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218章 飛舟

  船身幾乎是飛射而出。

  巨大的浪濤在船尾雙分,猶似被一氣劈砍。

  阿祥足下一旋,已從反撥正,劇烈的風把他濕衣都吹動,水珠迸濺。

  他行舟如御風。

  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方便

  而每當小舟前行之力將盡,他便又是雙掌一合,靈氣向後擊出。

  飛舟,飄舟,點水之舟,無畏之舟,在海面留下洶湧水線,又歸於平靜。

  卓無昭壓低斗笠,幾乎是一直垂著頭。稍稍遠望,四面八方的浪就能打得他眼睛都睜不開。

  這遠比坐水龍車刺激。也只有在這時候,他才在為數不多的幾次抬頭裡,瞥見阿祥眼中綻放的神採光亮。

  他佇立著,迎向風浪。

  他自己也成為一道巨浪。

  卓無昭早就分不清方向,也不知道過去多久。身後島嶼一片莽莽,依稀有星辰閃爍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
  飛舟停下來,順水流動。

  阿祥也恢復了平常那樣淡漠的神色。他信手撥動水面,靈氣暗暗如楫,攪動暗流,使小舟泊向一處藏於礁石邊角的小小碼頭。

  不待小船停穩,二人一前一後上岸。阿祥牽著一道索繩,讓小船擱淺,又用索繩鎖住樁上環扣。

  他又向卓無昭要回包袱,從裡面翻出一件乾淨的白衣,依舊是寬闊豪放的一整片布料,經他三折兩轉,替去身上濕衣。

  再稍稍整理,他依舊不染風浪。還剩下一個油紙包,層層咒符封著,他拆開來,竟是些野果野蔬,還有略顯凌亂的一團花束。

  星星點點,色澤相宜,長勢卻不盡盛。即便如此,還是看得出來,它們都被精心挑選過。

  「你也換了衣服,不要這樣狼狽。」阿祥看著卓無昭解開蓑衣,一身水潑落下來,腳底也氤開一片,像條剛從水裡撈上來的魚。

  卓無昭搖搖頭,問:「苗叔在哪兒?」

  阿祥看著他,片刻,逕自向前走去。

  卓無昭只得跟上。

  他們沿著岸邊,起起伏伏,眼前現出一條狹長蜿蜒的通道,兩側岩石陡立。穿過去,是一片蔥鬱長林,木色深深,風過時萬葉響徹,與遠遠的海浪聲呼應。

  一條小道直入林中,直入山丘。左右,不時有零星的殘碑舊塔掩映其中,慢慢地,草木空闊起來,無數碑,無數塔,一排排,一列列,成為新的「長林」。

  路在萬眾墳塋中,綿延而上。

  在一個分岔之地,阿祥停下來。

  「我走這邊。你繼續往前,看到小木屋,就是苗叔的住處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道:「我待會兒會去看他。」

  卓無昭點點頭,沒有多說。

  阿祥卻沒有邁步:「你知不知道我現在要見的是誰?」

  卓無昭默然,還是道:「了清真道仙君?」

  「了清君,還有眾多師兄弟,能安然長眠此處,都仰賴苗叔。即便你……是雁鳴和阿浪送來,想要施展,也該念及他們的心情。」

  阿祥轉過身,素衣凝目,懷中繽紛花果,他難得懇切。

  「你知道我是為何而來,還是帶我來了。」卓無昭並不迴避對方的目光,語氣也反倒是對方常有的平靜,「在見到人之前,我不能保證任何事。」

  他好像對這種狀況習以為常,忽來的襲擊、陣術、陷阱,每一樣都跟老友般親切,他不吝應對。

  只是意料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。

  短暫的沉寂之後,唯獨阿祥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,甚至帶著一點兒譏諷:「你想殺我?」

  許久,卓無昭才道:「不需要。」

  「因為沒人付錢?」

  「因為我不必接受無謂的挑釁。」卓無昭停頓一下,又道,「你說的,也算理由之一。」

  阿祥目光不移:「你們斬仙者,似乎並沒有傳聞中那樣不講道理,窮凶極惡。」

  「你要見窮凶極惡,自然能見到,但對我來說,那不是最佳的行事方法。」卓無昭嘆了口氣,道,「殺人同樣不是。」

  「如果我告訴你,我也看過苗叔收藏的那本書呢?」

  卓無昭沒有回答。

  一瞬間的冷冽氣息,已經是最好的回答。

  他盯著阿祥,手上還未握刀,刀意便滲入阿祥眉梢眼角。

  阿祥忽然僵硬,連指尖都彷佛被凍結。

  明明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,冰涼之意就像蛇,附骨而上,從腳到頭,將他死死纏繞。

  等他反應過來,他竟連呼吸聲都變得粗重。

  「我說過,不要做無謂的挑釁。」卓無昭嘆了一口氣,隨著這一嘆,那逼仄壓抑的氛圍蕩然無存,阿祥心下一松,恍惚間,他退開兩步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「你不是我的對手。」

  卓無昭說得很平靜,也很認真。他把阿祥仔仔細細打量過,哪怕是在突來的威脅下,對方也並無異樣。

  至少,沒有他所熟悉的異樣。

  「我沒猜錯的話,你們留在島上的弟子,都是不夠資格替遠洋隊開道的。」他把話說得直接,「若是你真的看過那本書……恕我冒昧,這樣的墮落之仙,幾千個打包也賣不上價錢。」

  阿祥怔怔地望著他,一時啞然,驀地,笑出聲來。

  他越笑越大聲,從未如此失態地笑得前仰後合,連眼淚都流下。

  「你——」

  他收緊雙臂,是捧腹,也像抱住自己,花果墜下,他忙又彎腰將它們一一拾起。

  卓無昭看著他忙碌,腳步稍稍一留,還是準備離去。

  「等等!」阿祥上氣不接下氣地叫住他,「我沒有騙你,不只是我,雁鳴和阿浪也都看過,或許還有更多……但我想告訴你的是,苗叔不是!就算他看過,他也不會是墮落之仙!」

  阿祥幾乎是吼出來:「因為他根本不是修仙士,他不能修行!」

  卓無昭身形頓住。

  這句話,和遠行之所述的阿鶓的狀況對上。他似乎終於能搭上陸行舟的人際,可是遠在海上的守墓人,怎會去購買吞鍾鱗甲?

  隱隱地,兩條即合的線索偏折開,他感到不安。

  更讓他不安的還有……這整座島。

  阿祥不像是在開玩笑。那麼多人在他眼前,乃至《五之三》就在不遠處,他為什麼毫無察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