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岐城門緩緩開啟，粗重鐵鏈繃在絞盤上，刺耳的摩擦聲傳遍城牆。
黃沙順著門縫灌入城中，掠過跪在門洞後的西岐甲士，也吹動了他們放在身前的刀劍。
守城將領站在隊伍最前方，頭盔已經摘下，腰間空空蕩蕩，佩劍被他親手留在城頭。
街道兩側擠滿百姓，沒人高呼，也沒人敢往城門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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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昌剛剛殞命，城外又躺著前鋒三營的傷兵，悲聲與惶恐籠罩全城，連孩童都被父母緊緊捂住嘴巴。
城頭之上，姬發站在女牆後方，右手掌心全是鮮血，後天八卦盤的碎屑粘在傷口裡，風一吹便傳來刺痛。
他卻感覺不到疼。
眼前只剩洞開的城門。
父親死了，鳳鳥散了，前鋒三營也毀了，西岐守軍丟下兵器，主動迎青州大軍入城。
等楊道一登上城頭，所有帳都會落到他身上。
三千甲士為何被送進邪陣，十一支商隊為何遭到扣押，黑袍人又藏在什麼地方，這些事情，他一件都解釋不了。
「姬發還在城頭！」
一名守軍猛然轉身，聲音裡帶著驚怒。
四周甲士齊齊抬頭。
那名護主將領剛走到台階下，聞言立刻停住腳步，轉身朝城頭趕來。
「封住兩側台階！」
「別讓他走！」
守軍重新撿起長矛，矛鋒不再對著青州，而是指向昔日的西岐公子。
姬發望著圍上來的甲士，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了。
「你們敢拿我？」
那名失去侄兒一條腿的老卒走出人群，雙眼通紅。
「侯爺被你氣死，前鋒三營也被你害成這副模樣，你今日若走了，我們拿什麼向城裡幾千戶人家交代！」
「他們身為西岐甲士，戰死沙場本就是職責！」
姬發按住劍柄，厲聲呵斥。
「讓開！」
「他們死在戰場，家中人能接受。」
老卒握緊長矛，嗓音嘶啞。
「你往他們身上塞進髒東西，讓他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，這也叫戰死？」
更多甲士圍攏過來。
有人曾是前鋒三營的舊識，有人的兄弟至今躺在城外，還有人只想弄清那座邪陣究竟從何而來。
「放下劍。」
護主將領登上城樓，停在數丈之外。
「隨我去見楊世子。」
「把黑袍人和邪陣的事當眾說清，西岐還能給城中百姓一個交代。」
姬發盯著他，眼中恨意翻湧。
「你也要拿我向青州邀功？」
「末將只想救人。」
將領抬手指向城內偏北。
「前鋒三營身上的邪氣一直往那邊匯，那個擺陣之人多半尚未離開，他能害三千甲士，也能拿滿城百姓繼續試陣。」
「他的藏身處在哪裡？」
姬發想起那座院落。
黑袍人離開山谷時，曾交給他一枚黑色符籙，也交代過陣眼須設在城內偏北，以西岐地脈養煞。
如今邪軍潰敗，陣法遭到人道氣運壓制，那人會做什麼，連姬發也猜不到。
交出黑袍人，他便失去最後的依仗。
「陣圖是我偶然所得。」
姬發冷聲說道。
「城裡沒有什麼黑袍人。」
護主將領眼底浮出失望。
「到了這種時候，公子還要護著他。」
他抬起手臂。
「拿下。」
兩側守軍同時逼近。
姬發猛然拔劍，劍鋒橫掃，逼退前方數人，轉身沖向城樓另一側。
老卒挺矛攔路。
姬發一劍斬斷矛杆，抬腳把人踹倒，又揮劍劈向堵在台階口的盾牌。
劍刃落下，盾面被劈出一道深痕。
持盾甲士退了半步，後面的人立刻頂上。
