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木落下,聽風茶館裡迅速安靜下來。
石磯坐在雲霄旁邊,神情看起來還算平靜,只是那雙眼睛始終落在沈言身上。
昨日傳回金鰲島的玉符,終究只有寥寥幾句話。
哪吒誤殺童子。
自己尋到陳塘關。
一路追到干元山。
最終死在九龍神火罩中。
真正讓石磯想不明白的地方,也恰恰就在這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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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骷髏山修行得好好的,門下童子突然身死,自己上門追查兇手,怎麼查著查著,最後反倒把自己的命給查沒了?
沈言拿起摺扇,輕輕敲了一下掌心。
「事情的開頭,其實很簡單。」
「陳塘關有一件鎮關之寶,名叫乾坤弓,配有三支震天箭。此寶來歷不凡,尋常人連弓弦都拉不開,哪吒卻天生神力,又修了太乙真人傳下來的道法。」
太乙真人聽見自己的名字,眼皮輕輕跳了一下。
石磯則靜靜聽著。
沈言繼續說道:「那一天,哪吒在陳塘關中玩耍,看見乾坤弓以後來了興致,拉弓搭箭,隨手射出了一支震天箭。」
「他射箭的時候,並不知道那一箭最終會落在什麼地方。」
「震天箭離弦以後飛越山河,一路到了骷髏山白骨洞附近,正好射中了石磯門下童子。」
茶館裡面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聲。
一個中年鍊氣士忍不住說道:「這運氣也太差了吧?隔著那麼遠,隨手射一箭,偏偏能射中別人道場裡的童子?」
旁邊老者搖頭說道:「震天箭這種寶物,哪能拿來隨便試著玩啊?普通箭矢飛幾百步也就落地了,這種仙家寶箭出去以後,誰知道能飛多少萬里。」
太乙真人臉色越來越尷尬。
乾坤弓、震天箭雖然歸屬陳塘關,可未來哪吒身上的本事都與自己這個師父脫不開關係。
弟子年紀尚小,又拿著如此危險的東西。
最後真惹出人命。
做師父的確實很難一句「不知道」便把事情全部揭過去。
石磯輕聲問道:「沈先生,那童子中箭以後呢?」
沈言說道:「當場身死。」
石磯手指微微收緊。
她如今還沒有經歷那種事情,可門下童子跟隨她修行多年,平日裡負責打理洞府、照顧靈草,多少都有些情分。
突然讓一支從不知道多遠飛來的神箭射死。
換成誰也不可能當成什麼事情都沒發生。
碧霄皺眉說道:「這還用問嗎?肯定得查啊。要是有人一件法寶飛到三仙島,把我們門下的人打死,我們總不能連是誰動的手都不問吧?」
瓊霄點了點頭,「何況震天箭總有來處,石磯師妹順著查過去也很正常。」
太乙真人沒有反駁。
這件事情發展到這裡,石磯確實沒有什麼值得指摘的地方。
沈言說道:「石磯認出了震天箭的來歷,順著此寶一路找到陳塘關,又找到了李靖。」
石磯微微點頭。
「鎮關之寶出了問題,先找陳塘關總兵,合情合理。」
沈言說道:「李靖得知事情以後同樣驚訝,他自然不知道哪吒什麼時候動過震天箭。事情查到最後,哪吒才真正出現。」
聽到這裡,周圍茶客都安靜下來。
因為真正的衝突從這裡才算開始。
沈言說道:「哪吒年紀尚小,性情又極其剛烈。他知道自己一箭射死了童子,心裡未必毫無波動,可他那種性格,並不喜歡別人直接上門問罪。」
「石磯來陳塘關,本來就是替童子討說法。雙方幾句話沒有談攏,火氣便起來了。」
石磯聞言,眉頭輕輕皺起。
她大概已經能想像到當時的情況。
自家童子死了。
兇手站在面前。
自己問他為什麼隨意動用神箭。
結果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頂上幾句。
以未來自己當時的心情,語氣自然也溫和不到哪裡去。
一方覺得自己有理。
另一方同樣覺得自己受到逼迫。
只要其中任何一句話再重一些,衝突立刻便會出現。
太乙真人揉了揉眉心,「貧道現在越來越覺得,這孩子未來確實得放在身邊看著。」
趙公明瞥了他一眼,「現在才哪到哪啊,先聽。」
太乙真人苦笑。
他原本還希望石磯與自己動手以前,至少發生了什麼特別嚴重的事情。
現在看來。
真正的起點比預想中還要普通。
沈言說道:「雙方動手以後,哪吒很快就發現自己占不到便宜。」
碧霄眼睛微微一亮,「石磯師妹好歹也修行多年,還能讓個孩子壓著打不成?」
石磯無奈看了她一眼,「你這話聽著怎麼像是在夸貧道打贏一個小輩?」
碧霄輕咳一聲,「我就是這麼一說嘛。」
周圍響起幾聲輕笑。
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。
沈言繼續說道:「哪吒手中法寶雖然厲害,道行終究有限。鬥不過石磯以後,他便直接趕往干元山金光洞,去找自己的師父。」
