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霧灌滿山谷的速度快得離譜。
那霧貼著地面往前滾,所過之處,雨水變了顏色。
清水轉成暗紅。
路旁一株野草被霧氣掃過。
葉片先是發黑,隨後捲起,轉眼化成一撮灰。
「毒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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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夫長嗓子都劈了。
「退後!捂住口鼻!」
秦軍慌忙後撤。
甲士們扯下衣襟,胡亂蒙住臉,連滾帶爬往後退。
戰馬受驚,嘶鳴聲連成一片。
有一匹馬掙脫韁繩往前沖了兩步。
那馬剛踏入紅霧,前腿一軟便倒了下去。
馬身抽了幾下,再沒動靜。
甲士們看見這一幕,後退得更急。
驚鯢搶步上前,橫劍護在馬車前方。
她的臉色很難看。
「百毒火障。」
她低聲開口。
「赤練的成名毒功,羅網記錄里排在前三。」
千夫長退到她身邊,聲音發抖。
「這霧……人能擋嗎。」
「擋不了。」
驚鯢搖頭。
「毒霧無形,吸一口便傷肺腑,傷口沾上便爛。」
「趙國有一支重甲營,五百人,被她一囊毒粉困在山谷里。」
驚鯢咬了咬牙。
「三天之後,山谷里只剩甲。」
千夫長臉色白得像紙。
崖壁高處,一株古樹的枝幹上。
赤練站定。
她方才逃出百步之後,忽然又折了回來。
理由很簡單。
她跑不掉。
無雙鬼那身橫練撐不過幾個呼吸,她這條命更不夠看。
跑,就是背對著那人。
赤練拿不定那人會不會追。
她只能賭一件事。
賭自己的毒能攔住他。
哪怕攔不住,也要攔一會兒。
只要她這邊動手,衛莊在崖頂便有時間準備。
赤練從懷中摸出一枚骨笛。
那笛子顏色發黃,通體由某種野獸腿骨磨成。
她把笛子湊到唇邊。
笛聲起了。
那聲音不高,調子拖得很長,尾音帶著一股怪異顫動。
笛聲一起,山谷底下開始有動靜。
石縫裡。
腐葉下。
倒木底部。
一條條黑影鑽出來。
蛇。
先是幾條。
隨後幾十條。
再往後,整片谷底都在動。
數不清的毒蛇順著山道往上涌,蛇身交疊,爬得又快又亂。
它們鑽過紅霧,毫無影響,朝著秦軍方向湧來。
「蛇!」
前列甲士看見這一幕,有人手中盾牌直接落地。
蛇群貼著地面涌動,匯成一片黑色浪潮。
那不是幾百條。
是幾千條。
它們爬上碎石,爬過泥漿,把整條山道鋪滿。
千夫長手中長戈都在抖。
「列陣!長戈向下!」
甲士們勉強穩住。
可誰都清楚,長戈擋不住蛇。
一名年輕甲士退得太急,腳下一滑。
一條毒蛇趁勢竄上,咬住他的小腿。
那甲士慘叫一聲。
同伴立刻上前把蛇挑開,可那條腿已經開始發黑。
「抬到後陣!取解毒藥!」
千夫長嗓子已經喊啞。
驚鯢站在車前,握劍的手掌全是汗。
蛇群距離馬車不足三十步。
「殿下!」
她高聲喊道。
「毒霧與蛇群同來,屬下護不住整支隊伍!」
贏子青已經動了。
他從秦軍陣前邁步而出。
雙手負在身後。
那身白袍在紅霧之前顯得刺眼。
「殿下!」
千夫長撲上一步。
「那霧有毒!」
贏子青沒回頭。
他一步踏入紅霧。
千夫長的心跳都停了。
驚鯢屏住呼吸。
紅霧湧來,貼到贏子青周身三尺處。
隨後停住。
不是霧散了。
是霧進不來。
贏子青身周三尺之內,劍罡自然流轉。
那不是刻意布下的防禦。
他的劍意與天地氣機相合之後,身周三尺便成了自己的地界。
任何東西進來,都要按他的規矩。
濃稠紅霧撞在那道界上。
嗤。
毒氣被細密劍氣切開。
切得極碎。
碎到再無法凝聚成霧。
那些毒氣變成一縷縷白氣,順著劍罡流轉的方向散開。
贏子青繼續往前走。
紅霧在他身前不斷退開,竟然被生生犁出一條通道。
蛇群涌到面前。
打頭的幾條毒蛇張口便撲。
它們躍進三尺之內。
嗤嗤嗤。
血霧。
只有血霧。
那幾條蛇連蛇頭都沒保住,整條身子被切成細碎,落地時已經看不出原樣。
後面的蛇不知死活,繼續往上涌。
於是那三尺界前,血霧越來越濃。
蛇群前排不斷化成齏粉。
後排踩著前排的殘軀往前擠,又被切碎。
贏子青走過的地方,地面鋪著一層暗紅。
他連腳步都沒有加快。
崖壁高處。
赤練的笛聲亂了。
她盯著下方那條被犁開的通道,眼睛越來越大。
毒霧她見過被風吹散。
蛇群她見過被火燒退。
從未見過有人走進去,像散步一樣把兩者一起碾平。
赤練的嘴唇開始發抖。
她把骨笛塞回懷裡,伸手抓住腰間軟劍。
劍還沒抽出來。
山道之上那道白袍身影抬起了手。
那隻手沒有握劍。
只是朝著崖壁方向,隨意一拂。
風起了。
那陣風來得毫無預兆。
紅霧被風裹住,倒卷回崖壁方向。
赤練臉色驟變。
自己的毒,吹回自己面前。
她急忙運轉真氣護住周身。
那陣風卻不是要毒她。
風中裹著一縷劍意。
轟。
赤練所在那株古樹的枝幹應聲折斷。
她整個人被風勢推得離開樹幹。
真氣剛提到一半,便被那縷劍意壓散。
赤練在半空翻了半圈,重重落在山道旁的泥地里。
泥水濺起,糊了她半張臉。
束髮的玉簪撞在石頭上,當場碎成兩截。
一頭長髮散開,濕淋淋貼在頸側。
赤練撐著手臂,想要爬起來。
手臂發軟,撐了兩次都沒起來。
她抬起頭。
那道白袍已經走到近處。
贏子青停在她三步之外。
赤練握著軟劍的手在抖。
她想動手。
理智告訴她動了就是死。
她跟著衛莊多年,見過很多強手。
從來沒有一次,讓她連出手的念頭都提不起。
那種恐懼從骨頭縫裡往外冒。
赤練的呼吸亂了。
她甚至開始想,自己方才為什麼要折回來。
贏子青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沒有殺意。
隨後他抬腳,從她身旁走過。
靴底踩過摻著蛇血的泥水,發出輕微聲響。
赤練伏在泥里,愣愣看著那道背影往前走。
她沒死。
那人連手都沒抬第二次。
雨還在下。
前方山道向上收窄,通往崖頂。
雨幕深處,一道聲音落了下來。
那聲音冷得像鐵。
「能破赤練的毒。」
崖頂之上,白髮在風雨中揚起。
「你終於有資格,讓我拔出鯊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