三面盾牌並在一處，朝姬發重重撞來。
砰！
金甲發出悶響。
姬發踉蹌後退，後背撞在女牆上，手中佩劍也被一桿長矛挑飛，翻過城牆落向外側。
幾名守軍衝上前，想要按住他的肩膀。
「別傷性命！」
護主將領沉聲下令。
「留他受審！」
姬發望著越來越近的人，右手探入懷中，摸到了一枚冰冷符籙。
那是黑袍人留給他的退路。
對方當時只說，走投無路時將其捏碎，符籙自然會帶他離開。
姬發原以為自己永遠用不上。
他是西岐公子，未來的武王，豈會有逃命那天。
如今父親的遺體還在不遠處，四周卻全是對準他的兵器。
「楊道一！」
姬發一把抓出黑色符籙，用力捏碎。
「今日之辱，我會親自討回來！」
符籙碎裂。
一團暗紅血光從掌中炸開，瞬間裹住姬發全身。
腥氣席捲城頭，沖在前面的守軍被氣浪掀翻，盾牌與長矛散落一地。
護主將領抬起手臂擋住面門。
「攔住他！」
幾杆長矛同時刺入血光，卻只穿過一道逐漸透明的虛影。
姬發低頭看著自己消失的手臂，眼中也有驚色。
下一瞬，血光拔地而起，擦過城樓上方，朝西北群山疾馳而去。
「西岐天命該屬於我！」
「楊道一，你等著！」
吼聲在風中越來越遠。
暗紅光芒鑽入山間，很快失去蹤影。
城頭守軍追到女牆邊，只能看見天際殘留的一線血色。
護主將領走到姬發消失的位置，地上只剩幾片黑色殘屑。
他彎腰捻起一點。
碎屑觸到指尖，立刻化成灰煙，一股熟悉腥氣鑽入鼻中。
將領猛地甩手。
「又是那人的邪術。」
火光從城外升起。
哪吒腳踩風火輪越過城牆，火尖槍遙指西北。
「氣息還在，他跑不了多遠。」
風火輪烈焰暴漲，少年正要追進山中，城門方向卻傳來楊道一的聲音。
「回來。」
哪吒身形一頓。
他壓住風火輪，轉頭看向下方。
楊道一已經走入城門。
身後只跟著兩百青州重騎，餘下兵馬仍留在城外，守著傷兵與五輛火藥弩車。
哪吒落到街上，臉上帶著不甘。
「侯爺，他跑了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那道血光髒得很，隔著百里我也能追。」
哪吒指向西北。
「給我半日，我把他提回來。」
「不能追。」
楊道一從跪地甲士之間走過，腳步沒有停。
「西北群山廣闊，那道血光未必會沿著一個方向走，黑袍人既然給了姬發退路，便會想到有人追趕。」
「那又如何。」
哪吒皺起眉。
「尋常陣法困不住風火輪。」
「你能衝出陣法。」
楊道一看向道路兩側。
「對方若抓來幾百名百姓堵在陣前，你那一槍往哪裡刺？」
哪吒張了張嘴，火尖槍上的火焰慢慢縮回。
青州疫村的那口井，西岐前鋒三營的邪陣，都在說明一件事。
藏在後面那人從不在乎凡人性命。
哪吒若獨自追去，對方只需捉些無辜之人放在陣眼，便足以拖住他。
「就讓姬發這麼走了？」
「他失去西岐，失去兵權，也失去鳳鳥氣運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如今只剩一條命。」
「抓到他能出口氣，卻救不了眼前這座城。」
街道兩側，門窗緊閉。
縫隙後面全是驚恐眼睛。
有人抱緊糧袋，有人把孩子藏在身後，也有人握著菜刀，手腕抖得厲害。
數十萬西岐百姓都在等。
他們不知道青州入城後會做什麼。
更不知道那股從前鋒三營身上炸出的黑氣，會不會鑽進自家水井。
「姬昌拿命托給我的，是這些人。」
楊道一收回視線。
「先把城穩住。」
哪吒沉默片刻，把火尖槍扛回肩頭。
「行。」
「下次碰見姬發，我可不等你開口。」
「下次再說。」
那名護主將領已經從城頭下來。
他來到楊道一面前，解下佩劍，雙手托住劍鞘，單膝跪地。
「西岐守將，見過楊世子。」
「城中還有多少兵。」
