張長方的矮腳桌,桌面依稀有紅印周旋,一圈圈,漣漪般擴散開。

  除此之外,並無其他物件。

  卓無昭在一側,抬手送出石錐,擦過紅印即回。他仔細看了看,道:「是蠟燭。莫非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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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紅淚招魂。」影九將接過話,「這是很嚴苛的術法,如今紅淚已干,效用中斷,再要招回失魂之人,恐怕妄想。」

  「也可能是借屍還魂,就像那些『仙壽師』一樣。這裡或許又是一處為他的骨晶們煉製軀體的地方。」卓無昭退出來,再穿過堂屋,回到院內。

  攏共兩進的院子,六間屋舍,大多是作為倉庫。有的堆了雜物,有的挖出偌大地窖,儲藏了米糧、酒水、醬菜、油、粗鹽等,十分豐富。另有一間小屋,被收拾出來,桌椅床榻一應俱全,卻沒有被居住過的痕跡。

  「那隻刺蝟一直在等他的神靈。」影九將冷聲道,「真是可悲。」

  「可如果春來神早就消亡,或者成為骨晶被仙壽師掌握,這裡的環境又是怎樣穩定下來?」卓無昭不解,只有猜測,「難道春來神之力並非根本,此地異常另有玄機?」

  「修行之力,永不及天地造化,大多是順勢而為。這一點,無論何族何類都一樣。」影九將彷佛解釋,又彷佛只是隨口談起,「若沒有答案,回橫蘭鎮打聽,比留在這裡浪費時間好。」

  卓無昭瞭然:「問白爺,的確更省事。希望他已經醒了。」

  短短一句話,他口中呵出白氣,冷意襲來,周遭忽然就變了天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?」

  他披上厚袍,正要走近影九將,憑空嗡嗡聲響起,又快又急,數十隻飛蟲亂舞襲來,伴隨著高漲的草壁葉幕,瞬間將二人視線隔絕。

  小廣場之外,流水乾涸,草木凋枯,露出了其中深藏的、勾連成水環狀的赤紅蟲線,無盡翕動著。

  所有的生氣都爆發於小廣場,草葉參天,霜露凝結,又有冰凌成形。在煌煌天光下,正如一顆明珠,屹立山谷之中。

  每條赤紅蟲線首尾兩隻,伸出觸角,遙指天際。

  它們的身軀漸漸變得透明,觸角卻金紅髮亮,最後成為一點星火,落入蟲群。

  星火燎原。

  一環環火幕推進,越來越旺盛,燒入明珠,燒透野草。

  徒留一片荒原廢墟,和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長風掠過,殘垣化灰。

  如同應著這徹底的毀滅新生,一道人影矗立。灰燼散去,他華發飛揚,漸漸地,變成純黑。

  獸頭長杖隨著他的挺拔身形,變得細長。他戴起斗篷,露出的鼻尖、嘴角全無皺紋,一襲繡著銀絲蝙蝠的大氅垂下,襯得薄服長裳,更為利落。

  「好……好……」

  他笑起來,放聲大笑,像是從來沒有這樣痛快過。

  隨即,他長杖虛指——

  一道深碧色氣勁轟然擊出,追逐向高處林間,一道飛掠的影子。

  那影子覺察,折身向一爿山岩之後。

  眨眼,山岩無聲粉碎,滾滾煙塵盪起。其中寒芒一划,割開混沌,影九將單手持鋒,身形如松如岳。

  「你就是仙壽師。」他語氣不疾不徐,冷冷淡淡,「看起來,像是真正的那一個。」

  仙壽師微微一笑:「那個年輕人呢?你把他藏在哪裡?」

  「死人無須在意。」影九將劍鋒偏轉,氤氳出淺淡的流光,「我是說你。」

  「你」字落下,劍鋒也到眉間。

  仙壽師急退,百世杖橫擋斜防,一片繚亂。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他仍好整以暇,踏步九宮閃轉,百世杖忽地凝定,觸及劍身。

  一股沉重無比的氣勁隨之遞出,將影九將逼退。

  「想必他跑不遠。殺了你,也還來得及。」

  仙壽師環顧四面,胸有成竹,手中百世杖高舉,獸口大開,風雲盡納。

  碧色煌煌凝空,劇烈的氣機翻湧,幾乎將影九將身形撕扯開。

  影九將負手。

  他按住背後短劍。

  光影盛放。

  一片刺目。

  白爺也在未知處。

  他,抑或它,還蜷縮著,在岩土崩毀之時,混著雪與血,無止境地往下墜落。

  它沒有被埋葬,一個溫暖的懷抱接住它。它昏昏沉沉地睡著,求活的本能和的強烈的生機融洽,化作四肢百骸間的力量,流轉不休。

  它彷佛聽到撫慰的聲音,叫它甦醒。

  它終於甦醒。那一刻,渾身的傷痛都煙消雲散,它只覺得精氣無比充沛,一跑一跳,都像飛起來一樣輕盈。

  這是春來神的恩賜。它依稀見到那個遠去的影子,但奔跑到四隻爪子都磨破,它還是追不上。

  冬去,春來……

  高山嚴寒,春永遠不會再來。

  那張高懸的畫像,扭曲變色,燭淚鮮艷地滴落。

  永遠,不會再回來……

  「不要!」

  慘呼聲脫口而出,白爺猛地彈起,幾乎要摔下床榻。

  緊隨著的是五臟六腑撕裂般的劇痛,他啞著嗓子,喉嚨像是被劃了一刀,除了血,什麼都吐不出來。

  立刻有一雙手穩住他,掰開他的嘴,塞進來一顆藥丸。

  苦得他汗毛都要豎起來。

  那人擦去他嘴角血跡,又扶他躺下,檢查一番,才又回頭稟報:「孟刑長,他意識恢復,可以問話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