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深處,火把接連亮起,二百四十七名商賈擠在牢房中,看著敞開的鐵門,竟無人敢先邁步。
他們被關得太久,早已習慣鐵門開啟後傳來的呵斥,西岐親衛每次過來,要麼拖人出去盤問商票來源,要麼隨手丟下幾桶冷水與發霉乾糧,偶爾有人試著講理,換來的也是一頓鞭打。
前幾日,守牢親衛帶來一摞灰燼,說青州商票已經當眾燒光,青州世子連他們叫什麼都不知道,絕不會為了幾支商隊跨越萬里,與西岐開戰。
牢中有人不信,死死守著青州會來討債的念頭,也有人熬不過傷痛與飢餓,覺得自己選錯了路,這輩子多半要爛死在地牢里。
可如今,身穿青州黑甲的騎士真站在門外。
那名鬚髮蓬亂的商隊管事抓住醫者衣袖,指尖不停發顫,腿上的破布被剪開,已經潰爛的傷口暴露在火光下,他疼得滿頭是汗,目光卻始終盯著牢門外那面黑色披風。
「楊世子也來了。」
「來了,世子就在侯府外,三千重騎守著西岐四門,城外還有青州醫者在救前鋒三營的傷兵。」
老者嘴唇抖了數次,眼淚順著臉頰流進鬍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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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真是為了我們來的。」
旁邊一名青州騎士彎下腰,將昏迷的年輕夥計背到身後,開口時語氣很實在。
「為了救人,也為了討回貨物,世子說青州發出去的票要認,跟青州做買賣的人也得活著帶回去。」
牢中忽然靜了。
最裡面傳出壓抑哭聲,一名年輕商賈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破爛衣袖。
「進城之前,我娘拉著車轅不讓我走,我說青州講規矩,只要把藥材送到,府庫就會照票結帳,他們搜走商票時,我還跟守衛爭了幾句,他們當著我的面把票撕了,說我拿一張廢紙當寶。」
他說著抬起頭,乾裂嘴唇間全是血。
「他們說世子壓根不認識我,憑什麼來救我,原來青州真來了。」
哭聲一起,牢中積壓多日的恐懼也隨之湧出,有人背靠石牆抹淚,有人攙著同伴站起,還有人朝牢門外跪下,額頭貼住潮濕地面,身體抖得停不下來。
哪吒站在鐵門旁,臉上的不耐煩漸漸收起,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哭哭啼啼的場面,此刻卻沒催促,只把火尖槍往肩上一放,朝身後甲士擺手。
「能走的互相扶著,傷得重的抬出去,石階窄,別堵在一處,外頭已經架鍋煮粥,誰敢搶,今天便繼續餓著。」
幾名商賈認出乾坤圈與風火輪,眼中多出敬畏。
「是孟津救過世子的小仙長。」
哪吒耳朵一動,嘴角剛要揚起,隨即又故作嚴肅地瞪了過去。
「認出我也得排好,先讓抬擔架的人走。」
牢中眾人終於開始移動,傷者先被抬出,尚有力氣的人彼此攙扶,沿著濕滑石階緩緩向上。
從地牢走到院中時,午後天光落在臉上,不少人本能抬手遮住眼睛,過了許久才看清高牆之外的景象。
街口列著青州重騎,黑甲上滿是黃沙,戰馬安靜停在路邊,沒有西岐親衛揮來的鞭子,也沒有押人上刑場的刀斧,巷口那面青州軍旗正迎風展開。
最先走出地牢的商賈盯著軍旗看了半晌,膝蓋忽然一軟,整個人跪倒在地。
「活著出來了,咱們真活著出來了。」
後面的人陸續走出,有人抱住一同跑商多年的夥伴,有人朝侯府方向不斷叩首,也有人站在日光下放聲痛哭,哭聲引來沿街百姓,越來越多門窗悄悄推開。
