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贏得越快,死得越快。」
林淵這句話一出口,雲層上的笑聲一下淡了。
呂岳轉過頭,青中帶赤的臉上帶著幾分古怪。
他和林淵此前只聞其名,真正見面還是第一次。截教如今誰都知道這位道子喜歡救人,也知道他眼毒、陣道強、跑得快,可一見面就當著本人說「你快死了」,這路數多少有點直。
呂岳看了他幾息,忽然笑道:「林道子,貧道剛來前線便把西岐三座軍營放倒,你若覺得貧道這也算找死,那聞仲師弟怕是巴不得貧道每天都死上幾回。」
下方聞仲正好飛上雲層,聽見這句話,嘴角輕輕一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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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仲道:「呂岳師兄,別帶上我。戰果確實大,後面的麻煩我也正想說。」
呂岳挑眉道:「連你也覺得有問題?」
聞仲指向西岐後方,道:「軍營里的兵倒下,我高興。那些普通城鎮也開始染瘟,我就高興不起來了。」
呂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神情並沒有太大變化。
「商周交戰,西岐境內凡民本就在戰爭之中。軍隊吃糧、征役、運輸,哪座城能真和前線割開?」呂岳說到這裡,抬手一揮,身後瘟幡捲起大片灰綠色氣流,「貧道既然下山幫大商,自然要把西岐打疼。只病幾座軍營,過幾天藥材送來,人一樣能爬起來。」
周信、李奇、朱天麟、楊文輝站在後方,都覺得師父這話沒問題。
他們一路跟呂岳修瘟道,本身行事便偏狠辣。瘟法這種手段,一旦鋪開,本就講究無孔不入。真要一寸一寸分清誰是軍士、誰是百姓,聽起來反而束手束腳。
林淵沒有急著爭。
他站在雲上,通玄雷目緩緩亮起。
這一看,整個戰場氣機頓時清楚許多。
西岐三座大營上空瘟氣最濃,灰綠色氣息沉得像雲壓城。軍中士卒一個接一個倒下,連不少修士都氣血發滯、法力執行不順。越往後,瘟氣逐漸變淡,可那些凡人城鎮本身毫無仙道防護,一點淡瘟落進去,殺傷反而更直接。
街上已經有人倒。
醫館門口排成長隊。
有些百姓還不知道前線到底出了什麼,只覺得一夜之間全城都病了。
而隨著這些與正面鬥法無關的凡民不斷染瘟,呂岳身上那些原本就很重的劫氣,正在一層層加深。
量劫因果像灰黑色細線。
從軍營、道路、村鎮、城池一路纏回來,最後全壓到呂岳一個人身上。
林淵看了片刻,忽然問道:「呂岳師兄,你現在感覺怎麼樣?」
呂岳一愣,道:「什麼怎麼樣?」
林淵問道:「身體、元神、氣運,最近有沒有越來越沉的感覺?」
這句話讓呂岳神情微變。
修到他這種層次,對於自身福禍當然有感應。
從昨夜大規模放瘟開始,他確實覺得心神比以往沉。
最開始呂岳只當是量劫戰場本就如此。
現在林淵突然問到點上,他自然聽出意味。
呂岳沉吟道:「劫氣是比剛來的時候重了一些。」
林淵點頭,道:「正常。你昨晚一陣瘟風卷過去,軍營倒了十幾萬,凡民也跟著倒。每多牽一個和鬥法沒多少關係的人,你身上就多一層因果。」
呂岳皺眉道:「林道子覺得貧道該收手?」
「收一半。」
「怎麼個收法?」
林淵抬手指向西岐軍陣,道:「軍營里的留。」
隨後又指向遠處凡城。
「那邊的收。」
呂岳都聽笑了,道:「瘟氣又不是你養的鳥,還能讓它認哪座營、哪座城?」
林淵道:「現在不認,可以想辦法讓它認。」
周信在後面聽得一臉新鮮,道:「瘟還能挑人?」
