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磯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。
她原本覺得自己的辦法已經足夠穩妥。
知道哪吒未來會給自己帶來死劫，那就提前遠離。
洪荒如此廣大。
換個地方修行，對她而言並沒有多大難度。
哪怕不搬走道場，未來只要看見陳塘關、干元山這些地方繞路，同樣能夠避開不少麻煩。
結果沈言一句「為什麼要躲」，直接把她問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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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霄也愣了片刻，隨後眼睛慢慢亮了起來。
她本來還覺得石磯這個辦法挺好。
如今再仔細一想。
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
沈言看著石磯說道:「骷髏山是你的道場?」
石磯點頭，「自然。」
沈言又問道:「碧雲童子未來死在誰的箭下?」
「哪吒。」
「震天箭是誰射的?」
「哪吒。」
「最先找上門的人是誰?」
石磯遲疑片刻，「貧道。」
沈言端起茶杯，淡淡說道:「前面兩個問題已經夠了。」
石磯眸光輕輕變化。
沈言繼續說道:「你在自己道場修煉，門下童子突然被一支飛來的神箭射死。事情發生以後，你順著震天箭查到陳塘關。」
「現在提前知道未來。」
「最後卻要你搬走道場、遠離陳塘關，甚至以後見了哪吒也得提前繞路。」
「憑什麼?」
最後三個字落下。
茶館裡面一下安靜得厲害。
石磯怔怔看著沈言。
太乙真人臉上的神情也逐漸認真起來。
趙公明則第一個反應過來，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「對啊!」
這一巴掌拍得茶盞都輕輕跳了一下。
趙公明自己卻完全沒在意，直接看向石磯。
「師妹，你憑什麼搬?」
「骷髏山是你的道場，童子也是你的人。未來那支箭又不是你射出去的。」
「該管的是哪吒。」
「該盯著徒弟的是太乙。」
太乙真人聽到這裡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趙公明話說得直接。
可道理擺在那裡。
他還真不好反駁。
碧霄更是立即接話說道:「就是嘛!我剛才差點也讓你繞進去。知道未來以後，怎麼反倒成了咱們自己先躲?」
「你今天因為哪吒搬走骷髏山，明天要是又知道另外一個人以後會找你麻煩，難道再換一個道場?」
「再往後呢?」
「總不能一路躲到混沌裡面去吧?」
瓊霄點頭說道:「這話有道理。提前知道未來的作用，應該落在真正容易出問題的地方。哪吒年紀小、力量強、法寶危險，太乙道友以後真收他為徒，多花心思管教才最重要。」
雲霄同樣看向石磯，「師妹照常修行便好。未來既然已經知道，那支震天箭本來就很容易避開。」
石磯沒有馬上說話。
她活了這麼多年，自然不是沒有自己的判斷。
剛才第一時間想到遠離，更多還是因為知道自己最後會死。
生死面前。
修士下意識趨吉避凶，再正常不過。
可沈言一句話。
卻讓她換了個角度。
提前知道未來。
目的自然是為了避免悲劇。
可若每一次都讓原本沒有犯錯的人先改變生活，甚至提前遠離所有可能出問題的人，那所謂的改命，未免也太憋屈了些。
石磯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「先生說得有理。」
「貧道剛才確實想簡單了。」
一個坐在後面的散修忍不住說道:「這才對嘛!我聽了半天也覺得奇怪。要是我在洞府修行，外面突然飛來一件法寶打死人，最後還得我搬家，這算什麼道理?」
旁邊的商客連連點頭，「就是這個意思啊!我們凡人做生意也是一樣。有人跑來砸了我的攤子，最後讓我以後看見他繞道，這誰受得了?」
「何況人家石磯娘娘還是仙人呢!」
「換我肯定也咽不下這口氣。」
議論聲越來越多。
石磯聽著這些普通人的話，臉上反而露出一絲淺淡笑意。
有些道理確實沒有那麼複雜。
修為越高的人，有時候反而容易先考慮因果、量劫、趨吉避凶。
普通人看起來更加直接。
東西被砸了。
就找砸東西的人。
人被傷了。
就找傷人的人。
沈言看向太乙真人。
「太乙。」
太乙真人苦笑，「先生不用提醒，貧道明白。」
「以後真收下哪吒，貧道會管。」
沈言說道:「怎麼管?」
太乙真人明顯早就在想這件事情。
聽見詢問以後，他直接說道:「乾坤圈、混天綾這些護身法寶可以給，使用之前必須先教清楚輕重。至於乾坤弓、震天箭這類能夠跨越萬里傷人的重寶，哪怕東西原本就在陳塘關，貧道也會提前與李靖商量。」
