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無昭肩背微沉,吐出一口長氣。
「請過來吧。」他回過身,迎向阿祥,臉色有些發白,但目光是平和的。
阿祥點點頭,走過去。
他繞過卓無昭,來到卓無昭對面,也不嫌地上髒污,逕自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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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剛才的事,我都看到了。」他開門見山,「你借玉滄君之力脫身,攀在崖邊,等他們離去,才叫那隻妖鳥將你帶回。」
他目光下移,落在卓無昭身邊的陰影里:「它受了傷?」
「不是受傷,是修為受阻,跟它的成長期有關。」卓無昭簡略地解釋過,注視著阿祥,「如果我沒有記錯,你應該還在面壁。」
阿祥神色不變:「我的確在。這四面海,就是最大的牆壁。」
他迎著卓無昭的目光,緩緩又道:「單雁鳴和凌滄浪送你來,就沒叮囑過你什麼嗎?」
「凌先生有叫我不要提及自己是斬仙者。」
「別的呢?」
「要尊敬燈塔主人。」
「沒了?」
「沒了。」
聽聞此言,阿祥臉上現出幾分迷茫的情緒,又很快恢復。
他嘆了一口氣。
「我以為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,現在看來,是我高估自己。」他這話像是在對自己說,也像是在對卓無昭說,但之後,他明確是向卓無昭道,「這裡並不安全,但我也無法帶你找到更安全的地方。若是需要什麼,我倒還可以幫忙。」
「我想去哀島。」
阿祥微微一怔。
卓無昭見他反應,追問道:「可以嗎?」
「可以。」阿祥很快回過神來,也很快開口,十分乾脆,「三日後,我來找你。」
「就在此地。」
阿祥點點頭,不多問,也不再多說,起身離開。
卓無昭叫住他:「如果我不在,不要多等,不要找我。」
「我不會。」
阿祥的身影遠去。
卓無昭收回了視線,更隱入岩樹深處。
他撥開雜草,壓實一片,僻出一塊空地,隨即在干坤袋中摸索著,將二星斑甲蟲居所中所得物件取出。
先是木匣,粗略翻閱,挑出妖鳥換羽期相關,病症、食糧方面也不落下。卓無昭仔細看著,對照著其他大袋小袋、瓶瓶罐罐,上面還留著標籤,墨漬陳舊,紙張缺損,好歹足夠讓卓無昭一一認全。
「衰弱之症,皆因生長所需不足,骨不成形,力不能發……可補充蛋殼、蛋黃……同類為宜,最佳者……」
卓無昭輕聲念著,拿起地上一個小罐子,開啟來,裡面是白色紅色相摻雜的碎末,但已經潮濕結團。
「這個……應該不能吃了。」
他只能多記配方。
「苦草揉汁,塗抹羽下,可驅蚊蟲,對淤青腫脹處亦有奇效……」
「嗯……羽毛駁雜,黑線縱橫如刀切,乃氣脈不暢,神焦意亂之症,除飲食之外,另有……疏離恐懼之意,行為暴躁……」
卓無昭只覺得每一種都和影九將對症。
幸好這位「輕羽君」身在海島,大多就地取材。實在不行,還能去他居所找上一找。
卓無昭依樣畫葫蘆,且行動,且試驗。
接受「試驗」的,自然是影九將。
失敗的摒棄,有用的留下,還有些見效不明顯,暫時留存。
那數顆妖丹也被卓無昭換用不同方法,給影九將吸收。
影九將冷眼以應。
影九將百般推拒。
影九將大聲呵斥。
影九將沉默不語。
終究是讓卓無昭全心全意,盡心盡意。
一日又一日。
卓無昭是從燈塔閃爍的光中,分辨出時間的。
他甚至不能確定那是否真的是「燈塔」——在層雲濃霧之後,矗立於門派殿堂之上的,一點兒模糊而筆挺的輪廓。
一天十二個時辰,那個方向就會閃爍十二輪,第一輪自丑時起,光亮只閃爍一次,每隔一時增加一次,到子時便滿十二次。
在這期間,卓無昭還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隨玦。
他看起來心事重重,眉心緊皺,小心翼翼地來一趟,在崖邊停留了很久。
卓無昭並沒有露面。
他知道隨玦替他隱瞞了影九將的事,否則這兩日,這裡不會如此平靜。
隨玦還留下了一些食物和清水,用油紙包著、竹筒封著,放在林子邊緣。
卓無昭取走它們,又在油紙反面,留下幾句練氣口訣,每日早晚習之,可功體進益,可保自身無虞。
這也不過是一點兒安慰。如若隨玦真的看過《五之三》,他救不了。
如若《五之三》是假,自然皆大歡喜。
如若隨玦看過《五之三》,卻真的不受影響,也不被他所覺察……
又會如何?
怎會如此?
卓無昭心中逐漸急切。
影九將休息時,他就望著林外來路,望著懸崖,坐立難安。
這最後一日,說慢也快。
飛雲中的金色光芒閃爍到第二輪,第二下,阿祥的身影便悄然出現。
在那塊熟悉的岩樹後,他看到的是一片玄色衣角。
「你跟著我,不要被其他人看見。等我叫你出來,你再現身。」
「嗯。」
得到卓無昭的回應,阿祥轉身行去。
他步子還是輕快,手中抱著一個包袱,並不鼓脹,不知放的是什麼。
他將包袱護得仔細,時不時撥開草木藤枝,避免它被劃到,連滴下的露水,都被他輕輕抹去。
他走了許久,向山下,向一處礁石隆起的海岸。
確認過四周無人,他喚了一聲:「阿昭。」
那道意料中的玄影就鬼魅似的來到眼前。
阿祥幾乎有些懷疑,他是不是一直就在自己眼前。
但這隻屬於瞬息的疑惑,他不打算探究。
他將包袱放在乾淨的地面,從崎嶇的礁石間走過,深吸一口氣,鑽入水中。
不多時,又或許過去很久,浪花激起,嘩啦啦一葉扁舟翻身,自水下浮上海面,看起來和水龍車的材質倒是相似。
船身趨於平直,底部尖突,大小也就夠一兩人同坐。
「你拿著這個。」阿祥濕淋淋一身,先上了船,他指著包袱對卓無昭道,「上來,板下封著蓑衣和斗笠,穿上坐好。」
卓無昭點點頭,依言行事。
實際上,他才剛披戴上,船尾一傾,水龍反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