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根鐵索之間,臨時鋪出的木板不斷晃動。
秦軍甲士排成兩列,沿著窄橋進入機關城,黑色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,長戈撞擊肩甲,整齊聲響從斷崖一直傳到內城。
千夫長走在前方,跨過滿地碎石與殘鐵,先派人封住幾處尚未坍塌的通道,又讓軍中醫者接管傷者。
機關城已經毀去大半。
外壁山體被一劍削開,青龍斷成兩截,白虎化作散落鐵塊,水池底部只剩燒毀的玄武外殼。
墨家弟子站在廢墟之間,看著湧入城中的秦軍,臉上神色各異。
有人憤怒。
有人茫然。
更多人只是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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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丹死了。
機關城也守不住了。
繼續拿起兵器,除了多添幾具屍首,再無用處。
「兵器放下!」
千夫長走上高處,聲音壓過四周雜響。
「執兵反抗者,就地格殺,放下兵器,隨軍回咸陽受審!」
幾柄長劍先後落地。
農家代表率先扔下開山斧,任由兩名甲士給自己戴上枷鎖。
那兩名儒家弟子也交出佩劍,低著頭站到一旁。
項梁面色沉重,抬手解下腰間長劍。
項少羽卻沒動。
少年站在叔父身側,手掌緊緊扣著劍柄,眼中那股怒火仍未熄滅。
一名秦軍甲士上前收劍。
項少羽忽然退開半步。
「別碰!」
甲士立刻橫過長戈,周圍數名秦軍隨之圍來。
項梁臉色一沉,一把按住項少羽肩膀。
「交出去。」
「叔父,楚人手中的劍,豈能交給秦軍!」
「現在拔劍,你能護住誰?」
項少羽呼吸發重,視線掃過周圍。
受傷的項氏舊部被秦軍抬上木架,墨家孩童縮在斷牆下,幾名老人正在相互攙扶。
更遠處,贏子青已經走出機關城。
那道白袍背影越過窄橋,衣擺在山風中輕輕揚起。
從頭到尾,他都未曾回頭。
項少羽心中卻很清楚,只要那個人願意,自己連劍都拔不出。
「少羽,項氏能敗,不能全死在這裡。」
項梁壓低聲音,手掌用了幾分力。
「把劍交出去,活著離開太行。」
項少羽牙關緊咬,手背青筋繃起。
沉默許久,他終於鬆開手。
甲士取走長劍,給叔侄二人戴上枷鎖。
項少羽低頭看著腕間鐵鏈,胸口劇烈起伏,終究忍住怒吼。
高漸離被抬上囚車。
他傷勢很重,逆行的真氣雖被贏子青壓回丹田,受損經脈卻未恢復,胸前衣襟仍沾著大片血跡。
裝著水寒斷劍的木匣被單獨收走。
高漸離望著那隻木匣,眼中再無先前的決絕,只剩一片疲憊。
荊軻還活著。
這一條訊息,成了他此刻唯一不肯閉眼的理由。
雪女跟在人群後方。
她未被戴上枷鎖。
贏子青下令,能作戰的百家之人全部收押,老弱與傷者分開安置,雪女傷勢未愈,又主動攙扶孩童,秦軍便把她分到後隊。
一名墨家孩童赤著腳,鞋子早在機關城坍塌時丟了,腳底被碎石劃出幾道傷口。
雪女俯下身,把孩子抱起。
那孩子靠在她肩頭,眼裡滿是恐懼。
「雪女姐姐,秦軍會殺我們嗎?」
雪女腳步稍頓。
她過去會毫不猶豫地回答,會。
此刻卻說不出口。
進入機關城的秦軍確實兇悍,命令也很嚴。
他們給反抗者戴上枷鎖,收走所有兵器,卻未曾為難孩童。
有甲士搬開壓在老人身上的石塊,也有人把隨身攜帶的乾糧分給傷者。
