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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6章 惡相消磨

  馮虛御風,玉滄真道仙君衣袍忽地鼓脹。

  就在灰影即來之際,在他周身,一股沛然靈氣猛然震盪。

  他以拂塵盡數揮灑。

  罡風呼嘯再出。

  兩條人影未曾觸及,已然分散。

  灰影如被彈飛的石子,被撣去的塵灰,跌入懸崖之下,在海中也未激起更大的浪花。

  隨玦怔怔地,將這一切收入眼底。

  他望下去,岩是赤紅,海是深黑。他慢慢地握緊拳頭,又鬆開,而後站起身,回頭去看自家師父。

  玉滄真道仙君拂塵甩尾,輕輕落於手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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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隨玦恭敬一禮。

  玉滄真道仙君凝視著他,道:「沒有受傷吧?」

  「弟子無事,多謝師父。」隨玦垂首,道,「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。」

  玉滄真道仙君瞭然:「他邀你對談,聲聲句句不離《五之三》,是也不是?」

  隨玦點點頭:「是。原來師父都聽到了。」

  「他來歷不明,又是單雁鳴所薦,我自然會格外留心。」玉滄真道仙君闔目,默然片刻,道,「他是個斬仙者。」

  隨玦一驚,不由得抬頭看向玉滄真道仙君:「師父……」

  他想問,又躊躇。

  玉滄真道仙君淡淡道:「你聽說過斬仙者。」

  隨玦重新低下頭,應道:「我只知他們是一群見錢眼開、心狠手辣的人物,修行多邪祟,一向為正道所不齒。」

  玉滄真道仙君看著他:「這是你虔道師兄跟你說的?」

  不等隨玦回答,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:「島上這點事,捕風捉影,沒有他不搬弄的。他還告訴你什麼?」

  「他說……所謂墮落之仙,其實都是斬仙者污指。亡羊補牢,為時未晚,墮落之仙怎就不能回頭?無非是利益交關,那些斬仙者找個由頭,理直氣壯做殺手勾當罷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呢?你怎樣想?」

  「我……我不太清楚。」隨玦苦笑,道,「師父,你也知道虔道師兄那張嘴,我當他是講故事呢。不管是墮落之仙還是斬仙者,世上有沒有,還得兩說。」

  「真真假假,何必執著。若是真,你如何想,若是假,你便不能想了嗎?」

  隨玦愣怔著,半晌,道:「弟子受教。」

  他想了想,才又開口:「弟子認為,萬事不可一概而論。縱然斬仙者不義,修仙士行差踏錯,自甘墮落,也是一害。兩害之間互相攻訐,彼此消磨,也不算壞處。」

  玉滄真道仙君莞爾,道:「你總是細緻,善見他人不見之處,就是太過樂觀。」

  隨玦赧然道:「弟子愚鈍,還請師父指點。」

  「且不論斬仙者與墮落之仙的恩怨,兩者皆妄心深執,無從得道;而小七星島是清修之地,眾人專心於道,本質純粹。魚龍不可混雜,是以,我與萬華君、衡崇君都有共識,嚴禁斬仙者踏足島上,墮落之仙亦同。」

  「可……」隨玦疑惑道,「他們要是真心求道,豈非被辜負?」

  「他是嗎?裝模作樣,潛入打探,花言巧語,費盡心機。從頭到尾他在意的,只是他的賞錢。」

  玉滄真道仙君臨風而立,面對著愛徒,輕輕地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莫非你真的相信,他這心裡,有一分是為你好?」

  隨玦沉默著,終於還是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走吧。一切是他自食惡果,並非你的過錯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玉滄真道仙君轉身,徐徐遠去。

  隨玦回身,看向天與水,一片煙紫殷紅。

  他什麼都沒再說,跟上玉滄真道仙君的腳步。他知道師父是在等他。

  至於那個斬仙者所言……

  他不去想。

  懸崖邊,風聲依舊。

  許久,寂寂中急風又起,灰影被巨大的翅翼裹挾,回到平地。

  翅翼迅速收斂,鳥影無力地栽倒下去,被卓無昭拉住。

  他索性橫抱起鳥身,掠入附近林中。

  影九將半眯著眼,低聲道:「放開。」

  「你消耗過甚,別逞強,這不是你躲回去就能恢復。」卓無昭說著,人落在一株岩樹之後,這裡視野開闊,能將來路一片看清,自身又有遮蔽,不必暴露人前。

  他選了個恰當的角度,盤膝坐下,靈氣運轉瀰漫,籠罩住影九將。

  萬千絲,萬千針,自影九將百骸要穴間盡數渡入,如潮如浪,綿綿不絕。

  影九將本想掙扎,受靈氣禁錮牽引,不由得也沉心靜意,緩緩吸納運化。

  漸漸地,它滿身雜亂的羽管伸長,更為密密麻麻,碎羽脫去,羽管的顏色也由深轉淺,變得只剩薄薄一層。

  先前微禿的尾巴,也修長流暢許多。

  它色澤更似墨玉點金,金火相襯,隱隱勾勒未來之絢爛。

  風過草木。

  卓無昭一呼一吸,靜謐如此時輕風。

  繁針戲收放,漫過影九將經絡肺腑,遇上滯澀之處,或強硬,或懷柔,一氣周天,他甚至能感受到其中「格格不入」的氣息。

  那是影九將還未化消的,屬於其他妖丹的力量。

  又或者,是它自己還無法全然掌控的力量,尚且任由散生。

  內與外,陳與新,這些力量混雜著,擁堵著,阻礙著。

  卓無昭替它「梳理」。

  他慢慢得心應手。

  此前所知、進展緩慢的一些功法,忽然就開竅,他知道自己其實獲益良多。

  但還不夠。

  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,更多的嘗試,去將它們「梳理」。

  時間慢慢過去。

  在這座島上,似乎沒有日月,沒有晝夜。它永恆著,是一顆孤獨漂浮的星星。

  靈氣無聲收斂去。

  一人一鳥相對,都靜靜閉目,各自緩和調息。

  卓無昭額上已經滿是汗珠。

  驀地,影九將睜開眼,甩了下羽毛,碎屑斷羽便柳絮般飛去,落於草叢。

  林外有人走來,腳步踏上枯枝。

  影九將已經消融成影,倏忽伏向來人。

  「是我。」來人止步。

  「你先退下。」

  卓無昭的聲音傳來,影九將動作一頓,隨即整片影子就像消融的水漬一樣,退散無蹤。

  來者秀眉清目,素衣絕塵。他停在岩石外,不遠不近,是一個在草木掩映下,恰好能得見卓無昭身形的距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