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道劍龍一同壓下。
黑色鋒芒覆蓋崖頂,雨幕被劍氣切開,四周只剩刺耳呼嘯。
腳下山石大片崩裂。
黑石順著裂縫滑向深谷,整座斷頭崖都在搖晃。
驚鯢站在山道入口,白皙手指緊緊扣住劍柄,掌心早已生出冷汗。
她見過橫貫八方。
幾年前,羅網曾派人圍殺衛莊。
那一戰,十餘名殺字級刺客封住山谷,以強弩與毒煙逼他現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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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莊只出一劍。
八道劍氣掃過之後,羅網殺手全部倒在谷中,無一人能站著離開。
如今這一招比當年更強。
八條劍龍各占一方,看著彼此分開,實際氣機早已連在一起。
躲開左邊,右邊劍氣便會補上。
向後退,前方鋒芒緊隨而來。
縱身躍起,上方兩道劍氣會立刻交匯。
橫貫八方真正厲害之處,便是封住所有退路。
衛莊出手便用出這招,心裡已經存了殺意。
赤練站在更遠處,抬手扶住山壁。
她受傷不輕,臉上仍沾著泥水,目光卻牢牢鎖在崖頂。
白鳳的羽陣被破,無雙鬼倒下,她的百毒火障也成了擺設。
流沙幾人接連受挫。
衛莊這一劍若再敗,太行外圍便再也無人能擋贏子青。
黑色劍龍已經逼到身前。
贏子青手中只有一截松枝。
枝條還帶著幾片松針。
面對四周狂暴鋒芒,他的神色依舊平靜。
握枝的右手向前遞出。
動作不快。
松枝頂端先碰上正前方那道劍氣。
沒有硬撞。
枝尖沿著黑色劍龍邊緣輕輕一划,點在劍氣轉折之處。
原本狂猛的黑龍頓時一顫。
贏子青手腕輕轉。
松枝從正前方移向左側,再從左側掠向身後,走出一道乾淨圓弧。
每經過一處,枝尖便輕輕點下一次。
八條劍龍彼此相連。
強處在此。
破綻也在此。
其中任何一處氣機動搖,其餘劍氣便會受到牽扯。
蓋聶在劍函中寫過,橫貫八方起手之後,八道劍勢會在第三次換氣時出現交匯。
那處交匯,便是橫劍術最薄的地方。
贏子青早已看出。
他甚至懶得去等衛莊換氣。
松枝遞出時,一縷劍意直接釘進八道氣機的交匯處。
細微碎裂聲從黑龍體內傳出。
先是一道。
隨後連成一片。
衛莊瞳孔微縮。
他能感到橫貫八方正在失控。
自己打出的八道劍氣,竟被一根松枝同時撬動。
「給我破!」
衛莊怒喝。
體內真氣再度湧入鯊齒,劍鋒向前壓去。
八條黑龍身形暴漲,鋒芒在崖頂交匯,齊齊撲向贏子青。
贏子青手中松枝也在此時向前一送。
枝尖點入氣機中心。
砰!
八條劍龍同時停住。
崖頂陷入短暫寂靜。
下一刻,黑色劍氣從頭到尾崩開。
劍龍化成數不清的碎光,向四面飛散。
碎光落在地面,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。
落入深谷,雲霧也被切開一道道細痕。
贏子青站立之處,三尺之內一片平靜。
腳下黑石未裂。
白袍也未沾水。
那截松枝仍握在他手裡,連一片松針都沒掉。
驚鯢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她直到此刻才察覺,自己方才一直屏著呼吸。
赤練扶著山壁的手逐漸收緊,指甲壓進石縫。
衛莊最強的一劍,被一截松枝破了。
崖頂中央,黑色劍氣全部散去。
衛莊站在原處,雙手仍握著鯊齒,臉上第一次出現難以遮掩的震動。
「你看過橫貫八方?」
贏子青手持松枝,向前走出一步。
「第一次。」
「那你為何知道氣機交匯之處?」
「劍招用出來,破綻自然也會出現。」
「只看一眼?」
「夠了。」
衛莊眼中鋒芒驟然收緊。
他原以為蓋聶把橫劍術的破綻寫進劍函,贏子青才會如此輕易破招。
可那根松枝落下的位置,比鬼谷記載中的破綻還要準確。
他修煉橫劍術多年,早已把舊有弱點補過數次。
第三次換氣時出現的空隙,也被他用鯊齒的反震之力壓住。
贏子青點中的位置,是他近幾年才出現的新漏洞。
蓋聶不知道。
只有與他真正交手的人,才可能看見。
衛莊握劍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「這一招還未結束。」
贏子青松枝向前。
枝尖泛起一縷淡淡白光。
先前點入黑龍體內的劍意並未散去。
八道劍勢瓦解之後,那股力量擺脫阻攔,順著衛莊留下的氣機逆沖而回。
白光越過風雨。
衛莊臉色一沉,鯊齒迅速橫在胸前。
錚!
