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彩霞光橫過長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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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沙被鳳翼卷開。
西岐城外昏黃的天色,頃刻染成一片絢爛。
霞光所過之處,雲層向兩側翻湧,鳳鳥虛影越飛越快,身後拖著長長尾羽,直奔青州軍陣。
城頭上,數百名守軍全都抬著頭。
街道中的百姓也從屋裡走出。
有人跪在門前,雙手合攏,嘴裡念著鳳鳴岐山。
也有人望著鳳鳥遠去,臉上只剩茫然。
這道氣運護了西岐多年。
如今八卦盤碎裂,姬昌生機將盡,鳳鳥失去依託,竟主動飛向城外的楊道一。
「它選了青州。」
城頭一名守軍喃喃開口。
旁邊老卒扭頭看他,喉結動了幾下。
「青州已經有人道氣運。」
「再得鳳鳥,這天下還有誰能壓住楊世子。」
兩人的聲音不高。
姬發卻聽得一清二楚。
他撲到女牆邊,掌中死死攥著八卦盤殘片。
碎片邊緣陷進掌肉,鮮血順著指縫滴在城磚上。
他顧不上疼。
眼裡只剩那團離西岐越來越遠的霞光。
「回來!」
姬發半個身子探出女牆。
「你是西岐天命!」
「西岐供養你這麼多年,你憑什麼去青州!」
彩鳳連頭都沒回。
雙翼一收,速度又快一截。
姬發臉上的肌肉不停抽動。
他猛地轉身,沖身邊甲士怒吼。
「放箭!」
城頭眾人愣住。
「公子,那是鳳鳥氣運。」
「我讓你們放箭!」
姬發拔出佩劍,劍鋒指向半空。
「把它射下來!」
沒有人動。
弓手手裡握著長弓,腳下如同生了根。
箭矢能射凡人。
射不中氣運。
就算射得中,誰又敢向西岐供奉多年的天命鳳鳥開弓。
姬發看著那些垂下的弓箭,胸口像被什麼堵住。
「好。」
「你們都不聽我的。」
「連一隻畜生也敢背棄我。」
他抓起地上一張長弓,搭箭便射。
弓弦震響。
箭矢飛出城牆。
只飛數十丈,便被高空的亂風卷開,歪斜著落向城外。
箭沒碰到鳳鳥。
反倒落在青州陣前,插進黃土。
三千重騎齊齊抬頭。
一道道視線落上城頭。
姬發握著弓,身子忽然一僵。
楊道一連眼皮都沒動。
他站在軍陣前,衣袍被霞光照亮,右手垂在身側,目光始終落在迎面飛來的鳳鳥身上。
那道虛影越來越近。
百丈。
五十丈。
二十丈。
鳳鳥身上的傷也隨之清晰。
左翼羽毛殘缺,胸腹留著一道黯淡裂痕,右爪纏著一層灰黑濁氣。
那些濁氣來自西岐邪陣。
它們隨著鳳鳥離城,不斷扭動,想鑽入霞光深處。
哪吒踩著風火輪落低幾丈。
火眼金睛鎖住鳳鳥右爪,眉頭立刻皺起。
「侯爺。」
「它身上不乾淨。」
「那團黑東西也跟過來了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看見了。」
「要我燒掉嗎。」
哪吒握住火尖槍。
槍尖已經浮出赤焰。
「先別動。」
楊道一抬手攔住。
「那是西岐殘留的濁氣,纏在鳳鳥身上,燒得太急會連霞光一起傷到。」
哪吒撇了撇嘴,卻把槍壓下。
「它沖你來的。」
「你真準備收?」
楊道一看著逐漸逼近的鳳鳥。
「誰說我要收。」
哪吒眨了眨眼。
「這麼大一團天命送上門,你不要?」
「這東西若真能定天下。」
楊道一語氣平穩。
「孟津那日便不會敗。」
哪吒想起祭天台上的氣運交鋒,臉上露出笑意。
那時鳳鳥霞光鋪滿天穹。
各路諸侯跪了一地。
楊道一隻說了幾句話,萬里之外的青州民心便匯成一尊人皇法相,一掌將鳳鳥拍回八卦盤。
西岐守了多年的天命,終究沒壓過百萬百姓心裡那口飯。
「有道理。」
哪吒把火尖槍重新扛回肩頭。
「你這人什麼都要算清楚。」
「換成我,先抓下來再說。」
