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女走入石樓。
門帘在身後落下，外面的冷風被隔開，屋內只剩暖爐燃燒時傳來的輕響。
她身上的紅色舞衣已經有些年頭，袖口繡著細密銀紋，裙擺隨著腳步緩緩鋪開。
昔日在趙國，她曾穿著這身衣服登台。
那時台下坐滿權貴，人人都想一睹凌波飛燕，卻無人敢逼她跳完那支舞。
如今，機關城已經毀去大半。
她也從墨家統領成了大秦俘虜。
驚鯢橫跨一步，擋在雪女身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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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劍離鞘半寸，寒光從兩人之間掠過。
「站住。」
雪女停下腳步。
兩名女子相隔數尺，目光碰在一起，房中溫度彷佛又低了幾分。
一個曾是墨家統領。
一個仍是羅網殺手。
雙方過去雖未正面結仇，彼此立場卻隔著一道深溝。
驚鯢掃過雪女雙手，又看向她赤著的雙足。
「你來做什麼？」
「謝人。」
「謝人需要避開守衛，深夜摸到這裡？」
「他們不會替我通報。」
雪女的語氣清冷，聽不出慌亂。
驚鯢握劍的手沒有鬆開。
她見識過凌波飛燕。
那支舞看似柔美，每一步都藏著殺機，簫聲更能亂人心神。
眼前女人就算身受重傷，也不能輕視。
「殿下正在休息，你有話明日再說。」
雪女越過驚鯢肩頭，看向窗邊。
贏子青仍坐在那裡。
手中雜記翻到一半，茶杯放在右側，鐵劍倚在桌邊。
從她進門到現在，他只抬眼看過一次。
目光停留片刻，便重新落回書頁。
雪女抿了抿唇。
「我只說幾句話。」
驚鯢正要趕人，贏子青放下雜記。
「讓她過來。」
「殿下，她曾對您出手。」
「在太行想殺我的人很多。」
贏子青端起茶杯。
「多她一個不算什麼。」
驚鯢眸光微動，壓住劍柄，將露出的鋒刃推回鞘中。
她退到一旁，仍盯著雪女。
「別做多餘的事。」
雪女從她身邊走過，來到贏子青面前。
桌案相隔數步。
她停下腳步，雙膝緩緩落地，紅色裙擺鋪在冰涼石面上。
驚鯢眉頭微皺。
雪女向來性情孤傲。
在機關城時，面對秦軍圍困，她也未曾低過頭。
如今這一禮，分量很重。
雪女俯下身，額頭觸及手背。
「謝九殿下救命之恩。」
贏子青沒有讓她起來。
「我救過你？」
「機關城中，還有九十七名老弱，三十四名孩童。」
雪女抬起頭。
「方才軍醫送去藥物，又給他們添了衣物，這些人能活下來，都要謝殿下。」
「他們得活著去咸陽受審。」
「無論殿下出於什麼打算，他們終究活下來了。」
雪女目光清澈，話也說得坦然。
「這個恩情，我認。」
驚鯢站在一旁，安靜看著她。
雪女沒有替燕丹求情，也沒有拿墨家大義壓人。
她只提老弱。
這一點倒比那些滿口天下蒼生，動手時卻拉著滿城弟子陪葬的人清醒許多。
贏子青放下茶杯。
「你深夜過來，只為道謝？」
雪女的手指輕輕壓住裙擺。
「我想求殿下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到了咸陽之後，請善待那些老人和孩子。」
「他們是不是墨家之人，由父皇和秦律來定。」
「他們中許多人不會武功，也未參與反秦之事。」
雪女抬眼看著贏子青。
「殿下若願意開口，秦王會聽。」
贏子青神色平靜。
「所以你穿成這樣來見我？」
雪女肩頭輕輕一顫。
驚鯢的視線也落到那身紅色舞衣上。
屋中安靜下來。
暖爐中的木炭炸開幾點火星。
雪女沉默片刻，隨後抬起臉。
「是。」
她沒有躲避。
也沒有拿虛話遮掩。
「我身上能換取他們平安的東西不多。」
「性命，舞藝，還有這張臉。」
「九殿下若看得上，我願意留下。」
驚鯢眼神變冷。
她向前一步，卻被贏子青抬手止住。
「你把自己當成籌碼。」
雪女睫毛輕顫。
「我已經是俘虜。」
「想用自己，換那些人的命。」
贏子青一句話點破她的心思。
雪女手指收緊，掌心傷口受到擠壓，布條上很快滲出一層紅色。
「是。」
「你拿什麼謝？」
贏子青看著她。
「你的命，本就是我的戰利品。」
雪女臉色微白。
這一句話壓碎了她進門前準備好的所有說辭。
她如今的生死，確實掌握在贏子青手中。
以自己的命換取別人的命，前提是這條命仍屬於自己。
眼下，她連這個資格都拿不出來。
雪女低下頭，胸口泛起一陣無力。
機關城中，她的簫聲困不住贏子青。
來到這裡，她連談條件的本錢也找不到。
「殿下想要什麼？」
「我想要的，你給不了。」
雪女抬起眼。
「殿下還沒說。」
「我要天下諸國低頭，要大秦長存。」
贏子青靠在椅背上。
「你能給？」
雪女啞口無言。
驚鯢望著贏子青，眼底那份敬畏又深一層。
旁人面對雪女這等女子，目光多半會落在那身紅裙與容貌上。
贏子青看見的卻是天下。
雪女也在看他。
進門前，她已經想過各種結果。
羞辱，索取，冷待。
唯獨沒想到，贏子青連她主動送上的美色都未放在眼中。
這份漠然讓她失落，也讓她心裡的防備鬆動許多。
至少眼前的人不會趁她落難強取。
雪女緩緩直起腰身。
「我給不了殿下想要的天下。」
「今夜，我能給的只有一支舞。」
她從腰間取出一支竹笛。
竹笛樣式普通，表面還有幾處使用留下的舊痕。
「哪裡來的？」
驚鯢問道。
「破廟裡一名墨家弟子留下的。」
雪女雙手捧起竹笛。
「我的玉簫已經碎了，只能用它。」
贏子青目光落在竹笛上。
「凌波飛燕？」
「那支舞用來殺人，已經敗過一次。」
雪女輕輕搖頭。
「今夜這支舞，不殺人，也不訴苦。」
她站起身，走到暖爐前方。
赤足踩過石板。
紅裙隨著轉身展開，又緩緩落下。
雪女將竹笛抵在唇邊，吹出第一縷聲音。
笛聲不如玉簫清亮，卻多了一份溫潤。
她踏著笛音向前。
腳步很輕。
昔日凌波飛燕中的凌厲變化，全被她收起，只留下趙舞原本的柔美。
紅色衣袖從暖爐火光前掠過。
雪女旋身，長發散開，腳下步法隨著笛聲不斷變化。
笛音里聽不到機關城中的怨恨，也找不到易水邊上的悲涼。
只有一個女子卸下兵器之後，藏在心底多年的柔軟。
贏子青端起茶杯，安靜看著。
神色從容，目光清醒。
驚鯢站在側後方，握劍的手緩緩鬆開。
她看得出，雪女正在跳一支從未對外人跳過的舞。
這位寧願死在高台，也不肯向權貴低頭的趙國舞姬，今夜卻在贏子青面前放下所有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