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落上空的瘟氣被收走以後,變化來得很快。
呂岳自己先皺起了眉。
他站在瘟雲上,閉目感應片刻,隨後緩緩睜眼。
「怪了。」
周信問道:「師父,怎麼了?」
呂岳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又把神識沉入元神,仔細感受一遍,才看向林淵。
「剛才那股一直壓著貧道心神的沉意,輕了一點。」
幅度很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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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成普通修士根本感覺不到。
呂岳與瘟道、因果打交道多年,自身又已經深陷封神量劫,這種細微變化瞞不過他。
林淵聽見以後,心裡徹底有底。
自己的判斷沒錯。
瘟軍陣。
和把普通凡民一起卷進去。
對於呂岳身上的量劫反饋確實不同。
聞仲也聽懂了。
他看向遠處剛剛恢復清朗的村落,神情認真起來。
「這麼說,只要控制瘟法範圍,呂岳師兄身上的劫氣真會減輕?」
「會。」
林淵點頭。
呂岳摸著下巴,道:「減輕這麼一點,有什麼用?」
林淵轉頭看他,道:「師兄,你覺得剛才那座村子有多少人?」
「幾百。」
「整個西岐呢?」
呂岳動作頓住。
林淵繼續道:「你這瘟一路往後放,幾百變幾萬、幾十萬。每多鋪一城,你身上的量劫因果就多一層。你現在只覺得輕了一點,是因為我讓你收了一座小村。」
「真讓你沿著風勢把西岐後方全鋪滿......」
林淵伸手在呂岳面前比劃一下。
「封神榜看見你,估計恨不得把名字給你描紅。」
呂岳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你這形容......」
「直觀。」
聞仲在旁邊沒忍住笑。
周信幾人也想笑。
又覺得師父臉色不太好看,只能憋著。
呂岳倒沒有真生氣。
他現在更多是在想。
瘟法修到自己這種程度,最大的優勢就是範圍大。
過去他越能覆蓋,越覺得自己本事強。
林淵今天第一次從因果、戰場收益兩個角度,把「大範圍」拆開給他看。
覆蓋大。
未必每一寸都值。
甚至很多區域只是在白給自己堆劫數。
這才是呂岳真正聽進去的地方。
林淵見他沉默,知道火候到了。
也沒繼續說什麼「凡人無辜」「殺生有業」這種大話。
呂岳修行這麼多年。
大道理不會比自己懂得少。
真正能讓他改的,還是結果。
「師兄。」
林淵伸手指向西岐第二座大營。
「你剛才說辟瘟丹、清心符過幾天就能送到,對吧?」
「嗯。」
呂岳點頭,「闡教也有懂醫道、解毒的。西岐拖個幾日,總能緩過來。」
「那更說明全覆蓋沒必要。」
林淵道:「你把普通軍士病倒十萬,幾天後他們吃藥又站起來。」
「你專門盯軍中幾個最關鍵的位置放。」
「比如負責運糧的、維持軍陣的、傳令的、煉藥的。」
「這些人一倒,軍隊會自己卡住。」
聞仲眼睛越來越亮。
這已經徹底進入他熟悉的領域。
「還有旗手、斥候。」
聞仲主動補充道:「西岐很多軍陣靠旗令變陣。若旗手同時病倒,陣勢會亂。」
「對。」
林淵點頭,「不用所有人都趴。」
「讓最該趴的人趴。」
呂岳終於笑了。
「你小子......」
「貧道算看明白了。」
「你連放瘟都想省著放。」
林淵道:「省下來的是你的命。」
這句話一下把呂岳噎住。
好像又沒法反駁。
片刻後,呂岳抬手卷回更多外溢瘟氣。
這一次不是只收一個村。
附近幾座凡人城鎮上方的灰霧都開始向軍營方向回攏。
瘟氣一收。
呂岳身上的劫氣變化更加明顯。
他自己也感覺到了。
原本壓在元神上的那層沉重感,確實正在緩慢下降。
這不是林淵拿嘴勸。
是他自己親身感覺到。
呂岳神情終於徹底認真。
