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掌門和夫人,有兩個孩子,一兒一女。」老僕說這話的時候,眼神又放空了,「那也是兩個頂好的孩子,現在卻不在了。」
卓無昭一愣,道:「他們也……」
「胡說什麼。」老僕抬高了聲音,道,「他們好好的,只是下山去了。有陳爺照料著,他們一定都過上了富貴日子,再不用吃苦了!」
卓無昭不由得追問:「陳爺?是哪個陳爺?」
「還能有哪個陳爺,當年韓副掌門的親傳弟子,如今掌門的師兄,陳槐,陳爺!」老僕顯見激動起來,感慨著,道,「做人當如他啊!最困難的時候,他自請下山,帶著幾個師兄弟白手起家,還反過來接濟門派。小貓兒生病,還是多虧他聯絡名醫,可惜……可惜啊……」
他別過臉,沒說下去。
卓無昭沉默了許久,看他漸漸平復心情,才道:「只是我聽丞前輩說,當年孟山玉發狂之後,首先就重傷了那位陳師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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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。也是韓副掌門臨終之際,用自己一顆心臟,補全了他的。」老僕徐徐地說著,看向窗外,又猛然站起身來。
「我該走了,公子,還得去給南掌門,還有其他人送飯。」
他慌慌張張地提起食盒就要走。
「老人家,我來幫你。」
卓無昭將小案上的特產都收攏,又接過食盒,道:「你帶路就好。」
「多、多謝你。」
老僕顧不上再說,快步開啟門,沖入山道。
進出廚房,灶上的飯還熱著。老僕一份一份送,卓無昭就陪著,一圈下來,與雪野門僅剩的門人們都見過。
正如老僕所言,人丁凋零。有幾個住得偏遠,勤學苦修,一心還在等待登雲之機,其餘的都難得見到生人,還拉著卓無昭攀談不止。
直到入夜時分,卓無昭與幾人共過晚飯,老僕又去給掌門張羅飯食。卓無昭獨自回到客房,靜心翻閱。
結合著今日所見所聞,卷冊上的諸多記錄,也能一一對應。
其中自然包括一些冰川洞穴的入口或通路,新的舊的,卓無昭一併記下。
不經意間,有敲門聲傳來。
篤篤。
卓無昭聽出是青一,腳邊影子晃去,門便開啟。
「青君。」卓無昭示意他落座,「恕我懶惰,就不起身了。」
「不必麻煩。」青一關上門,掃一眼屋內陳設,走向他,「還住得慣嗎?」
「這樣的環境已經很好,當然住得慣。青君陪南掌門練劍,怎麼樣?」
青一沒有說話。
直到他一振長袍,端坐於卓無昭對面,才開口道:「沒有見到對手,我不能斷言。」
卓無昭「嗯」了一聲,看一眼書,隨口道:「青君跟南掌門認識,也是因為劍嗎?」
「是因為尋劍。」
「尋劍?」
卓無昭不解。
青一默然許久,道:「曾經我為尋天地至極之劍,四方遊歷。其中寒極之劍,我想必定是在雪域,不過在山腳便遇上他。他輸了,叫我別走,他去請他父親來,也就是當時雪野門的老掌門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嗯。」
青一用這一個字結束故事。
卓無昭失笑。
他換過話題:「今日過後,還有六日。青君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結果?是南掌門贏,還是其他?」
「誰也不能保證誰一定贏。」青一注視著他,道,「你說的『其他』,又是哪一種?」
「譬如,由你代替南掌門出戰。」卓無昭半是玩笑,半是認真,「或者,先下手為強。」
「若我找你,你接不接?」
「價錢合適就可以。但對我合適,不一定對僱主合適。」卓無昭迎上青一的目光,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嘆息之意。
「我不會讓你為難。」青一緩緩道,「這件事……也並非買兇可解。」
卓無昭似乎意外:「青君的意思是,想要阻止決鬥?」
「是阻止死決。」
青一一字字說著,停下來,又恢復尋常淡漠的語調,道:「你看了一日的書,對雪野門的傳說軼事應當有所了解。那些記錄中,是否有外人踏足登雲階的先例?」
「有。昔年,只要透過雪野門設下的十七道試煉,人人皆可一試登雲。不過後來這條規矩被廢除,但也有能人邀戰,勝於掌門,取得登雲資格。」
「如果那孟山玉有心羞辱門派,證明自己,登雲飛升比殺死掌門更有力。不過知吾那邊,聽他口風,他不願妥協。」
「恨意難消,雙方都不退讓,就只有不死不休。」
聞言,青一搖搖頭。
「我總覺得……不全是因為恨。他提起孟山玉時雖然氣憤,但總有克制,他深知自己沒有負起少掌門的職責。而提起登雲階,他反倒更為執拗,幾次說起外人若想登雲,只能從他屍體上跨過。」
「青君你有說自己想登嗎?」卓無昭忽然問。
青一看著他,安靜了很久,道:「你感興趣的話,我可以替你說。」
「不勞尊口。」卓無昭隨口婉拒,沉吟著,一時不再說話。
青一就在一旁等候著。
窗外一片暗色,反襯得屋內燈火更盛。
卓無昭終於開口:「我在想,韓副掌門那一次登雲,是不是就是整個雪野門中,最後一次?」
「我可以去確認。」青一目光深深,道,「我也猜測過,是否韓副掌門一事給他造成衝擊,形成陰影。然無論如何,這死斗,不是知吾變通就能消解的。」
卓無昭應一聲「是」,道:「明日一早,我想下山。」
「去哪裡?」青一問。
「影九將帶回訊息,鳳執首的確知道此事始末,更甚者,他可能知道孟山玉的下落。我覺得見見他會有收穫。」卓無昭思索著,又道,「還有些事……我需要去看看。」
「我會透過影九將和你們保持聯絡。」他補充,「山上的事,就由青君關照了。」
青一淺色的眸子在火光中如劍銳利。
從始至終,他沒有放過卓無昭絲毫的表情變化。
「這件事,對你來說很重要嗎?」
「嗯?」
「我說的是,進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