西岐百姓原本只知道姬發扣下一批外地商賈,直到此刻看見那些凹陷的臉頰、帶血的衣裳與潰爛傷口,才明白人被關成了什麼模樣。
一名老人提著水桶走出人群,走到一半又停住,他不敢靠得太近,只將水桶放在路旁,又擺下幾隻陶碗。
「這裡有水,都是今早打的,諸位先喝一口,西岐對不住你們。」
說完這句話,老人低下頭退回人群。
緊接著,又有人送來乾淨布條,有人端來熱水,也有婦人把家中剩下的粗糧餅放在木板上,西岐做錯的事,他們無力追回,卻不願繼續裝作看不見。
一名商賈端起水碗,喝到一半便放下,他看著周圍那些低頭不語的百姓,心中怨氣散去幾分。
「害我們的是姬發,諸位不必替他賠罪。」
那名送水老人眼圈發紅,拱了拱手,再也說不出話。
青州醫者很快將人分開,能自行走動的送往侯府前空地,傷勢沉重者就近處理,幾名高熱病人單獨留在地牢外院,使用過的布條、刀具與水盆也各自分放。
疫村那場災禍之後,青州醫者處理傷口與隔離病患已經有了規矩,命令一道道傳下,場面忙亂,卻始終沒有失控。
哪吒站在院牆上往北望去,火眼金睛中,城北那座宅院仍被黑氣裹著,九處暗紅光點藏在地下,一動不動。
黑袍人顯然知道青州已經進城。
他也在等。
哪吒握住火尖槍,正想先去試探,腦中卻想起楊道一的交代,只得壓下火氣。
「倒挺沉得住氣,先讓你多喘一陣。」
他從牆頭躍下,帶著傷勢較輕的一批商賈前往侯府。
侯府前已經搭起十餘座草棚,熱粥的香氣順著風飄出,地牢中的人被逐批安置,許多商賈端住木碗時,手仍在不停發抖。
楊道一站在府庫門外。
十一支商隊的貨物已經全部搬到空地,礦石、獸皮、藥材與布匹分開堆放,每堆貨物旁立著木牌,上面寫著所屬商隊與原有數目。
西岐文書報一遍,青州隨軍文書對一遍,等商隊管事恢復體力,還要讓他們親自認貨。
一名文書捧著帳冊快步走來。
「世子,礦石與獸皮都能對上,藥材少九箱,糧食少十七車,另有三輛貨車被拆,油布與捆貨繩索也找不到了。」
「西岐府庫可有同類藥材。」
守庫官趕緊上前。
「回世子,種類不全,只有五箱能夠補上,餘下四箱須去城中藥鋪調取。」
「城中藥鋪屬於百姓,不能白拿。」
楊道一合上帳冊。
「府庫能補多少便補多少,缺少的部分按原價折成糧食,交給商隊自行選擇,願意記帳的也可以,青州與西岐兩邊各留一份憑證。」
守庫官愣了一下。
他原以為楊道一會藉著貨物短缺,翻上幾倍索賠,如今聽見只按原價補償,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開。
「下官馬上去辦。」
旁邊幾名西岐官吏悄悄交換眼色。
從青州入城起,他們一直在等楊道一奪府庫、換官員、占田產,可楊道一先核軍冊,再救商賈,到現在連庫中的銅塊都沒多看一眼。
一名西岐官吏猶豫許久,走出人群拱手。
「楊世子,姬侯已經殞命,姬發也借邪符逃了,城中政務不能一直懸著,敢問往後由誰主事。」
其餘官吏頓時安靜。
這個問題才是所有人心裡最怕的事。
西岐失去侯爺,軍隊已經放下兵器,楊道一此刻宣布吞併,誰也攔不住。
「原有官吏先留任。」
楊道一看向他。
「城中賦稅暫緩一月,軍中糧餉照發,先查邪陣,再清姬發吞併四家諸侯留下的帳,誰參與過扣人奪貨,也一併查明。」
那名官吏抬起頭。
「世子不立刻任命新侯。」
「姬侯遺體尚未入殮,前鋒三營的家屬也在等訊息。」
楊道一神色平靜。
「這個時候搶著坐那張椅子,難看。」
幾名西岐官吏臉上一陣發熱。
他們方才確實以為,楊道一會藉此宣布接掌西岐。
城已經開啟。
民心也在往青州靠。
換成任何一位諸侯,多半先把名分定死,再談其他事情。
