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孩兒坐在蒲團上,一動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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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幕散了,靈山也安靜了。
可他腦子裡那幾句話,還在一遍遍撞。
太上老君的兒子。
牛魔王養了三百年。
玉帝拿他捏著道門的命門。
他本來以為,自己聽完會恨,會罵,會把這口氣全噴出去。
可真聽完了,反倒什麼都沒剩下。
像有人把他從頭到腳翻了個遍,連骨頭縫裡藏著的東西都給掏出來了。
他低著頭,盯著自己膝上的紅衣角,手指一下下捏緊,又鬆開。
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。
完了。
這事真完了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,他連頭都沒抬。
觀音走了進來,在他對面坐下,也沒開口。
她就那麼坐著,手裡拂塵搭在腕邊,像是根本不打算催他。
紅孩兒還是不動。
他以前最煩別人這樣。
什麼都不說,什麼都不問,像是早把一切都看透了,就留他一個人在這兒翻來覆去地疼。
可這一次,他竟然沒出聲趕人。
因為他知道,自己現在要的不是人走,是有人在。
他等了很久,才聽見自己喉嚨里擠出一句話。
「菩薩,我一直以為我是牛魔王的兒子。」
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觀音看著他,眼神沒變,只是答得很穩。
「你是。他養了你三百年,他就是你的父親。血脈是假的,養育是真的。」
紅孩兒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咽了回去。
他不是沒想過這個答案。
可真聽到的時候,胸口還是像被人按了一下。
過了半晌,他才又問。
「太上老君……他知道我嗎?」
觀音沒有立刻答。
這一停,紅孩兒心裡反倒更難受了。
他不怕聽壞話。
真壞了,他還能咬牙認。
可這種停一下,比直接罵他一頓還磨人。
觀音終於開口。
「他知道。他一直在看著你。」
紅孩兒抬起頭,眼神有點空。
一直在看著?
那為什麼不來?
為什麼不抱我?
為什麼不認我?
為什麼連一聲爹都不肯叫出來?
這些話他一口氣都快衝到嘴邊了,可最後還是壓住了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。
以前他敢拿火燒天,敢跟孫悟空硬頂,敢在火雲洞裡橫著走。
可現在,他連問一句「為什麼」都要先掂量一下。
他心裡發澀。
原來這就是沒爹認的滋味。
不是沒人教你怎麼打架,是你連生氣都不知道該沖誰去。
他低下頭,手指扣著蒲團邊,指甲都快陷進去了。
「那我的三昧真火,是他教的?」
觀音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「是。」
紅孩兒低著頭,眼眶發熱,可他硬是沒讓自己掉下來。
他不想在這時候哭。
哭了,好像就真成了個沒人要的孩子。
可這念頭一起,他又覺得自己更難受了。
沒人要?
不對。
有人要。
牛魔王要,老君也要,至少他們都在意過。
只是一個認不了,一個不敢認,一個認了三百年又沒認到點子上。
他忽然有點想笑,笑自己這三百年繞得像個圈。
可笑不出來。
「那他為什麼不認我?」
這句話說出口時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像是問觀音,又像是問自己。
觀音還是沒避開。
她看著他,聲音低了些。
「因為他是太上老君。」
紅孩兒盯著她。
「所以呢?」
觀音沒有馬上接話。她不是答不上來,是這話太重了。
紅孩兒自己先明白了一點。
因為他是聖人,所以不能有軟處。
因為他是道門的臉面,所以不能把私情擺到明面上。
因為他是兜率宮的老君,所以不能讓三界知道,他也會有個兒子,會有個想抱卻不能抱的人。
紅孩兒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成。
「所以我就活該?」
觀音看著他,手指在膝上收了收。
「不是活該。是他不敢。」
紅孩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
不敢。
這兩個字,比「不要」更難聽,也比「不要」更讓人發堵。
不要,起碼是乾脆的。
不敢,是什麼意思?
是不想嗎?
不是。
是想了,也沒敢走過來。
是看了三百年,也沒敢邁一步。
是知道你活著,也知道你長大了,卻還是把那句「兒子」咽回去。
紅孩兒抬起手,按住額頭,半天沒說話。
他以前覺得,老君這種人,離自己太遠。
遠得像天上那團火,看得見,摸不著。
現在才知道,原來那團火不是天生掛著的,是有人隔著老遠,一點一點給他添上去的。
他喉嚨發緊,呼吸都有點亂。
「那他這些年……都在看什麼?」
觀音的目光沒有躲。
「看你活沒活著,看你會不會被人打死,看你有沒有把那口火練歪,看你有沒有在靈山把命丟了。」
紅孩兒的手一下子攥緊。
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。
自己在普陀山練火,練到半夜;自己被孫悟空罵熊孩子,氣得想掀桌子;自己站在蓮台邊念經,聽得昏昏欲睡;自己有時候覺得不甘心,想衝出去把這煩人的身份全燒了。
原來這些,全有人看著。
他突然覺得後背發麻。
那人看著他的時候,在想什麼?
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,坐在爐邊,什麼都不說,心裡卻亂成一團?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因為一想,就像能看見那個高高在上的老頭,明明伸著手,卻又把手縮回去,縮了三百年。
紅孩兒慢慢站起來。
動作不快,可很穩。
觀音看了他一眼,沒有攔。
他走到窗邊,抬頭看出去。
靈山的雲很白,白得沒什麼脾氣。
遠處的天邊,隱約能看見兜率宮的方向。
他以前從來沒去過那兒,也從來沒想過要去。
可現在站在這裡,心口那塊空出來的地方,像是忽然有了個去處。
他望著那裡,眼睛有點發直。
心裡那句憋了三百年的話,到了嘴邊,又慢了下來。
他本來想罵一句。
想罵老君慫,罵他沒膽,罵他三百年都不來見一眼,罵他把自己弄成這樣,最後還得讓別人來告訴他真相。
可真到了這一步,他發現自己罵不出來了。
因為他忽然明白,老君不是沒看見他。
是看見了,也不敢走近。
這認知讓他胸口發酸,酸得發疼。
紅孩兒站在窗前,嘴唇動了動。
沒有人聽見。
可他還是叫了出來。
「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