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後,山間又落起小雨。
秦軍未再趕路,就近進入一處荒廢古城駐紮。
城牆塌了幾處,街道長滿雜草,空置屋舍只剩殘破樑柱。
千夫長很快分配好守衛。
前軍守住城門。
中軍圍住俘虜。
贏子青的住處設在城中石樓,位置較高,能看清四周動靜。
百家俘虜則被集中安置在一座破廟中。
廟頂漏雨,牆角堆著發霉稻草,冷風順著破損門窗不斷灌入。
老人與孩子擠在中間,受傷弟子圍在外側,替他們擋住夜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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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漸離靠在一根掉漆石柱旁,雙目閉著,臉色白得嚇人。
他身上戴著枷鎖。
鐵鏈橫在膝前,稍微動一下,便會扯到胸前傷口。
雪女走到他身邊,把一塊乾燥草墊放在牆角。
「小高,坐到裡面。」
高漸離睜開眼。
「孩子更需要。」
「你傷得很重。」
「死不了。」
他的語氣很輕,帶著疲憊。
雪女看著他,想起斷崖上那場自爆,眼中閃過一絲怒意。
「你當時若真死了,荊軻怎麼辦?」
高漸離低下頭。
「我不知道他還活著。」
「現在知道了。」
雪女在他面前蹲下。
「活著去咸陽,見到他,再決定自己的命該放在哪。」
高漸離抬眼看向她。
「小雪,你變了。」
雪女沉默片刻。
「機關城已經毀了。」
「我說的不是這個。」
高漸離目光落在破廟門外。
「你在看那座石樓。」
雪女指尖輕輕一僵。
遠處石樓亮著燈火。
那是贏子青所在的位置。
「我只是在想,他為何留下我們。」
「審問,示眾,或是拿我們逼荊軻開口。」
高漸離的聲音冷下來。
「秦國從來不會白白施恩。」
雪女沒有反駁。
她也想過這些。
可贏子青若真想逼荊軻,根本用不著救高漸離。
一個死人,同樣能送進咸陽。
破廟角落忽然傳來咳嗽。
一個年幼孩子縮在老人懷裡,身體不斷發抖,額頭滾燙。
雪女立刻起身走過去。
她伸手摸了摸孩子額頭,眉頭隨之皺緊。
「發熱了。」
旁邊一名老人低聲道。
「淋了雨,入城前便開始咳。」
雪女看向廟外守衛。
「軍中可有醫者?」
守門甲士神色冷淡。
「軍醫只救秦軍。」
「他只是一個孩子。」
「他也是墨家的人。」
甲士說完,便不再理會。
廟中幾名墨家弟子臉上浮出怒色。
項少羽坐在另一側,雙手枷鎖撞出一聲脆響。
「我去找他們!」
項梁一把按住他。
「別添亂。」
「再拖下去,那孩子會死!」
「你衝出破廟,能搶到藥,還是能打穿外面的軍陣?」
項少羽胸口堵得發疼,最終只能坐回原處。
雪女看著懷中發抖的孩子,緩緩站起。
「我去求贏子青。」
高漸離猛然抬頭。
「小雪!」
雪女沒有停步。
她走到廟門前。
兩名甲士抬起長戈,將她攔下。
「俘虜不得離開。」
「我去見九殿下。」
「九殿下豈是你想見便能見的?」
雪女看向遠處石樓。
「那便替我傳話,破廟中有人病了,需要藥。」
甲士冷著臉。
「回去。」
雪女站著沒動。
她正準備繼續開口,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千夫長帶著兩名親兵,快步走向石樓。
雪女眼神微動。