楊道一卻連侯府正堂都沒進去,只站在府庫外處理傷兵與商貨。
「下官明白。」
那名官吏深深低頭。
「去把各處田冊收好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姬發出兵之前,很可能答應過一些舊族條件,誰家趁亂圈了田,等局勢穩住後再查,眼下誰也不許借青州名義搶占田宅。」
「是。」
官吏領命離去。
哪吒從半空落到府門旁,風火輪捲起幾縷火星,周圍西岐官吏下意識讓開道路。
「侯爺,人全送來了。」
「少了多少。」
「地牢里活著的二百四十七人,一個不少。」
哪吒說道。
「有人腿傷很重,能不能保住得問醫者,城北那座院子也圍住了,裡面那傢伙縮著沒動,九根石樁都在地下發紅。」
「繼續圍。」
「還等。」
哪吒挑了挑眉。
「他若趁夜跑了呢。」
「你看得住那股氣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他跑不遠。」
「為何不現在進去。」
「明面上的帳尚未清完。」
楊道一抬手指向草棚。
「西岐扣商隊、奪貨、燒票,天下商賈都看得懂,黑袍人是誰,邪陣從何處來,牽扯仙家與朝歌地底妖氣,眼下只有咱們知道一部分。」
「若明帳沒清便急著衝進院子,城中百姓只會看見哪吒持槍殺人,等救人還貨之事落定,咱們再動那座院子,誰也沒法把這件事說成青州謀奪西岐。」
哪吒聽完,摸了摸下巴。
「怪不得師父說,跟你商量事的時候不能走神。」
「太乙仙長還說過什麼。」
「他說你心眼挺多。」
哪吒話剛出口,立刻扛著火尖槍往草棚走。
「我去看看那些人身上有沒有殘餘妖氣。」
楊道一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追問。
老管家此時從草棚中快步走來。
「世子,十一支商隊的管事都醒著,他們想見您。」
「帶過來。」
不多時,十一個人互相攙扶來到府庫前。
為首老者傷腿剛清理完,醫者不許他落地,兩個夥計便用木板將人抬來。
到了楊道一面前,他推開夥計的手,掙扎著想下地。
「躺著說。」
楊道一抬手制止。
老者眼圈發紅,雙手抱拳。
「老朽帶人來西岐之前,家裡晚輩攔過車,說朝歌封路,西岐又在查青州商貨,這趟買賣可能有命來,沒命回。」
「老朽告訴他們,青州規矩靠得住,只要貨能送到,府庫就會結帳。」
他說到這裡,聲音開始發顫。
「關在地牢的這些日子,老朽也懷疑過自己,覺得活了半輩子,到頭來看錯了人。」
「如今世子帶著三千鐵騎,真從青州走到西岐,老朽這條命,以後便交給青州。」
身後十名管事同時躬身。
「我等願聽世子調遣。」
「你們跑商,不是從軍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把買賣做好便成,青州不收你們的命。」
老者愣住。
楊道一指向空地貨物。
「礦石與獸皮數目齊全,藥材少九箱,糧少十七車,壞了三輛車,缺少部分由西岐府庫照價補齊。」
十名管事互相看了看,臉上全是驚色。
能夠活著離開地牢已經算撿回性命,他們根本沒想過貨還能取回。
「世子。」
一名管事忍不住開口。
「那些貨都被收進西岐府庫,您真要原樣還給我們。」
「不還給你們,難道留給青州。」
那人張了張嘴,眼淚忽然掉下來。
「過去從沒聽說,被諸侯扣走的貨還能拿回來。」
「那便從今日開始習慣。」
老管家翻開另一冊帳本。
「貨物之外,還有被燒毀的商票。」
眾人臉上的驚喜隨之淡去。
姬發當眾焚燒商票時,他們全被押在空地旁看著,有人損失不多,也有人半數家底都在其中。
紙已成灰。
他們誰也沒好意思再提。