「除去前鋒三營，尚有一萬八千餘人。」
將領答得很快。
「其中六千守四門，其餘人分散在各處營地，姬發親衛約有八百，方才已有半數棄械，另有三百多人守在侯府和城北幾處院落。」
楊道一目光一動。
「城北院落？」
「其中一座原本空置。」
「半個月前被姬發親衛接管，附近人家全被遷走，每日有人往裡送水送肉，送貨的人不許抬頭，也不能在門外停留。」
哪吒立即指向北面。
「就是那裡。」
「前鋒三營身上那些黑絲，全往那個方位跑。」
將領臉色一白。
「擺陣的人真藏在城內。」
楊道一沒有急著讓哪吒動手。
「先圍住那座院子。」
「任何人不得踏入院牆三十步。」
「發現黑氣外泄，立即後退，不要拿人命試陣。」
將領抱拳。
「末將親自去。」
「你留在這裡。」
楊道一看著他。
「西岐各營只認自己的將領，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交給你。」
將領抬起頭。
「請世子下令。」
「召集各營主將，帶軍冊到侯府外等候。」
「所有甲士留在營內，兵器封存，每營只留二十人值守。」
「有人趁亂離營，先拿下，別殺。」
「末將領命。」
楊道一轉向身後的傳令官。
「兩百騎接管正門。」
「再調一千重騎入城，分守四門、府庫、糧倉與各處軍營。」
「剩餘兩千人繼續留在城外。」
傳令官稍作遲疑。
「世子，城中尚有近兩萬甲士，只進一千騎，會不會太少？」
「兵全進來，百姓會以為青州要屠城。」
楊道一聲音平穩。
「城外留兵，也能防姬髮帶人殺回來。」
「照令行事。」
「得令。」
城外號角響起。
一千青州重騎開始入城。
他們沒有催馬衝鋒。
騎士收起長槊，讓戰馬緩步穿過城門。
馬蹄鐵敲在石板上，清脆聲響沿街傳開。
街邊門窗關得更緊。
一個孩子從縫隙里探出半張臉。
他盯著披甲戰馬，眼裡又怕又好奇。
母親發現後，急忙把孩子拉回去，自己握緊菜刀，背靠門板，連呼吸都放輕。
門外馬蹄聲忽然停下。
婦人臉色慘白。
一名騎士翻身下馬，腳步停在她家門前。
「這袋糧是誰家的？」
屋裡無人敢答。
「袋口破了。」
「再漏一陣，半袋都得撒在街上。」
外面傳來麻繩拉緊的聲音。
騎士把糧袋破口紮好，又搬回牆邊，翻身上馬離開。
婦人等了許久，才把門拉開一道縫。
糧袋還在。
地上的散糧也被人攏成一小堆，半點沒少。
「他們沒拿。」
屋裡的老人不敢相信。
婦人放下菜刀，望著漸漸遠去的黑甲騎兵。
「青州兵真的沒拿。」
同樣的場面在各條街巷出現。
青州騎士只守路口，不進民宅。
遇到翻倒的攤架，便下馬挪到路旁。
有人趁亂撬開商鋪木門，被巡邏騎士當場按倒，捆在街邊示眾。
很快，隨軍文書也進入城中。
安民告示貼上各處街口。
識字的人圍過去，壓低聲音念給眾人聽。
「青州入城，只為清邪救人。」
「城中田宅不動，糧價照舊。」
「趁亂搶掠者，不分青州西岐，依軍法治罪。」
緊閉的門窗慢慢推開。
一個賣餅老人把矮桌搬回街邊。
途經的青州騎士停下，指了指剩餘干餅。
「怎麼賣？」
老人看著對方身上的重甲，嘴唇發抖。
「送軍爺。」
「軍中有令，吃東西得付錢。」
騎士取出一張青州商票。
老人認得那張紙。
西岐前些日子才燒過一批。
「這個在西岐還能用？」
「能兌糧。」
騎士把商票遞過去。
「等府庫清點完，城裡會設兌換處，你若不肯收，我用銅塊。」
老人遲疑片刻，伸手接過紙券。
「我收。」
騎士拿走干餅，催馬歸隊。
老人把商票翻過來，看見背面那道細紋，小心塞進懷裡。
再抬頭時，街上已經多出不少人。
侯府外。
西岐各營將領陸續趕來。
有人卸了甲，有人只穿內衫，每個人懷中都抱著軍冊。
文書官吏當場核對人數。
一萬八千餘名甲士，姓名、來處、營伍，全要重新清點。