太乙真人端著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果然。
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石磯問道:「貧道也跟去了?」
「去了。」
沈言說道:「你門下童子已經身死,哪吒本人又跑到了師父道場。事情尚未解決,你當然不會就這麼回骷髏山。」
石磯沒有覺得哪裡奇怪。
換成現在,她大概也會這麼做。
兇手打不過就跑。
自己若是站在原地說一句算了,那才奇怪。
沈言說道:「到了干元山以後,你向太乙真人討要哪吒。太乙身為師父,自然會護自己的弟子。」
「一個要交代。」
「一個要護徒。」
「原本就沒有談妥的事情,到了這裡更加難談。」
太乙真人皺眉問道:「未來的貧道,可有提出賠償石磯道友門下童子?」
沈言看了他一眼。
「事情到了那個階段,雙方已經沒多少心思慢慢談賠償。」
太乙真人臉色更加難看。
這句話已經把很多東西說清楚了。
要是自己願意先把哪吒誤殺童子的問題解決,再討論石磯追殺弟子的事情,雙方或許還能有緩和餘地。
可未來顯然沒有這麼發展。
碧霄說道:「那不就很清楚了嘛。石磯師妹死了童子,上門找人。哪吒跑去找師父,太乙護著。最後兩邊越說越氣,直接開打。」
太乙真人聽得眼角抽動,卻也找不到話反駁。
沈言說道:「最後的結果,你們都已經知道。」
「九龍神火罩落下。」
「石磯被困其中。」
「九條火龍噴吐三昧真火,肉身、元神盡數遭受煉化。」
「最終,身死道消。」
茶館裡面徹底安靜下來。
石磯垂下眼眸,沉默許久。
昨天從玉符里看到「身死道消」幾個字的時候,她只覺得荒謬。
如今把事情從頭到尾聽完。
那種感覺反而更加複雜。
因為她發現整件事情裡面,根本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仇。
一支震天箭。
一個童子身死。
一次上門討說法。
幾場爭執。
最後卻一路走到自己被九龍神火罩活活煉死。
如果再往後看。
闡截兩教之間又會因為一名又一名弟子身死,積累越來越深的矛盾。
小事滾成大事。
大事最終滾成量劫血仇。
石磯緩緩抬頭,看向沈言。
「沈先生,貧道想問一句。」
沈言點頭,「問吧。」
石磯聲音不高,「按照你剛才講的事情,貧道門下童子被哪吒誤殺,貧道順著震天箭找到陳塘關,又一路追到干元山。」
「整個過程裡面。」
「貧道到底做錯了什麼?」
太乙真人握著茶杯的手頓時僵住。
趙公明、三霄也齊齊看向他。
周圍茶客更是瞬間來了精神。
一名年輕鍊氣士張了張嘴,小聲說道:「好像......確實挑不出什麼大錯啊。」
旁邊一個散修直接說道:「換成貧道門下弟子被人殺了,貧道也得上門問清楚。總不能兇手一跑到師父家裡,事情就算結束了吧?」
「這要是都算錯,那以後誰有個厲害師父,豈不是隨便惹事都成了?」
「話也不能這麼說,哪吒當時應該也不是故意殺人。」
「誤殺也是死了人啊,該解釋總得解釋吧。」
議論聲很快鋪滿茶館。
太乙真人坐在那裡,臉上神情變化許久。
最後他放下茶杯,長出一口氣。
「石磯道友。」
石磯轉頭看他。
太乙真人神情認真說道:「單看事情最初,童子身死以後,道友前來追查,這件事理所應當。」
石磯眼神輕輕動了一下。
太乙繼續說道:「哪吒未來真是貧道弟子,貧道護著他也符合師徒情分。可弟子惹下禍事,總該先把事情說清楚。」
「若真如沈先生所言,未來的貧道直接與道友斗到生死相向......」
他說到這裡停頓片刻。
「至少最開始那一步,貧道處理得算不上妥當。」
茶館裡面傳來一片低呼。
不少人看向太乙真人的目光都變了。
闡教十二金仙之一。
聖人親傳。
如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親口承認未來的自己處置有所不妥。
這份態度已經相當少見。
碧霄臉上的不滿也淡去不少。
石磯靜靜看了太乙片刻,隨後輕輕點頭。
「道友如今願意這樣說,貧道也沒什麼好追究的。」
「畢竟那些事情還沒發生。」
太乙真人明顯放鬆不少。
可石磯很快又看向沈言,問出了另外一個問題。
「先生。」
「既然這條未來如今已經知道,貧道以後是不是乾脆離陳塘關遠一些?」
「乾坤弓也好,震天箭也罷,哪吒也好,貧道全部不碰。」
「如此一來,死劫自然也就沒了吧?」
周圍幾人聽完都微微點頭。
這個辦法最直接。
離得遠遠的。
總不會再讓一支震天箭找上門。
沈言卻抬眼看了石磯片刻。
隨後他把摺扇放到桌面,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句。
「為什麼要躲?」
石磯怔住。
茶館裡面的議論聲也突然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