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——
短短一瞬，既印證卓無昭猜想，又生出其他異樣。
這一次再沒有挖心鑽髓的痛，玄妙女的威脅果然不存；他卻在鬆一口氣後，腦海中白茫茫一片，什麼都不剩下。
一直到剛才，他都幾乎是很勉強地，才把青一幾人的話聽進耳朵。
這是鎮神丹的余效，還是對魔識的不適應，抑或兩者皆有，互相敵視，他沒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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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也有些遺憾。
若是時間長一些，他說不定還能拽住玄妙女力量的尾巴，追去確切的埋骨之地。
又或者，就是這裡……
卓無昭停止想下去。
屋外傳來腳步聲。很快，一名佝僂老僕前來，請他移步客房。
說是「房」，更像個窩。房頂低矮，牆壁並不規則，糊得極厚，有些缺損，卻不至於漏風，內部收拾整潔，擺放著桌椅板凳，里側用帘子分隔，算作臥房。
外間的老木桌案上，卷冊壘起三四摞，大多數紙頁還完整，不過泛黃褪色。
卓無昭認真地翻看起來。
壁爐燒暖，一室如春。時間靜悄悄地流去。
那佝僂老僕又來到，敲響門，送來午飯。
一碗湯，一盤肉汁蘑菇，一點野蔬醬，配上用粗葉包起的一團蒸飯，不算豐盛，倒是鬆軟熱乎，兼之地氣清氣。
那佝僂老僕把菜盤捧上小案，就站在前，一雙眼睛看著卓無昭，一動不動。
卓無昭只當他是無聲催促，畢竟早吃完早收拾。於是他放下未讀完的書冊，專心用餐。
等到杯盤一空，卓無昭抬起頭，發現那佝僂老僕仍直勾勾盯著他，眼中露出笑意。
「好孩子，吃飽了嗎？」他問，語氣十分溫柔。
「嗯。」卓無昭應一聲，起身讓開。
他坐回桌前，拿起書，就聽見那老僕慢慢地揭開食盒最上層一個蓋子，捧出一個小油包到卓無昭眼前。
「來，收起來，偷偷吃。別叫掌門發現了。」
卓無昭聞到風乾肉的味道。
他並沒有伸手接下，而是迎著老僕的視線，問：「老人家，你認得我嗎？」
老僕眨了眨眼，道：「你說什麼傻話，我還能——」
他忽然頓住。
「你……」
他喃喃：「你今天才來，是了，你今天才來。」
那張浸滿風霜的臉上，笑意迅速被錯愕掩蓋。
「對、對不住……我認錯人了……這位公子，我打擾了，這就走了。」他頭更低了，忙忙地要收起油包，不料讓它掉下。
卓無昭托住它。
「這到底是什麼？好吃嗎？」他似乎很感興趣，問，「老人家，可以讓我嘗嘗嗎？」
「可以，當然可以，這是我自己做的糟釀肉，不過……可能不合你的口味。」老僕不去看他，胡亂地收拾起杯盤。
只是，他還是忍不住偷偷地瞄一眼，再一眼。
卓無昭開啟油紙包，拈出一條，細嚼慢咽。
他笑起來。
「這肉乾……配土奶茶挺合適。」
他回想著土奶茶的膩氣，跟這咸辣的重味混一起，應該不差。
「老人家，你還有嗎？我想再要一包，可以付錢，或者我用別的和你換？」
老僕怔怔地聽著，過了很久，才似乎明白過來。
「我，我不要錢，你有什麼？」
「有很多，九曲城的辣子、蜚州的干鴨干兔、飛燕城的油花蹄餃、鹵爪……嗯……這個我也不記得是哪裡的了，是栗子糕，還有，哦，這個是單先生給的……鄭大哥做的……」
到最後，卓無昭替老僕把小案清空，又滿上。
花花綠綠，酸甜苦辣咸，每一樣都不多，有的還碎了一角裂了一塊，但足夠豐富。
連卓無昭自己都意外。
「這……」老僕望花眼。
「不著急，可以都嘗嘗。」卓無昭將收好的食盒放過一旁，拉老僕坐下，用幾個乾淨茶杯當碗，將就著倒過筷子，給他分出幾樣。
老僕跟著嘗過，起初懵懵懂懂，後來點頭不語，笑口常開。
「這個辣子好，香，舌頭都燒起來了，好吃好吃。」
「這糕沒味道啊……唔，怎麼苦苦的。」
「我想換兩袋這個。」
……
老僕挑選著，笑容又凝固。
「可是我沒有這麼多肉乾。」老僕躊躇著，狠狠心剔去幾樣。
「老人家喜歡的話，可以都拿去。這些東西山上不容易有，我倒是還能再買。」卓無昭應他。
老僕又望著他。某一個瞬間，卓無昭甚至覺得自己看見幾分狡黠之色，一閃而過。
「小貓兒，小貓兒……」他輕聲喚。
「小貓兒是誰？」卓無昭問。
老僕彷佛又陷入回憶里，不可自拔。
「小貓兒好，會心疼爺爺，給爺爺留好吃的……」老僕猛地哆嗦了一下，眼中淌下淚來。
「我、我沒有小貓兒了，我的好孩子。」他嗚咽著，笑一聲，哭一聲，盯著卓無昭，恍恍惚惚，終於回過神。
「老人家，是發生什麼事了嗎？」卓無昭輕聲道，「你說出來，會好受些。在山上，很久沒人聽你說話了吧？」
老僕泣不成聲。
斷斷續續地，卓無昭還是聽到那些過去。
那幾乎也是整個雪野門衰落的過程。登雲不成，青黃不接，又在經歷孟山玉之事後，漸漸地，門派中連食物都變得緊張。
弟子們不斷下山，自願的，被遣散的，都頭也不回。少了花用，少了爭執，日子反倒能過下去。
若非疾病，急病。
小貓兒是老僕在獸窩撿來的幼童，也不知來自何處，養了幾年，竟格外聰慧伶俐。掌門和掌門夫人看著歡喜，願意讓他留下，更親自督促學業修行，全力栽培。
老僕只覺得榮光無限。
未來卻猛地暗下去。小貓兒甚至來不及送去山下求醫，在半路就斷了氣。
老僕不信，但時間久了，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撿過一隻「小貓兒」。
是人，是貓，還是臆想？
只有看著那些攢下的吃食、衣裳，那些他親手做的玩意兒，他才略略地堅定起來。
「那……南掌門和丞前輩沒有孩子嗎？」卓無昭的話響起來。
老僕緩過一口氣，道：「自然是有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