松枝頂端點在鯊齒劍身。
木與鐵相撞,竟傳出刺耳劍鳴。
衛莊雙臂猛地一震。
一股凝練鋒芒穿過鯊齒,直入手腕。
虎口當場裂開。
鮮血湧出,順著劍柄流到劍身,又被雨水衝散。
衛莊悶哼一聲,腳下向後退出。
第一步落下,黑石碎裂。
第二步落下,鞋底陷入石面。
他接連退出七步。
每一步都在崖頂留下半尺深的腳印。
退到崖邊時,衛莊猛地把鯊齒插入地面,藉著劍身撐住身體。
劍尖沒入黑石,周圍裂開大片紋路。
退勢終於止住。
鯊齒仍在顫。
暗紅劍身發出一陣低沉哀鳴,鋒刃上多出一道淺淺白痕。
那道白痕很細。
位置就在松枝落下之處。
衛莊低頭看去,胸口起伏越來越重。
鯊齒能鎖天下名劍,刃口更能崩斷普通兵器。
如今贏子青手裡的,只是一截剛從樹上折下的松枝。
松枝沒斷。
鯊齒反倒留下了痕跡。
赤練看見那道白痕,眼中最後一絲期待也散去。
她張口想喊衛莊,卻發現聲音堵在喉嚨里。
驚鯢也看著鯊齒。
她心裡很清楚,方才那一擊已經分出勝負。
贏子青甚至沒拔腰間鐵劍。
衛莊撐著鯊齒慢慢站直。
鮮血從虎口流下,右臂也在輕顫。
他抬起頭,仍舊盯著贏子青。
「陸地神仙。」
「現在信了?」
「信。」
衛莊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信了,還打?」
「劍客拔劍,怎能只出一招。」
他拔出鯊齒。
劍尖離開石面時,右臂猛地一沉。
那股沿著劍身沖入經脈的力量仍未散去。
整條手臂酸麻無力,連握緊劍柄都顯得困難。
衛莊咬緊牙關,左手也握上劍柄。
鯊齒一點點抬起。
贏子青看著他,眼中終於多出一分認真。
「你比白鳳他們強。」
衛莊冷聲開口。
「我不需要你誇。」
「也比蓋聶更敢拼命。」
「他走他的路。」
衛莊雙手發力,試圖讓鯊齒重新對準前方。
「我走我的。」
贏子青點了點頭。
「可惜,你的劍里只剩勝負。」
衛莊動作一頓。
「鬼谷弟子不爭勝負,爭什麼?」
「爭到最後,你連自己為什麼拔劍都忘了。」
風從崖邊吹過。
衛莊白髮揚起,臉上的冷意卻僵了一瞬。
他要勝蓋聶。
要證明橫劍強過縱劍。
要用鯊齒斬掉擋在前面的人。
這些年走過的每一步,似乎都在爭。
贏子青手中松枝緩緩垂下。
「劍可以爭強。」
「心裡只剩強弱,手中的劍便會越來越窄。」
衛莊眼神重新變冷。
「少用這種話教我。」
他猛地抬劍。
右臂經脈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,鯊齒剛離開地面半尺,便再次落下。
劍尖撞在黑石上,濺起幾點火星。
衛莊身體晃了一下,險些單膝跪地。
他硬生生撐住。
贏子青看了他片刻,隨手丟掉松枝。
枝條落進崖邊泥水,發出輕響。
他從衛莊身邊走過,朝山霧深處望去。
「你的橫劍尚缺敬畏。」
衛莊握住鯊齒,牙關緊咬,鮮血順著手掌不斷滴落。
贏子青沒有回頭。
「滾回去,再練十年。」
衛莊站在風雨中,傲氣彷佛被那截松枝生生折斷,雙手數次發力,終究再也提不起第二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