她退回廟門內,等幾人走遠,又藉著守衛轉身換崗的空隙,從破牆處悄然繞出。
她傷勢未愈,輕功仍在。
避開巡邏甲士並不算難。
石樓二層,炭火已經升起。
贏子青坐在窗邊,手裡端著一杯熱茶。
驚鯢站在旁邊,替他整理換下的白袍。
那件衣服經過太行一戰,衣角只沾了少許灰痕,既無破損,也不見血跡。
千夫長走入房中,單膝跪地。
「殿下,俘虜已經清點完畢。」
「多少人?」
「能走的三百餘人,重傷七十餘人,老人和孩子接近百人。」
贏子青放下茶杯。
「傷者如何?」
千夫長稍作遲疑。
「軍中藥物本就不多,先前救治秦軍已經用去不少。」
「說重點。」
「有些人受了風寒,今晚溫度又低,怕是熬不到明日。」
千夫長低下頭。
「按照軍中舊例,拖累行軍者可留在原地,屬下請殿下定奪。」
門外陰影之中,雪女屏住呼吸。
她的手指已經扣住袖中碎玉。
倘若贏子青真要格殺老弱,她便衝進去。
縱然傷不到對方,也要死在那些人前面。
房中安靜片刻。
贏子青端起茶杯,指腹在杯沿輕輕划過。
「活人帶出太行,就得活著送到咸陽。」
千夫長抬起頭。
「殿下的意思是?」
「撥出藥物,讓隨軍醫者去破廟。」
「可軍中傷藥……」
「需要多少,從沿途驛站補。」
贏子青看向他。
「明日延後一個時辰開拔,給重傷者準備車架,孩童添衣。」
千夫長臉上閃過意外,很快低下頭。
「末將領命!」
「守衛也換一批。」
贏子青抿了一口茶。
「他們是俘虜,不是牲口。」
千夫長神色一肅。
「末將這便去辦。」
他起身退出石樓。
雪女藏在廊柱後,身體僵在原處。
她已經準備好拼命。
袖中碎玉甚至割破了掌心。
房中傳來的命令,卻讓她一時忘了鬆手。
「誰在外面?」
驚鯢忽然開口。
雪女心頭一緊,轉身掠下石階,藉著雨幕藏入暗處。
驚鯢握住劍柄,正要追出。
贏子青抬了抬手。
「不必追。」
「殿下知道是誰?」
「讓她聽。」
驚鯢看向門外夜色,眼中多出一絲思索。
沒過多久,幾名軍中醫者提著藥箱走進破廟。
甲士送來乾柴與厚布,又給老人和孩童分發熱水。
先前病倒的孩子喝下藥,被人用厚布裹住,呼吸逐漸平穩。
廟中原本壓抑的氣氛也隨之鬆動。
項少羽看著忙碌的醫者,臉上浮出幾分茫然。
「叔父,秦軍為何救我們?」
項梁望向石樓燈火。
「這是贏子青的命令。」
「他圖什麼?」
「或許什麼都不圖。」
項梁收回目光。
「真正站在高處的人,不需要靠殺幾個孩子立威。」
高漸離靠在石柱旁,聽見這句話,閉上眼睛,沒有接話。
雪女站在破廟門邊。
雨水順著發梢落下,掌心傷口還在流血,她卻未曾察覺。
恨意並未憑空消失。
趙國的舊事也不會因幾包藥材翻篇。
贏子青與她過去認定的暴秦皇子,正在變成兩個完全不同的形象。
那人強得讓天下低頭。
對待俘虜,卻未曾把弱者當成隨手可棄的草芥。
雪女抬頭看向石樓。
窗邊燈火安靜燃著,一道人影映在窗紙上,正在低頭翻書。
她心中那道緊閉多年的門,裂開一條縫隙。
半個時辰後,石樓房門外響起輕微腳步。
驚鯢抬起眼,右手落到劍柄。
門帘被一隻素白玉手緩緩掀開。
雪女走了進來。
她已換下沾著塵土的白裙,穿上從隨身包裹中取出的舊日紅色舞衣。
長發重新梳理,赤足踩過冰涼石板,掌心傷口也用布條仔細纏好。
暖爐火光落在那張清冷麵容上。
驚鯢握住劍柄,目光漸漸變得鋒利。
雪女卻未看她。
那雙曾經滿是殺意的眼睛,此刻只望向窗邊的贏子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