「所以你師父讓你聽我的。」
楊道一回了一句。
哪吒臉上的笑頓時僵住。
他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又找不到合適的話,乾脆偏過頭繼續看鳳鳥。
軍陣後方。
工坊主事坐在弩車旁,仰著脖子看得發呆。
他是個凡人。
看不見鳳鳥身上細微氣數,只能看見漫天五彩霞光正朝自家世子落下。
那張沾滿黑灰的臉被霞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「這就是天命?」
旁邊一名匠人小聲問。
「咱們世子要當武王了?」
工坊主事回過神,抬手拍了那人後腦一下。
「閉嘴。」
「世子還沒開口,你少在這裡胡扯。」
匠人捂著後腦。
「我就問問。」
「問也不成。」
工坊主事嘴上訓人,眼睛卻始終沒從楊道一身上挪開。
他在疫村親眼見過那口井。
也在採石場親手點燃第一支火藥弩箭。
如今再看西岐天命主動飛來,心裡那股震動根本壓不住。
青州這一路走來。
田是世子分的。
糧倉是世子填的。
商票也是世子做的。
百姓一口飯一口飯把青州氣運養到今日。
眼前這隻鳳鳥憑什麼飛來便坐享其成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工坊主事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過去聽見天命二字,他連頭都不敢抬。
如今竟敢嫌棄鳳鳥來占青州便宜。
他縮了縮脖子,悄悄看向周圍。
身邊騎士也在小聲議論。
「它來做什麼。」
「投咱們世子?」
「咱們頭頂已經有金光,用得著它嗎。」
「你小聲點,那可是西岐養出來的祥瑞。」
「祥瑞怎麼了,孟津那天還不是讓咱們青州氣運打退了。」
工坊主事聽完,腰杆又挺了起來。
大家都這麼想。
那便沒什麼可怕。
半空中的鳳鳥終於來到楊道一面前。
它收攏雙翼,懸在青州軍陣上方。
龐大身形已經縮到十丈。
霞光從羽翼灑落,把附近黃土映出一層五彩。
三千重騎上方的人道法網隨之震動。
淡金光線一根根繃緊。
軍中戰馬躁動起來。
它們並非害怕鳳鳥。
而是兩種氣運碰到一處,空氣變得沉重,連呼吸都多了幾分阻力。
楊道一站在最前。
他與鳳鳥相隔十餘步。
只要抬起手,便能觸到垂落的霞光。
鳳鳥低下頭。
那雙由氣運凝成的眼睛看著他。
其中沒有人的情緒。
只有一種依附本能。
八卦盤已碎。
姬昌將死。
西岐民心散亂。
它要繼續存在,便得尋找新的承載之所。
眼前這位青州世子,身後連著百萬民心,又得闡教公開護持。
放眼人間,再找不出比他更合適的人。
鳳鳥又往前靠近一分。
五彩霞光飄到楊道一胸前。
城頭上的呼吸聲都停了。
幾名暗中觀察的諸侯探子從高坡後露出腦袋,瞪著眼睛,生怕錯過這一幕。
他們已經想好回去如何稟報。
西岐鳳鳥棄周投青。
楊道一當受天命。
青州從此取代西岐,成為天下諸侯共主。
只要楊道一伸手,這些話便會在數日內傳遍東方。
楊道一卻往後退了半步。
這個動作很輕。
鳳鳥虛影停在半空。
城頭守軍也愣住了。
姬發更是忘了怒吼。
他想要卻求不來的東西,主動飛到楊道一面前。
楊道一居然退了。
「楊道一。」
姬發忍不住開口。
「你又想耍什麼手段。」
聲音被風送出城牆。
楊道一沒有理他。
他看著鳳鳥,神色平靜。
「姬侯拿你換西岐百姓的命。」
「這筆買賣,青州不做。」
鳳鳥身上霞光微微一晃。
它聽不懂買賣。
卻能感受到拒絕。
楊道一抬頭,聲音順著人道氣運傳遍城上城下。
「我曾在孟津說過。」
「天命不能只憑一道祥瑞來定。」
「今日仍是這句話。」
「青州有田,有糧,有工坊。」
「有百萬願意留下過日子的百姓。」
「也有三千敢沖二十萬大軍的騎兵。」
「這些東西,都是青州人自己一點點掙出來的。」