「青州發出的每張商票都有編號。」
老管家說道。
「發給何人,兌過多少,商行皆有記錄,諸位那些票也能從副冊中查到。」
為首老者呼吸一滯。
「老管家的意思是。」
楊道一接過話。
「燒毀商票只要帳冊有記錄,青州全部承認,你們可以補領新票,也能直接兌換成糧、鹽或布匹,今日便辦。」
府庫前一下安靜。
西岐官吏也露出震驚神色。
票是姬發燒的。
青州完全可以推說憑證已失,拒絕賠付,天下人也挑不出毛病。
楊道一卻要把兩千多張燒成灰的商票全認下來。
老者雙手撐住木板,身體不停發顫。
「世子,那不是小數目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青州真要認。」
「票是青州發的,編號還在,帳便在。」
楊道一看著眾人。
「姬發燒掉的是紙,燒不掉青州答應過的事。」
老者盯著他看了許久,忽然掙開夥計攙扶,從木板上滾落在地。
傷腿撞上青磚,藥布立刻滲出血跡。
他卻顧不上疼,雙手撐地,朝楊道一重重叩首。
其餘管事跟著跪下。
草棚中的商賈得知訊息,也在同伴攙扶下湧出。
有人還端著半碗熱粥,有人身上纏滿藥布,卻全朝府庫方向低下頭。
「我等跑了半輩子商路,今日才明白規矩為何值錢。」
「往後家中車馬只走青州商道。」
「青州商票在,我等便認。」
叩首聲接連響起。
楊道一沒有說什麼漂亮話,只吩咐老管家趕緊扶人。
「先把傷腿抬回去。」
「帳沒辦完,人先把命折騰沒了,算誰的。」
眾人眼中帶淚,臉上卻第一次露出笑意。
就在此刻,青州軍旗上方泛起淡金光芒。
一縷縷肉眼難見的心念從商賈身上升起,匯入覆蓋西岐的人道法網,城中百姓對青州的懼意也在消退,新的氣運支流沿著商路向東方延伸。
萬里之外,青州城上空金雲翻湧。
被磨碎的鳳鳥霞光徹底融入其中,法網比過去厚了一層,卻沒有顯化新的人皇位格,也沒有讓楊道一憑空突破境界。
這份變化落在了青州的根基上。
商路更穩。
民心更聚。
西岐百姓也第一次被青州人道氣運護在其中。
訊息很快沿著道路傳向東方。
幾家原本觀望的小諸侯連夜派出使者,有人送來礦料,有人請求加入商盟,也有人撤掉朝歌使者立在關口的禁牌,重新放青州商隊通行。
他們未必真心歸附楊道一。
可西岐已經用自己的下場證明,和青州商道作對得不到好處。
青州則讓天下商賈看見,跟它做生意的人出了事,它真會跨越萬里來救。
朝歌,太師府。
聞仲站在輿圖前,身後一名探子剛把西岐發生的事情講完。
姬昌震碎八卦盤,鳳鳥氣運被青州人道法網磨碎,姬發借邪符遁逃,西岐開城,被燒的商票照數兌付。
每聽一件,聞仲額間豎目便跳一下。
「西岐府庫呢。」
「楊道一未取,只拿回商隊貨物,缺少部分也只按原價補償。」
「西岐官員呢。」
「暫時留任。」
「侯位呢。」
「楊道一說姬昌屍骨未寒,前鋒三營家屬尚在哭喪,此時爭侯位太難看。」
探子說完,書房陷入寂靜。
聞仲望著輿圖上的西岐與青州,久久未動。
楊道一沒有急著搶侯位,也沒搬走西岐府庫,只靠救出二百多名商賈,便讓整個東方商道主動朝青州靠攏。
這種手段,比攻下一座城更難應付。
聞仲抬手讓探子退下。
房門合攏後,他緩緩轉身,目光越過窗欞,投向朝歌王宮。
數月前,那邊只有一縷淡得難以察覺的黑氣。
如今妖雲已經壓住大片宮牆。
聞仲額間豎目自行睜開,清光穿過夜色,直入王宮深處。
黑暗裡,一雙狹長眼眸也在此刻睜開。
那雙眼睛隔著重重宮牆,準確望向太師府。
聞仲按在窗框上的手驟然收緊,堅硬木料當場裂開。
王宮裡的東西,已經知道他在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