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雨沿著斷頭崖向下灌，衛莊的聲音穿過雨幕，清楚落進山道。
赤練伏在泥水中，聽見那道聲音，緊繃的肩膀慢慢鬆開。
衛莊來了。
只要那個白髮男人站在崖頂，流沙便還有一戰之力。
她撐住地面，勉強站起身，散亂長發貼在臉側，紅衣上儘是泥水，再無往日那份從容。
贏子青沒再看她，沿著山道繼續向上。
每一步落下，腳邊毒霧便散去一片。
堆在前方的蛇群也開始退縮，活著的毒蛇鑽入石縫，轉眼消失在雨水之中。
驚鯢提劍追上來。
她先看了赤練一眼，確認對方已經失去動手之力，這才跟在贏子青身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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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殿下，衛莊就在崖頂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他的橫劍術走剛猛一路，出手從不留情，鯊齒也很古怪，尋常名劍與它相撞，很容易被劍齒鎖住。」
贏子青抬頭望向前方。
「你很了解他？」
「羅網與流沙交過幾次手，死過不少人。」
驚鯢輕聲回應。
「趙高曾下令，不到必要時刻，羅網殺手不得與衛莊正面交鋒。」
「他怕衛莊？」
「他怕手下折損太多。」
贏子青笑了一下，繼續登崖。
山路逐漸收窄，到了靠近崖頂的位置，只剩一條容人透過的石道。
兩側皆是深谷。
雨水沿著石壁流下，匯成一條條細小水線，腳下石面濕滑，稍有不慎便會跌入山澗。
驚鯢走得很穩。
她的視線始終落在崖頂，右手按著劍柄，隨時準備出手。
前方霧氣散開。
斷頭崖頂出現在兩人眼前。
崖頂地方不大，地面鋪滿黑色碎石，邊緣長著幾株歪斜蒼松。
衛莊立在崖邊。
白髮在風雨中揚起，黑色衣袍緊貼身體，鯊齒橫在身前，齒狀劍鋒映出暗紅寒光。
他站在那裡，身後便是萬丈深谷。
贏子青踏上崖頂。
驚鯢停在山道出口，並未繼續靠近。
衛莊的目光先落在贏子青腰間。
那是一柄普通鐵劍。
劍鞘沒有紋飾，劍柄也談不上名貴，放在尋常兵器鋪中，最多值幾兩銀子。
「這就是你在咸陽用的劍？」
衛莊開口。
贏子青掃了一眼腰間。
「順手。」
「咸陽那一日，你一聲劍來，萬劍朝拜。」
衛莊握住鯊齒，劍身緩緩離鞘。
暗紅鋒刃露出一寸，雨水尚未落到劍上，便被鋒芒切成水霧。
「我想知道，那一幕究竟出自你的劍，還是嬴政傾盡國力擺出的障眼法。」
贏子青看向衛莊。
「你攔在這裡，只為問這個？」
「我要親眼看。」
「看完之後呢？」
衛莊將鯊齒徹底拔出。
劍刃划過空氣，帶起一聲低鳴。
「若傳聞是真，我便斬了所謂神跡。」
「若傳聞是假，我會連人帶劍一起送回咸陽。」
驚鯢握劍的手微微收緊。
面對一位陸地神仙，還敢說出這番話，整個江湖也找不出幾人。
衛莊便是其中之一。
此人信奉強者生存。
只要前方有人比他更強，他便會想盡辦法翻過那座高峰。
畏懼這類情緒，很少出現在衛莊心中。
贏子青並未生氣。
「蓋聶剛剛破境，你該知道。」
衛莊眼神微沉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能邁出半步，是從我留下的劍痕中看見了自己的路。」