林淵看他一眼,道:「陣法都能分敵我,瘟氣為什麼不能?」
呂岳搖頭道:「說得容易。貧道這瘟陣靠風勢、地氣、濕氣擴散,真正放開以後,方圓千里都可能有瘟氣流轉。你讓貧道站在這裡一縷一縷挑,西岐軍隊早就跑完了。」
「那就別一縷一縷挑。」
林淵抬腳往前走了幾步,站到瘟雲最濃的地方。
聞仲看到這一幕,下意識道:「師弟,小心。」
呂岳也道:「貧道這雲里有五瘟雜氣,你直接站進去幹什麼?」
林淵周身仙力微微一震。
玄石道體、金剛不壞仙軀同時運轉,先天火靈也在體內流過一圈。
灰綠色瘟氣貼到皮膚以後,一部分被仙軀隔開,一部分想往經脈里鑽,卻很快被林淵逼出。
他現在還沒有真正克制瘟毒的能力。
短時間硬扛倒沒問題。
「我看看你的瘟怎麼走。」
林淵說完,先天陣心已經跟著運轉。
呂岳原本覺得這句話有點外行。
可看著看著,臉上的笑意逐漸少了。
因為林淵真的在看。
普通人看到瘟雲,只能看到一片灰綠色霧氣。
林淵眼裡卻逐漸出現無數條流動路徑。
瘟氣從呂岳腳下主陣放出以後,先借高空風勢擴散,再沿地脈濕氣下沉,進入軍營以後又會被士卒氣血、兵煞進一步牽引。
越多人聚集。
瘟氣越濃。
真正飄向城鎮的部分,其實只是從軍營里溢位去的外層雜瘟。
這就有操作空間。
林淵在雲里站了足足一炷香。
呂岳終於忍不住問道:「看出什麼了?」
林淵低頭看向西岐第一座軍營,道:「你現在這套瘟陣太浪費。」
呂岳眼睛一瞪。
他一陣瘟放倒西岐半邊前線。
結果林淵上來第一句評價——
浪費。
聞仲都聽得有點想笑。
呂岳黑著臉,道:「哪裡浪費?」
林淵道:「真正能影響戰局的是軍營、糧道、軍陣節點。外溢到凡城的那些瘟氣殺了很多人,對西岐前線影響卻遠不如癱掉一支運糧隊。」
「同樣一股瘟。」
「你拿去病倒一萬個普通百姓,西岐軍隊可能照樣往前走。」
「你拿去病倒一百個負責開陣、傳令、運糧的修士,前線自己就亂。」
呂岳聽到這裡,表情終於認真。
這套演算法他以前沒想過。
瘟仙放瘟。
看的是覆蓋多大、病倒多少。
林淵看的卻是——
這批人病倒以後,戰場會發生什麼。
聞仲本就是統兵之人,立刻明白其中價值。
聞仲道:「若真能做到,效果確實更狠。西岐一營十萬人,真正維持軍陣運轉的修士、將領、傳令兵加起來也沒多少。把這些人放倒,剩下士卒自己就會亂。」
呂岳摸了摸下巴。
「道理有點意思。」
林淵笑道:「所以我才說你現在贏得快,死得也快。凡人病倒一大片,你身上劫氣漲得飛快。偏偏真正影響戰局的那部分瘟毒,只占了其中一部分。」
呂岳聽完,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。
他抬頭看向遠處。
一邊是病倒大片的西岐軍營。
一邊是同樣灰霧瀰漫的城鎮。
以前看著這幅畫面,他只覺得戰果很大。
現在再看。
確實有一部分火力撒得太散。
周信試探問道:「林道子,你真有辦法讓瘟氣專門往軍營里鑽?」
林淵道:「先試試。」
呂岳轉頭看他,道:「拿哪裡試?」
林淵指向西南。
那裡有一座規模不大的凡人村落。
瘟氣已經飄過去。
村口幾戶人家開始有人發病。
「先把那裡的瘟收掉。」
呂岳皺眉道:「然後?」
林淵雙眼雷紋輕輕一閃。
「看看你身上的感覺會不會變。」
呂岳盯著他。
片刻後,忽然笑了。
「行。」
「貧道倒要看看。」
「你這位截教道子今天準備怎麼給瘟仙改瘟。」
他手中法訣一變。
籠罩村落的灰綠色瘟氣緩緩拔地而起。
像一條被抽回的長蛇,重新向戰場飄來。
而林淵眼裡。
呂岳身上那層不斷增加的黑灰劫氣——
第一次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