前鋒三營名冊單獨抽出。
活著的送去醫舍，死者由家人認領，失蹤者也要一一查明。
清點過半，一名文書抬頭。
「世子。」
「少一冊。」
「哪一冊？」
「姬發親衛營。」
護主將領走上前。
「親衛營軍冊一直由姬發親自掌管，應該留在侯府書房。」
「去找。」
楊道一下令。
「書房文書一併封存，任何人不得私自翻看。」
「是。」
隨後，西岐府庫開啟。
守庫官雙手捧著鑰匙，跪在大門外。
鎖鏈取下，庫門向兩側推開。
西岐多年積下的糧食、銅塊與兵甲堆在裡面，另有十一支商隊的貨物，分散放在角落。
礦石、獸皮、藥材，大多都在，只缺少部分糧食。
「按原冊清點。」
楊道一停在庫門外，沒有踏進去。
「屬於西岐的東西，原樣封存。」
「商隊貨物單獨搬出。」
「少了多少，另記一冊。」
守庫官愕然抬頭。
「世子不取西岐府庫？」
「我來討債。」
楊道一看著他。
「不是來偷東西。」
幾名西岐官吏站在旁邊，神色悄然變化。
他們原以為青州入城後的第一件事，便是搬空糧庫。
朝歌攻下諸侯領地時向來如此。
姬發吞併周邊四家，也做過同樣的事。
如今楊道一站在庫門前，一步都沒進去。
只讓人取回青州商隊的貨物。
「被扣的人在何處？」
守庫官趕緊低頭。
「城中地牢。」
「這些日子一直由姬發親衛看守。」
「有多少守衛？」
「原有五十。」
「青州入城後，外面的人散了，牢內可能還留著十餘人。」
楊道一看向護主將領。
「帶路。」
一隊青州騎士立即集結。
地牢附近道路狹窄，戰馬無法通行，眾人在街口翻身下馬，徒步進入巷道。
西岐將領走在最前。
越往裡走，空氣越冷。
地牢建在一座高牆之後，門外散落著兵器，守衛早已逃走。
厚重木門卻從裡面插著。
一名青州騎士上前踹門。
門板劇烈晃動，門閂並未斷開。
裡面有人用東西頂住了門。
「我來。」
哪吒走上前。
他沒有動用火尖槍，只抬腿踹在門鎖旁邊。
砰！
木門連著門閂向內飛出，撞翻後方桌案。
幾名姬發親衛縮在牆角，刀劍早已丟下，見人闖入，立刻跪地求饒。
「別殺！」
「我們只是奉命守牢！」
青州騎士衝上去，將幾人全部捆住。
西岐將領舉起火把，踏入向下延伸的石階。
地牢陰冷潮濕。
霉味與血腥氣混在一處。
兩側鐵門後方傳來鎖鏈碰撞。
有人聽見腳步，拼命往牆角縮。
也有人抓著欄杆，用嘶啞聲音哀求。
「別殺我。」
「貨都給你們。」
「家中還有糧，留我一命。」
火把照亮最裡面那座牢房。
狹窄牢室中擠滿人影。
他們衣衫破爛，面頰凹陷，有人腿上傷口已經潰爛，更多人靠著牆壁，連站起的力氣也沒剩多少。
牢門外掛著一把大鎖。
西岐將領看著眼前景象，臉色逐漸發白。
「二百四十七人，全關在這種地方？」
角落裡傳來虛弱聲音。
「誰在外面？」
將領嘴唇動了幾下，一時答不出來。
哪吒奪過一支火把，往欄杆前一站。
「青州的人。」
牢里頓時安靜。
一名鬚髮蓬亂的商賈緩緩抬頭。
他先看到哪吒手中的火尖槍，隨後看到後方那些黑甲騎士。
那雙黯淡眼睛一點點睜大。
「青州？」
「你們怎麼會在西岐？」
「走過來的。」
哪吒抬手指向牢門。
「往後退。」
眾人尚未反應過來，火尖槍已經挑住鐵鎖。
哪吒手腕一轉。
鎖鏈應聲崩斷。
鐵門被青州騎士拉開。
牢中商賈依舊縮在牆邊，沒人敢先往外走。
直到一名隨軍醫者揹著藥箱進入牢房，蹲在那個腿傷潰爛的商賈面前，小心剪開粘在傷口上的破布。
那名商賈疼得渾身發抖，眼淚卻在這一刻涌了出來。
「真是青州。」
他抓住醫者衣袖，喉嚨里擠出一聲哭喊。
「世子真的跨過萬里，帶兵來救我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