他看著近在眼前的霞光。
「我若伸手接你。」
「天下人會說青州能走到今日,是西岐把天命送了過來。」
「那些埋在孟津的七十三名騎士算什麼。」
「田裡彎腰耕種的百姓又算什麼。」
「所以我不接。」
聲音不高。
每一句卻都傳得清楚。
三千重騎陣中,許多騎士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那名孟津老卒抬起頭。
眼圈已經紅了。
他身旁原本有個年輕騎士,喜歡笑他沙子進眼睛。
那人死在十絕陣的雷火中。
屍體運回青州時,整片後背已經焦黑。
侯府按最高一等發了撫恤。
那人的母親領到田和糧,在軍營門口站了一天,只說兒子沒給青州丟臉。
如今世子提起孟津陣亡的七十三人。
他們沒有被一句天命蓋過去。
老卒抬手砸在胸甲上。
沉悶響聲從陣中傳出。
第二個人跟著抬手。
第三個。
三千騎士同時以拳擊甲。
響聲匯成一片,震動城外黃土。
他們沒有高喊。
也沒有歡呼。
只是用這種方式告訴楊道一。
青州的天命,確實不該由一隻外來的鳳鳥賜予。
城頭上。
姬昌躺在老僕懷裡。
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。
那片整齊甲響傳上城牆時,他的眼皮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他說什麼。」
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老僕伏低身子,哭著把楊道一方才的話複述一遍。
說到最後,老僕嗓子已經啞了。
「楊世子說,他不接鳳鳥。」
「西岐百姓,他照樣保。」
姬昌眼中重新浮出一點光。
「沒接。」
「沒接。」
老僕點頭。
「他真沒接。」
姬昌嘴角慢慢動了一下。
那是一抹很淺的笑。
「我輸得不冤。」
他說完,呼吸忽然停了一瞬。
老僕嚇得趕緊去摸他的脈。
姬昌又緩緩吸進一口氣。
他還在等。
等楊道一把話說完。
城外。
鳳鳥在楊道一面前盤旋一圈。
被拒絕之後,它身上的霞光明顯暗了一分。
失去承載之地,鳳身邊緣開始散開。
右爪那團灰黑濁氣察覺機會,立刻向上蔓延,想把整道鳳鳥虛影裹住。
哪吒眼神一冷。
「侯爺。」
「再不管,它要讓那團髒東西吃了。」
楊道一抬頭看向青州人道法網。
「我不接它。」
「也不能讓邪氣吞掉它。」
「那怎麼辦。」
「青州人自己來拿。」
話音落下。
楊道一抬起手。
他沒有伸向鳳鳥。
手掌轉向身後三千重騎。
再轉向萬里之外的東方。
「青州百姓。」
「借我一份力。」
人道法網猛然一震。
淡金光芒從三千騎士頭頂升起。
萬里之外。
青州城中,正在開門的商鋪管事停下動作。
田間扶犁的農人直起腰。
工坊里揮錘的匠人抬起頭。
醫舍中的傷兵睜開眼睛。
沒人聽見楊道一的聲音。
他們心口卻在同一刻生出一陣暖意。
一縷縷淡金光點從青州上空匯聚。
跨過萬里山河。
落向岐山城外。
原本只籠罩軍陣的人道法網迅速擴張。
無數金線彼此交織,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。
鳳鳥虛影發出低鳴。
它想靠近楊道一。
那隻金色手掌卻先一步托住它。
灰黑濁氣猛地暴起。
數十道黑絲從鳳爪竄向鳳首,想在金光合攏前鑽進氣運深處。
人道法網驟然收緊。
金線穿過霞光。
黑絲剛一碰上,便發出刺耳嘶鳴。
煙氣從半空冒出。
哪吒看得眼睛發亮。
「它怕你的金光。」
「怕便好。」
楊道一五指緩緩合攏。
金色手掌同步收緊。
鳳鳥虛影仰頭長鳴。
聲音響徹岐山。
五彩霞光一層層裂開。
右翼那團濁氣最先被人道金線扯出。
它在半空扭動,隱約拼出一張模糊人臉。
那張臉張開嘴,沖楊道一發出無聲尖叫。
哪吒火尖槍往前一送。
赤焰化作一條火線,正中那張黑臉。
噗!