「林道子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剛才說有辦法讓瘟挑人。」
「有個想法。」
「說。」
林淵卻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先看向秦完、姚賓。
兩人從來到前線以後一直沒插話。
因為他們知道林淵叫自己來,肯定不是單純看熱鬧。
林淵道:「秦師兄,若我給你一種特定氣機,你能不能讓陣法只對這種氣機產生反應?」
秦完幾乎沒想。
「看氣機強弱。」
「軍旗煞氣呢?」
「可以。」
「玉清仙法呢?」
秦完皺眉想了想,道:「玉清法力層次高,而且每個人修出來都不完全一樣。拿它直接做觸發,容易誤差。」
姚賓卻在旁邊開口:「加魂印。」
幾人同時看他。
姚賓道:「玉清弟子元神氣機雖然各有差別,功法根底卻相近。以落魂陣的辦法提煉一道共性魂引,再配合外部軍煞,可以提高準確性。」
呂岳聽得眼睛慢慢亮起。
他懂瘟。
秦完懂陣。
姚賓懂魂。
林淵現在做的事情,就是把這些東西往一起拼。
「貧道的瘟氣能在接觸人體以後自行潛伏。」
呂岳主動道:「若再給它一個引子,它確實可能等接觸特定氣機以後再發作。」
周信也反應過來。
「師父,以前咱們給人下瘟時,有些法門本來就要用對方毛髮、血氣做引。」
「對。」
李奇眼睛一亮,「如今把毛髮、血氣換成軍煞?」
林淵點頭。
「方向差不多。」
呂岳開始來興趣了。
「可軍煞到處都是。」
「西岐軍營有。」
「咱們大商軍營一樣有。」
聞仲立即道:「兩邊軍煞不同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軍旗、號令、戰陣都不一樣。」
聞仲伸手一招。
一桿大商軍旗從營中飛來。
旗上煞氣凝聚。
隨後他又讓人取來之前繳獲的一面西岐軍旗。
兩面旗一放。
差別立刻清楚。
聞仲道:「普通人可能分不清。瘟法若能認氣機,足夠用了。」
林淵看向呂岳。
「師兄。」
「這就是引子。」
呂岳走過去。
伸手分別碰了碰兩面軍旗。
瘟道法力纏上去。
一點點感知其中差異。
幾息後。
他臉上的笑越來越明顯。
「有意思。」
「真有意思。」
聞仲笑道:「能做?」
「先弄個小的。」
呂岳抬手把周信四人全部叫過來。
「都別閒著。」
「一個個研究自己的瘟。」
四人立刻圍上來。
秦完也取出陣盤。
姚賓開始從兩面軍旗里提取氣機差異。
一群人直接在雲上開工。
林淵反倒往後退了一點。
聞仲看他,道:「你不管了?」
「方向說清楚就行。」
林淵笑道:「真論瘟法,我還能比呂岳師兄懂?」
聞仲點頭。
這個習慣他很熟。
林淵很少什麼都自己包辦。
十絕陣也是。
九龍島、魔家四將也是。
他更擅長把思路擺出來。
然後讓最會的人自己往下做。
聞仲看著忙起來的幾人,忽然道:「師弟。」
「嗯?」
「如果真做成了。」
「西岐那邊估計要很難受。」
林淵笑道:「師兄不是一直想贏嗎?」
「我是想贏。」
聞仲看著遠處西岐軍營。
「可我現在突然有點替對面頭疼。」
這句話沒有誇張。
一個原本只會鋪天蓋地放瘟的呂岳已經夠難處理。
現在再有人幫他研究怎麼精準下瘟。
想想就知道。
更難受。
整整一天。
第一版陣紋終於完成。
不複雜。
只有三層。
最外層識別西岐軍旗煞氣。
第二層感應軍陣氣血。
第三層才真正喚醒瘟毒。
呂岳盯著陣盤看了半天。
忽然笑得很大聲。
「以前貧道放瘟。」
「吹到哪算哪。」
「現在居然還能挑著病。」
他抬手一揮。
一縷極淡的灰綠色瘟氣鑽入陣盤。
隨後消失。
林淵看著西岐方向。
「明天試。」
呂岳已經有些迫不及待。
「貧道現在就想試。」
聞仲趕緊攔住。
「師兄。」
「天都快亮了。」
「那就等天亮。」
呂岳盯著遠處軍營。
眼神已經徹底變了。
以前那片軍營在他眼裡就是一鍋。
現在——
他開始挑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