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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問

  餘桃花臉上浮現些微的訝異:「我還有何處保留?」

  她沒有迴避卓無昭的目光,反問得坦然。

  卓無昭也沒繞圈子:「爐子裡到底是什麼,你們從未提起。

  「是怕我覬覦?」

  他的語氣更像是失意,而非質問。

  那雙望著餘桃花的眼睛裡少了鋒芒,藏著柔和的暗流。

  餘桃花忽地有些怔忪。

  這個人,和她見過的其他斬仙者都不太一樣。

  正氣凜然的、道貌岸然的、邪氣逼人的、唯利是圖的、年長的、年少的……風姿不一,各式各樣。

  可都不如他在眼中深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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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明明看起來不近人情,心地卻軟。

  明明是意氣風發的年紀,卻寂靜得像一捧雪。

  他藏起了很多,也不經意流露出很多。

  是無心,也是多情。

  餘桃花忍不住,輕輕地嘆了一聲。

  「我並非疑心你。從找上你開始,這件事是遲早要說清的。

  「只不過,一切都還是猜測。」

  她垂眸,幽蛇從指間冒出腦袋,似乎也在等她開口。

  「師父曾經留下一件至寶,整體雖鍛造完成,但尚有缺憾。師父將其束之高閣,說是待時機成熟,自有它輝煌時刻。我和師弟驚鴻一瞥,也沒記得完全,現在想來,大概是拳掌護具一類。

  「後來機緣巧合,師父請高人規劃圖紙,有意完善寶物,孰料讓沐英分心打斷。事情一拖再拖,直至『神子會』改易,我尋了個藉口去師父住處,發現那裡已經空空如也。」

  餘桃花說到這裡,頓了頓。

  她沒有抬頭,也就沒有讓卓無昭看見她的表情。

  卓無昭是能猜到幾分的。

  他等了一等,才開口:「也就是說,沐英發現了這件寶物,他想完成,以此重新拿下飛燕城。」

  「我和師弟也是同樣判斷。」

  餘桃花柔聲應著,又搖搖頭。

  「可師父不會用人命煉爐的,絕不會。」

  卓無昭沉默下來。

  片刻,他道:「或許是沐英另尋他法。」

  這是一句不算安慰的安慰。

  餘桃花抬起臉,望著他。

  他的眼眸里有她,也有遙遠的燈火。

  「你再這樣看我,我會捨不得。」

  餘桃花脫口而出。

  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,她咬了下唇,別過了臉。

  卓無昭卻還沒回神似的: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餘桃花凝視著那一輪月。

  月正中天。

  長街上的熱鬧即將收尾。

  「我們該行動了。」

  她向他伸出手。

  「我會告訴你,該怎麼做。」

  大河依舊。

  奔流的浪濤從高山來,傾向萬丈高岩。

  積蓄的廣闊湖泊中,小小島嶼孤立。

  餘桃花與桃花蟄自水下穿行而至。

  梅開嶺下,無數蜉蝣漂浮,將之圍繞。

  它們有的合成一團,一如植株、山石、鳥獸,在水底構成豐富奇特的景致;有的分散開,細細小小,肉眼難辨。

  一旦發現外敵,它們又會化為一道殺機重重的防線。

  歷年來,就有許多不知深淺的船隻、游水者誤入,命喪於此。

  依餘桃花所言,這都是沐英授意布置。她只能借「花神娘子」之口,告誡附近城鎮中人謹慎下水,避免再多無辜犧牲。

  卓無昭就被包裹在桃花蟄一隻透明觸手頂端,向後飄蕩著,看一路蜉蝣讓道,又再度聚攏成形。

  由於身軀變得渺小,這一切都迷幻起來。

  蜉蝣成廣廈,起落,翻折,與更宏偉的魚群交錯,光怪陸離,五彩斑斕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甚至能被一條魚苗毫不費力地吞下。

  轉眼,視野一暗。

  如同穿過朔風呼嘯的山谷,腦袋裡嗡嗡轟鳴。

  波浪與水色褪去,恍惚間,卓無昭感覺身體一重,一隻柔軟的手拉住了他。

  腳下觸到實地的一刻,眼前也豁然開朗。

  這是間沉悶的石室。

  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氣味,岩土極其乾燥、寸草不生。

  餘桃花微微地皺起眉。

  每次到這裡來,她都不太適應。

  「跟我來,小心點兒。」

  她提醒卓無昭一句,隨即鬆開手,向前方更熾熱處走去。

  長長的石橋瘦成一線,底下黢黑,冒出點點紅光,又依稀聽得浪濤澎湃。

  橋頭是一方被整肅過的平地,放置著諸多冶煉器物。

  另外兩邊延伸出同樣崎嶇的石橋,通向未知。

  這地方也像個無邊無際混沌中的孤島,獨自生著火花。

  沒有燈,卻亮得刺目。

  卓無昭看到中間一圈被青色的岩石圍住,像一口井。

  「井口」已經赤紅。

  即使隔了很遠,卓無昭也能感受到其中傳出的、灼人骨髓的熱。

  另一台擺滿長短工具的巨大石塊旁,還有一人,身軀幹癟黝黑,嘴唇也是乾裂的。

  在如此環境下,他竟是盤膝而坐,一副靜心冥神的模樣。

  「你來了。」

  他睜開眼,連眼白也是紅的,眼瞳反倒成了一圈黑,令人一望生畏。

  他嘴上是和餘桃花說著,視線一掃,就落在了跟隨著餘桃花的卓無昭臉上。

  卓無昭只覺得瞳孔都被火撩了一下。

  「就是他嗎?」

  他問。

  餘桃花點點頭。

  那人徐徐地站起,朝卓無昭走來。

  餘桃花突然上前一步,攔住了他。

  「老三。」

  她喚一聲,是有些冷冽的語氣。

  「老三」停下腳步,目光仍鎖定著卓無昭。

  「師姐,這不是玩笑。他若是做不到,四個人死,不如他一個人死。」

  說著,他翻動手掌,帶出一塊刻成十二面的晶石,只剩下一面還泛著亮光。

  亮光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熄滅。

  「今年的亥時三刻,是三百年來地心之火最虛弱的時刻,也是我能給你的,最後的機會。」

  他按住餘桃花的肩,並不如何猛烈的舉動,卻讓餘桃花一步步讓卻。

  他又頓住。

  眼前不知何時,被一股冰冷的氣息正指。

  沒有實體,但他能感覺到,那是不輸與任何利刃的鋒芒。

  他目光沉沉。

  無聲的僵持中,他那乾瘦軀體內火焰涌動,與周遭的熾熱呼應,變成看不見摸不著而鋪天蓋地的斧鉞,斫向脆弱的鋒。

  他要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「兵刃」得到該有的教訓。

  ——這無禮至極的小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