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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8章 陸上行舟

  卓無昭也是這一次才知道,禮齊家與其兄長禮修身不一樣,他其實早就是立尊府內門精英,更屬掌門嫡系。

  只不過在外,或許是無意張揚,或許是顧及兄長,除了少數的必要場合,他幾乎都以外門弟子的裝束和身份出現。

  據說仇風骨就曾經遺憾於他不習劍,讓掌門師兄有機可乘。

  林林總總更多傳言不論,總之蜚州滅魔之行他實打實表現出眾,從率眾埋伏,到連環變故時從容不亂,始終維持「八方柱」不倒;之後針對蜚州妖類的善後清掃,也隱隱有讓他挑梁之意。

  結果——

  他竟自請來陪他查人。

  卓無昭一時也不知該不該信。

  他能感受到立尊府對他的疑慮,這不是什麼大事,堂堂立尊府不會針對於一個行事不合心意的斬仙者,不過驚動了倒懸山,又多些麻煩。

  希望良十七不要出紕漏才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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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此時此刻,還得專心查訪那個購買吞鍾鱗甲的買家。

  其中給雙方牽線的百業行中間人是關鍵。

  這些日子,立尊府弟子們已經確認那中間人的名姓,便是「陸行舟」,也叫「阿舟」。

  可是除此之外,一切線索都雞零狗碎。

  別說百業行建立初期諸事不全,卷冊不清,就是記載在冊的,與陸行舟共事者,還在人世的就已經屈指可數。

  一個一個找下來,籠統地知道:此人不識字,善點三江棍法,愛登高,愛泡澡,愛去七條巷,每次請客或被請,都要一份寶塔酥,換地吃就打包。

  還有,他曾經在百業行的門還未搭起前,找過一個常在街口的算卦人。

  到如今,算卦人早不算卦,老得連銅錢和金葉子都分不清,只是提到昔年把他扔出長街的彪形大漢,他仍抱頭縮成一團,瑟瑟發抖。

  「他就是故意找茬——」他哀號,「他那一家子早不在了,都被妖怪吃了,還測哪門子吉凶!虧我還想著給他留個念想……就換一頓飯錢!」

  「這還是他醉得大半夜說夢話,我才知道自己被耍了!」

  他悲憤,無措,也惶恐,接著神神叨叨,不知是驅邪還是詛咒。

  禮齊家問不下去,再停留也是多餘。

  他給這可憐的乞丐留下飯錢,接著一路徑去鄰鎮七條巷。

  他在巷口停步。

  並非因為嫌街面腌臢,他只是需要一點兒時間來平復呼吸,調整狀態。

  他不希望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哪怕一絲鬆懈和狼狽。

  「卓公子……」他好整以暇地開口,不料讓對方搶白:「人找到了?怎麼樣?」

  禮齊家把經過一五一十說出來。

  「家中遭難,無處可去,或許就是陸行舟輾轉流落蜚州的緣由。」禮齊家得出結論,又道,「卓公子這邊呢?有什麼新線索?」

  「他可能是博州淮澤人。」

  「淮澤?這跟卷冊上記錄的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卷冊上記錄的地點也在博州……是他家?」卓無昭猜測著,「他原本是淮澤人,在外娶妻生子,落地生根,也不奇怪。」

  禮齊家「嗯」了一聲,以示認可:「那還可以從他武學入手,無論是家傳還是門派傳授,範圍既定,總有機會順藤摸瓜,釐清他生前人脈。」

  不管是禮齊家還是卓無昭,甚至三足鳥,都並不認為那時的鱗甲買家就在蜚州。透過對陸行舟的舊情舊事追查,也幾乎可以確定這一點。

  「我們先回『別府』。等稟告幾位師叔後,再進行下一步。」

  禮齊家說著,拉住卓無昭,自然得就好像他們才是兄弟。

  卓無昭似乎也已經習慣。他與禮齊家並肩行著,隨口問:「貴派在博州也有『別府』嗎?」

  「我不確定,需要問過師叔們。」

  禮齊家鬆開手,安靜了片刻,他試探道:「卓公子有什麼計劃?」

  「去博州。」卓無昭輕飄飄吐出三個字,轉過頭,不出意料就與禮齊家視線撞上,「可以嗎?」

  「卓公子是自由身,想去哪裡都可以,同樣,我也會履行職責,確保卓公子安全。」

  他們一路再無閒話,直到於「別府」偏院前分別。

  青竹碧潭之間,卓無昭見到青一。

  他立在長廊階下,雙眼被布巾蒙起,聽到動靜,他微微抬頭。

  「青君有事找我?」卓無昭加快腳步,一併打量著青一的臉色,倒是比在禁室里時好過百倍。

  「我傷勢無礙。」青一彷佛還是能「看見」,他默然良久,又道,「多謝你。」

  卓無昭搖頭:「青君救過我性命,我理當報答。不過……我還是功力不濟,損毀了你借來的眼睛。」

  「這不怪你。何況魔氣盡除,我已經可以接受新的眼睛,此次一別,恐怕有段時間不能再見。」

  青一聲音依舊平乏,可卓無昭聽出關切:「你追查《五之三》來源,務必小心為上。」

  「青君放心,還請保重身體。換眼一事,不知是由哪位醫者主持?」

  「一位是懷長與我的共友,還有一位正是良公子的師兄,九曲城的天生大夫。在啟程之前,我無論如何也要見你。」

  他忽地逼近過來,翻掌一推。

  在卓無昭的認知里,青一併不長於拳掌。「青神」擇花一斬,本就是以劍成名。

  劍鋒過處,絕境逢生,枯木抽芽。「青」之一字,就是歷經嚴冬、久候希望的眾生,對他的讚譽和期盼。

  草木青青,人間永春。

  即便他的劍勢凌厲、恢弘,如銀河盡落,九天傾覆。

  ——他的掌呢?

  卓無昭已經見證。

  這一掌平鋪直敘,毫無花哨,迎面便是勢不可擋。

  而等它到了面前,卓無昭才聽到震破空氣的呼嘯聲姍姍來遲。

  卓無昭急退。

  開山裂碑的掌勁猶在,轟轟烈烈追擊而來。

  卓無昭仍急退不止,身形凌空掠過清潭,腕上錐繩飛出,一截岩燈重重砸下,嘩啦——

  水勢激起,向掌勁相合。

  只在眨眼,水幕碎成無數珠玉,掌勁餘力依舊一往無前。

  每一顆水珠,都被裹挾成為一柄殺意凜然的劍,暴雨般撲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