這些事情都發生在她眼前。
「先跟著我。」
雪女輕聲安撫。
「別亂跑。」
孩童點頭,雙手抓住她的衣領。
隊伍緩緩離開機關城。
跨過鐵索時,雪女低頭看了一眼雲霧翻滾的深谷,隨後望向斷崖外。
烏木馬車已經停在那裡。
贏子青坐在車廂之中,重新拿起那捲未讀完的雜記。
太行山被他一劍橫斷。
百家眾人也成了大秦俘虜。
他的神色卻和平日喝酒看書時相差無幾。
驚鯢跪坐在一旁,雙手提起茶壺,往杯中注入熱茶。
茶水落入杯中,表面泛起細細熱氣。
「殿下,入口已經封住,秦軍正在清點人數。」
「嗯。」
「燕丹的屍身也找到了。」
贏子青翻過一頁。
「帶回去。」
驚鯢看了他一眼。
「交給陛下處置?」
「他是燕太子,也是墨家巨子,父皇自有用處。」
「屬下明白。」
驚鯢放下茶壺,將杯子推到贏子青手邊。
她的動作比往常更輕。
那隻握劍多年,從未在殺人時發抖的手,此刻端著茶杯,指尖竟有些僵硬。
贏子青抬眼。
「手不穩?」
驚鯢呼吸一頓,立刻收回手。
「屬下失態。」
「怕了?」
「怕。」
驚鯢回答得很坦然。
「殿下那一劍落下時,屬下以為太行山要從世間消失。」
贏子青端起茶杯。
「山還在。」
「機關城只剩一半。」
「留下一半,方便秦軍清點。」
驚鯢眼神微動。
她直到此刻才明白,贏子青那一劍並非隨手亂斬。
劍罡經過的方位,避開了暗道,也避開了墨家老弱集中之處。
青龍被毀,地火被平,機關城再無反擊之力,活人卻保了下來。
那種力量已經讓人無法直視。
更可怕的是,他能讓每一分鋒芒落在自己想要的位置。
「茶涼了。」
贏子青開口。
驚鯢迅速回神,重新添上熱水。
車外,俘虜隊伍開始前行。
鐵鏈拖過山石,發出斷續聲響。
雪女抱著孩子走在後隊,經過烏木馬車時,目光透過車簾縫隙,落到贏子青身上。
那人靠著軟墊,手中捧著雜記,腰間鐵劍平放在身側。
劍鞘普通,刃口歸鞘之後,再看不出橫斷太行的鋒芒。
雪女原以為,贏子青攻入機關城,會殺光所有反秦之人。
她也做好了死在凌波飛燕之下的準備。
真正的結果卻與她所想不同。
燕丹死于禁術反噬。
百家高手被擒。
老人和孩子活了下來。
就連執意尋死的高漸離,也被贏子青強行從死路上拉回。
雪女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。
懷中孩子已經睡著,呼吸漸漸平穩。
她心裡那份恨仍在。
某些原本無比確定的看法,卻出現鬆動。
隊伍行至太行山外圍,天色逐漸暗下。
林間還留著雨霧。
一處高坡後方,赤練靠著樹幹,悄然望向官道。
她臉色蒼白,胸前傷勢尚未恢復,散亂長發只用一根布帶束住。
更遠處,衛莊留在斷頭崖療傷。
鯊齒劍身那道白痕,赤練看得清楚。
跟隨衛莊多年,她從未見過鯊齒受損,也未見過那個男人連第二劍都提不起來。
如今機關城毀去大半,燕丹身死,高漸離被押,百家敗得徹底。
赤練的目光跟著烏木馬車移動。
她想知道,贏子青會如何處置俘虜。
也想弄清,這支隊伍回到咸陽之後,荊軻和高漸離會是什麼下場。
腰間銅飾被她摘下。
那是流沙身份的記號。
帶著它靠近秦軍,很容易暴露行蹤。
赤練低頭看了一眼,手指輕輕收緊,隨後將銅飾丟進泥水。
「衛莊大人。」
她望了一眼斷頭崖方向。
「這一趟,我得親自看清。」
紅色身影掠入樹林,藉著夜色與枝葉遮掩,悄然跟上秦軍隊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