「一個孩子手裡掌握太多力量，卻不知道力量能夠造成什麼後果，遲早容易惹出事情。」
趙公明聽得點頭，「這話總算像個師父說的。」
太乙真人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趙道友，貧道現在連徒弟都沒見到，你少拿未來的事情一直擠兌貧道。」
趙公明笑了一聲，「那貧道以後不提。」
碧霄立即在旁邊說道:「等哪吒出生以後再提。」
太乙真人臉色一黑。
茶館裡面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這次的笑聲比之前輕鬆許多。
石磯與太乙原本在未來會打到一死一活。
如今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附近，一個知道自己該怎麼防備，另一個已經開始思考以後怎麼教徒弟。
這種變化本身就讓人覺得玄妙。
一個年輕修士忍不住感嘆說道:「這麼一看，知道未來確實太占便宜了啊。原本得死一個人才結束的事情，現在大家坐下來把哪一步會出問題都捋清楚了。」
旁邊老修士緩緩說道:「真正厲害的還是沈先生那句話。」
「未來讓人知道哪裡會出問題。」
「改不改、怎麼改，終究還是要看現在的人怎麼選。」
不少人下意識朝高台看去。
沈言卻沒有理會那些目光。
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石磯沉思片刻，又問道:「沈先生，那若貧道以後真碰上哪吒，他還是射死了貧道門下童子呢?」
太乙真人立即轉頭看了過來。
周圍也迅速安靜。
這個問題已經不是單純討論未來。
而是在問一個真正可能出現的選擇。
現在知道了。
也提前防備了。
可若事情依舊發生。
石磯又該怎麼辦?
沈言放下茶杯，看向她。
「該怎麼辦，就怎麼辦。」
石磯眼中浮現一絲疑惑。
沈言說道:「他真殺了你的童子，你便按當時的因果處理。該上門討說法便上門，該讓他賠禮便賠禮。」
「未來尚未發生之前，沒必要提前算帳。」
「現實里的事情真發生以後，同樣沒必要因為害怕未來就忍著。」
石磯眼神越來越亮。
趙公明更是直接笑了起來。
「這話貧道喜歡。」
「咱們截教又不是怕事的。」
雲霄看了兄長一眼，提醒說道:「兄長，先生說的是按因果處理，可沒讓你以後遇見事情直接拿定海神珠砸人。」
趙公明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
「貧道有那麼衝動嗎?」
碧霄、瓊霄同時看向他。
趙公明沉默。
好吧。
以前可能確實有一點。
沈言沒有參與他們兄妹之間的爭論，只平靜說道:「知道未來，並不意味著你們以後所有事情都得反著來。」
「未來那個趙公明願意為了同門下山，現在的趙公明一樣會。」
趙公明神情微微一動。
「未來的三霄會替兄長報仇，現在的你們也未必會看著兄長受欺負。」
三霄同時安靜。
沈言繼續說道:「性格、感情、道途，這些東西還在。」
「真正需要改變的，是那些會把你們一步步推向死路的選擇。」
茶館裡面許多人聽得若有所思。
石磯慢慢點頭。
「貧道明白了。」
「以後若真見到哪吒，貧道不會因為未來先把他當仇人。」
「可他若真惹到貧道頭上。」
她聲音停頓一下，眼中多出一絲認真。
「貧道同樣不會因為知道自己未來會死在太乙道友手中，便什麼都不敢做。」
太乙真人聞言，竟然主動點頭。
「如此最好。」
石磯看向他。
太乙認真說道:「若貧道以後真收下哪吒，這孩子要是做錯事情，道友該教訓便教訓。」
「只要別一上來就準備把他打死，貧道也沒理由不講道理。」
碧霄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睜大了。
「太乙，你今天這句話我可記住了啊。」
太乙瞥了她一眼，「你記這個做什麼?」
「以後提醒你啊。」
碧霄理直氣壯說道:「萬一你又護短護上頭了呢?」
太乙張了張嘴，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他突然發現。
自從沈言開始講哪吒。
自己在這間茶館裡面的話語地位似乎一天比一天低。
一個未來徒弟。
還沒出生。
已經把自己折騰得夠嗆。
太乙低頭看了看茶杯，忍不住輕輕嘆氣。
趙公明剛好聽見，笑道:「怎麼了?」
太乙抬頭看他，神情頗為複雜。
「貧道現在就是在想。」
「這個哪吒到底什麼時候才出生?」
趙公明挑眉，「你急著收徒?」
太乙搖頭。
「貧道想提前做點準備。」
「照沈先生說的這些事情來看......」
他停頓片刻。
「這孩子未來給貧道留下來的麻煩，好像還遠遠沒說完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