衛莊手中鯊齒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的師哥，鬼谷縱劍傳人，大秦劍聖。
那個男人寧願死，也不會向別人低頭。
如今蓋聶卻對贏子青執了弟子禮。
這件事壓在衛莊心中，比萬劍朝拜更讓他在意。
「他敬你。」
「敬我的劍。」
「你覺得自己的劍，比鬼谷縱橫更高？」
「你站在這裡，不正是為了找答案？」
風雨更急。
衛莊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體內真氣緩緩湧出，腳邊積水向外散開。
鋒利氣流沿著鯊齒劍身轉動。
地面的碎石受到牽引，逐漸浮向半空，又被劍氣一塊塊絞碎。
黑色石粉融進雨幕，繞著衛莊不斷盤旋。
「白鳳敗在一隻酒罈之下。」
衛莊向前邁出一步。
「無雙鬼連你的衣角都碰不到。」
「赤練的毒，也被你揮手破去。」
鯊齒劍鋒抬起。
「他們敗了，說明他們不夠強。」
「衛莊與他們不同。」
贏子青聽完，目光在鯊齒上停留片刻。
「自信是好事。」
衛莊眉頭輕輕壓下。
「拔劍。」
「你還不夠。」
崖頂的風似乎停了一瞬。
驚鯢眼神微變。
赤練剛剛走到山道下方，聽見這句話，腳步頓時僵住。
流沙之中，從來沒人敢用這種語氣和衛莊說話。
衛莊臉上找不到怒色，握劍的手卻一點點收緊。
鯊齒周圍的氣流越發鋒利。
一道劍氣擦過地面，黑石頓時裂開長痕。
「夠不夠，打過才知道。」
「也好。」
贏子青轉頭看向崖邊。
那裡長著一株蒼松。
樹身被山風壓得歪斜，枝幹卻很堅韌，任由風雨沖刷，依舊扎在石縫之中。
贏子青走到樹旁，抬手摺下一截松枝。
咔嚓。
枝條離開樹身。
上面帶著幾片松針，斷口處還透著一股新鮮木香。
贏子青隨手抖落雨水，拿著松枝走回原處。
驚鯢看了看那截松枝，又看向衛莊手中的鯊齒，心裡泛起一陣不安。
她清楚贏子青很強。
也知道殿下用樹枝便能應對衛莊。
可這種做法落在衛莊眼中，已經與當面羞辱沒什麼分別。
衛莊死死盯著那截松枝。
周身氣息變得沉重。
「你要用它接我的鯊齒？」
「夠用。」
赤練站在山道口，臉色再次變白。
她太了解衛莊。
那個男人可以接受失敗，卻無法容忍別人拿一截樹枝來敷衍他的劍。
「衛莊大人。」
赤練想要提醒。
衛莊抬起左手。
赤練立刻閉上嘴。
鯊齒橫在衛莊胸前，劍鋒上的暗紅色澤逐漸加深。
鬼谷橫劍術講究橫掃千軍，重勢，重威，更重那份一往無前的心氣。
衛莊一旦起劍，前方縱然站著千軍，也要將其撕開。
「贏子青。」
他第一次喊出這個名字。
「你會為這份輕視付出代價。」
贏子青握著松枝。
「出手吧。」
衛莊腳下黑石轟然裂開。
狂猛真氣從體內爆發，雨水被氣浪捲起，朝四面沖開。
鯊齒由橫轉斜，暗紅劍光沿著鋒刃迅速匯聚。
崖頂開始震動。
一道裂紋從衛莊腳邊延伸出去，直達崖壁邊緣。
山石不斷掉入深谷，許久也聽不見落地聲。
驚鯢向後退開幾步，長劍橫在身前，替下方秦軍擋住溢散的鋒芒。
衛莊雙臂握劍。
鯊齒向後拉開。
周圍黑色石粉全部湧向劍身，雨幕也被劍勢扭曲，分成數道旋渦。
「橫貫八方！」
一聲暴喝震動斷頭崖。
鯊齒斬出。
八道黑色劍氣同時升起，各自占據一個方位，轉眼凝成八條狂暴劍龍。
劍龍衝過崖頂，所過之處，山石炸裂，雨水斷流。
贏子青的前後左右，全被封死。
八道鋒芒從不同位置壓來，帶著碎山裂石之勢，一同撲向那道白袍身影。
贏子青站在風暴中心。
手中松枝，才剛剛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