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應該在另一處院落中的「夏大夫」，挾著他的病人，吹好風似的，在屋頂觀望著整個戰局。
不過所有目光投來，他的愜意感受就少了很多。
「你們不想要他死，就散開。」「夏大夫」不緊不慢，把昏迷中的卓無昭推到身前，食指揚起，指尖爬上一隻小蟲，尾巴尖刺對準了卓無昭的脖頸。
「放開他，否則你走不出這裡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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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收怒喝，守衛中有弓弩拉開，遙遙對準老人。
老人笑了笑，用卓無昭把自己擋得更嚴實。
「除了他，還有那五個小子。好心提醒你，現在去救，還能保得住他們一條命。」
「你！」
韓收氣極。方才他趕來時，見是小學徒異常，立刻便分出三人去左側院中，不管如何先拿下夏大夫，再來定論。
沒料想反被這「夏大夫」當做威脅籌碼。
「夏大夫」語氣變得嚴厲：「放下武器，散開！」
韓收咬牙，卻無可奈何。他看向丞回，丞回嘆了一聲，先放下長劍。
「照他說的做。」韓收下令。
縱然再不甘願，霜月城弟子們還是聽命行事。包圍圈漸漸開啟，小學徒顯見地鬆了一口氣，收起木板上的骨晶，躍至「夏大夫」身邊。
兩個人挾著卓無昭，步步後退。
丞回不禁搶上前，還沒開口，「夏大夫」就道：「不要妄動！等我們安全，會將這小子全須全尾送回來。」
「留下。」
一個平乏單調的聲音響起，似乎就在耳邊。
「夏大夫」和小學徒都是心中一突，一股莫名的寒意降下，不是升起，是鑽入頭皮——
劍芒乍現。
這一劍無來無由，察覺時已是驚雷，刺入「夏大夫」腦中，輕輕一旋，粉碎他的頭顱。
劍意仍盛。
「夏大夫」指間的那隻長刺蟲一併湮滅，連同小學徒的半邊身子。
那塊嵌著骨晶的木板跌落出來。
小學徒揮著斷臂想去接住，被一道長繩搶先。
卓無昭不知何時清醒過來，或者，他根本就沒有「睡」過去。
青一凌空一劍，仍留有餘地，將他從「夏大夫」身旁震開。他趁隙奪走骨晶，卻因為腰背傷勢未愈，往屋簷下跌去。
丞回身影掠過，已然接住他，穩穩落足。
「沒事吧？」她問。
卓無昭搖搖頭，沒有說話，五指收攏，掌中凝氣，匯聚向骨晶。
「哈，你小子不會以為能徒手捏碎……」
小學徒嘲笑的話還沒說完，身體猛地一僵。
卓無昭閉上眼睛，不多時，骨晶內部發出輕輕的、「咔」的一聲，隨即裂縫蔓延。
小學徒慘叫道：「你做了什麼——」
這句話倒算完整，只是餘音未盡，青一劍鋒倏至。
小學徒的頭顱高高飛起，半身仍破破爛爛。先前鼓動的絲血蟲都迅速蔫巴，再抬不起絲毫生氣。
下一劍，直取「夏大夫」。
「夏大夫」似乎也在震驚中，反應卻快，藥箱隨著身體轉動甩出，格開青一一劍。
青一併不意外：「這就是你的骨晶盒。」
他不是問詢，是陳述。
小學徒在他腳邊倒下，順著屋簷滑落下去，一雙眼睛還是瞪得很大，胸口部分依稀還起伏著。
「撿起來。」青一又道。
一時誰都沒有動作。韓收在底下打望著，忽聽身邊有人輕輕道：「把他撿起來，記得灑上驅蟲粉。」
韓收一怔，轉過頭，發現卓無昭不知何時被丞回帶來。
「哦……好。」
韓收立刻收了長槊，叫人去拿鏟子網兜擔架之類的工具，再捋起袖子，小心凝神，防蟲防暴起。
「夏大夫」餘光掃到，不禁冷笑。
「就把他留給你們也無妨。」「夏大夫」不以為意，腳下蟲豸爬爬停停，屋簷之上畢竟少受驅蟲藥陣影響，片刻，蟲子聚集，潮水般涌動。
青一手中烏木長劍虛劃，轉眼，變作切實。
蟲潮翻起，但不及劍光迅疾，還未成形就被絞碎，蟲屍紛紛。而劍尖，乍在「夏大夫」藥箱之前。
「夏大夫」雙手一抓，好像要以肉掌，鉗制這驚世一劍。
不出意料地，他的雙掌被震裂，連同關節，手臂軟軟垂下。不過同樣地，藥箱無恙，他腳下蟲子掀動，將他高高地托起，向外「摔」去。
他摔「碎」在街巷間。
青一本想追上，又止步。
「怎麼了？」丞回仰頭看著他，問。
「若鎮中蟲亂，我們人手不夠，不能及時處理。」青一自房頂躍下，回劍時，烏木長劍變回短簪，被他平平推入髮髻。
「你們怎麼樣？」他問丞回和卓無昭。
「我沒事。」丞回雖說久不對陣，氣息微亂，但方才的時間足夠她調整過來。
被她扶著的卓無昭其實並無新傷，只是臉色發白。他向著青一伸出手，將骨晶遞過去。
青一自然接過。
那顆骨晶的色澤已經十分暗淡，但令人驚訝的是，經卓無昭剛才施為，它還完整，碎塊與碎塊之間尚以一種極微妙、極脆弱的方式藕斷絲連，散發出纖細的碧綠幽光，如同複雜的經絡。
「如果那個藥房的小夥計有任何不妥，捏碎它。」卓無昭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虛浮，「不過它恐怕維持不了太久，你們就當只剩兩個時辰吧。」
「你是怎麼做到？」青一盯著骨晶，問。
「討巧罷了。很早以前，我就設想過以繁針戲將靈氣滲入骨晶，從而破壞它。只是和普通的外皮不同，骨晶表面的、那些肉眼看不見的『縫隙』，比我預計的更狹窄，或許只有像懷長山主那樣的繁針戲頂尖高手，才可能擠得進去。於是我又想，骨晶生長於墮落之仙的血肉中，是不是只要它以為自己還未被取出，還被包裹在脖頸之下，就會有所反應？譬如，吸納不存在的精氣，從而空長几分。」
「你就能趁虛而入。」青一瞭然，道，「這法子的確討巧，也非你不可。除了你，恐怕也沒人有意，乃至做到『欺騙』一顆骨晶。」
卓無昭沒有接話。
他知道在這個時候，自己無須多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