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用你囉唆。」丞回咬牙，抽劍回鞘。
連她自己都沒發現，她已經把聲音壓得很低。
要避開守衛和藥房的人並不難，她心裡有了路線，拉起圍巾要走時，又停住腳步。
「既然你說是鳳凰離和孟山玉下手，那他們怎麼可能叫你帶走屍體？」她忽然問。
小黑蟲回過頭，回答：「因為他們急著逃命。先前的地震，就是芳涯宮倒塌的證明，他們自顧不暇，當然不會在意一具絕不可能再見天日的屍體。」
丞回的臉色變得煞白。良久，她緩緩道：「南師兄他……還完好嗎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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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黑蟲短暫地沉默了一下，道：「夫人節哀。」
「他腰間的盤龍佩還在不在？」
「情況緊急，那塊玉佩被扯落了。如果夫人非要證明，等風頭過去，我可以帶你回廢墟中翻找。」
小黑蟲說得十分懇切，又很快催促：「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，我們先離開。」
丞回點點頭，應道：「好。」
她似乎不再猶豫，無聲地抬起窗，掠出去。
小黑蟲緊隨其後。
這個方向只有小學徒在，背對著他們，認真地工作著。
「我們不用理會他……」
小黑蟲的話還未說完，丞回長劍已然出鞘。
一點鵝毛般輕盈的劍光，飛向那小學徒。
小黑蟲不斷振翅，聲音卻被淹沒。
那一點劍光不知為何，也向它來。
——不是「一點」。
實則就像有人豎立起一面看不見的鏡子，前方的劍，同樣映照到後方。一點變成兩點，都迅疾如流星，分刺蟲與人。
小黑蟲猝不及防，跳起來還是慢了一拍，整個被切斷，落在地上。
小學徒卻猛地回身，以手中儲盒橫擋。
劍尖刺中儲盒，竟無法穿透。
「果然是你。」丞回提高了聲音，院門的守衛立刻聽到，一個持刀，一個持錘，快步奔來。
小學徒目不斜視，道：「夫人怎麼確信是我？」
「能避開驅蟲的藥粉，自然是你。」丞回長劍一退，又抖出凜凜寒花，紛至沓來。
「拿下他！」
她一聲喝，兩名守衛自然默契，持錘的那個早掠上高牆，不僅是封住小學徒退路，也是居高臨下，一錘當頭。
持刀的那個在另一頭，凝神屏息，等小學徒應對。
他不忘隨手放出訊號。
小學徒仍是那一副天真天性的模樣，只是步伐果決，出手狠厲，儲盒與釘錘相撞，反倒是釘錘被震偏三分。
小學徒笑了笑，「噠」的一聲，擰動機括。
持釘錘的或許並不能清晰看見，儲盒上的木板切換，變作有洞的那一塊。幾隻黑色的長蟲鑽出來，在交鋒中，悄無聲息掛上釘錘。
「小心！」
劍光如絮，掠過釘錘表面，也籠罩小學徒。
丞回目光一瞬不瞬，劍鋒所指，儘是小學徒周身要害。
不是一處，是每一處。
她的每一劍，都像是散開的花，眨眼就是千劍萬劍。
比起南知吾或孟山玉，烈雪一般的兇悍，她更靈。
靈巧，靈動，是另一種「雪」。
同樣是另一種「野」。
灑脫來去，不知起落。
倏忽漫天飛揚。
小學徒以蟲化雪。
逢劍鋒臨身之際，儲盒中就有蟲子撲出，卸下劍氣，隨即是「噠」一聲，儲盒又封閉，阻下緊鄰的殺機。
蒼蒼劍光中，不斷響起機括切換之聲。
噠，噠噠，自成節奏。
丞回窮追不捨。
小學徒只覺得越來越密集的「雪」，開始晃眼。
那兩名守衛從旁相協，更是讓他頗感棘手。
他沖不出，走不脫，而看到訊號的其他霜月城弟子，也都趕到。
此情此景，無異於瓮中捉鱉。
小學徒煩躁不已，一個失神，劍光突入，他肩上頓時像被無數刀片切割，多出數十道深深血痕。
這依舊沒有妨礙到他握住儲盒的動作。
如果有人扒開他的傷口，仔細看去，就能發現其中長出了無數淺色長蟲，縫線一般，將分開的皮膚、血肉和經絡連結。
但還是有血跡不斷滲出。
小學徒明白這是那些藥粉起效，影響了絲血蟲的效率。
「真麻煩！」小學徒恨恨地啐一口，儲盒揮舞變慢，劍光紛紛在前，那些霜月城的守衛們追擊在後，當先的就是韓收。
容得韓收那一柄長槊揮舞開，這角落怕是滴水不漏。
小學徒幾乎要被逼到牆沿。
「今日活還沒完，這下都奉送你們！」
小學徒揚聲說著，甩出背上灑桶。
藥粉如揚塵，照頭照臉撲下，恍惚是憑空拉起一道簾幕，又夾雜無盡嗡鳴之聲。
圍攻來的數人都不敢冒進，韓收只有揚聲吩咐院外：「攔下他！生死不論！」
留守院子的人已經不多，但畢竟目標單一，不至於輕易放過。有人覷準時機去抓小學徒，不料小學徒一抬手，一把藥粉迎面灑出。
「啊！」那人捂住眼睛慘呼，被小學徒用儲盒一敲，一掀，身體歪軟軟地飛出去，險險砸中幾名跟上的同伴。
那幾名同伴受阻，倒是一旁還有善飛刃弓弩的，都招呼向小學徒。
小學徒儲盒揮動，乒桌球乓，雖然不曾受傷，但慢下來，追兵又至。
劍光自背後飛來。
破風攪擾的呼嘯聲也自背後襲來，氣勢洶洶。
小學徒猛地一回身，一劍一槊，都照他頭顱打下。他匆忙之中舉起儲盒，嘩嚓一聲，竹質的方盒應聲破碎。
但其中又有碧色光芒凜凜，嵌在殘餘的一塊竹板中，被小學徒掌心高高托住，吃盡劍與槊全力，而毫髮無損。
「你再不來，我就要被活活打死了！」
小學徒突然尖叫。
他五指一收，帶著幾分扭曲的意味，或許是招式餘力仍傷及他筋骨，卻有絲血蟲，藕斷絲連。
澎湃的靈氣自那塊碧色骨晶中激發，震盪，將丞回與韓收，乃至一圈守衛都逼退。
丞回定身，回劍，正要再攻，就見那小學徒一動不動，仰起頭，目光中露出了強烈的欣喜之色。
丞回跟著看過去，一顆心忽然揪緊。
「你……」
發現她的異樣，韓收他們也抬頭，一時愣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