濁氣當場燃燒。
三昧真火順著黑絲一路蔓延,把纏在鳳鳥身上的污穢燒得乾乾淨淨。
鳳鳥失去濁氣束縛,身形重新舒展開。
它低頭看了一眼哪吒。
隨後又看向楊道一。
這一回,它沒有繼續靠近。
鳳翼緩緩張開。
像是明白了自己的歸處。
下一瞬。
金色手掌徹底合攏。
五彩鳳鳥在掌中崩解。
沒有血,也沒有羽毛。
只有成千上萬道霞光向四周散開。
那些霞光剛要逃向西岐,便被人道法網一根根接住。
鳳鳥多年積累的氣運,被金線磨去西岐印記,化成最純淨的五色光點。
光點融入法網。
淡金顏色中多了一層若隱若現的五彩。
法網範圍再度擴張。
先越過城門外的傷兵。
又復上西岐城牆。
城頭那些心懷惶恐的守軍被金光掃過,胸口那股發悶的感覺隨之散去。
姬發手裡那塊八卦盤殘片,卻在金光落下時「咔」地碎成粉末。
他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掌心。
整個人失魂落魄。
「鳳鳥。」
「我的鳳鳥。」
無人回應。
天上已經找不到半片鳳羽。
青州沒有接受西岐贈來的天命。
青州的人道氣運,把這道失去歸處的鳳鳥徹底磨碎,收進了自身。
高坡後的諸侯探子看得雙腿發軟。
有人趴在地上,額頭全是汗。
「這要怎麼報。」
旁邊的人嘴唇發乾。
「如實報。」
「楊世子沒接西岐天命。」
「他把鳳鳥吞了。」
那人聽完,臉上的懼色反倒更重。
接受鳳鳥,只能說明青州繼承西岐氣數。
將鳳鳥磨成人道養料,卻說明楊道一根本不需要西岐承認。
這兩者之間,差得太遠。
城外金光漸漸收斂。
楊道一放下手。
他抬頭看向城牆。
「姬侯。」
「天命青州不收。」
「你求的事,我答應。」
「西岐城中百姓,青州護了。」
這句話越過城牆,傳進每一條街道。
躲在門後的百姓聽見了。
守在台階下的人聽見了。
躺在老僕懷裡的姬昌也聽見了。
他嘴角那抹淺笑終於鬆開。
眼中的最後一點光,慢慢散去。
老僕感覺懷中的身體輕輕一沉。
「侯爺。」
他低聲喊了一句。
姬昌沒有應。
老僕伸手去探鼻息。
指尖停了很久。
那隻手開始發抖。
「侯爺。」
他又喊一聲。
依舊沒有回應。
老僕低下頭,把額頭貼在姬昌肩上。
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。
那名護主將領緩緩跪下。
他摘下頭盔,放在身旁。
「恭送侯爺。」
城頭守軍成片跪倒。
「恭送侯爺!」
聲音傳下城牆。
街道中的百姓也跟著跪下。
有人哭喊姬侯。
有人伏在地上,久久不肯起身。
西岐這位經營一生的老人,終究沒能看見自己的城池重新安定。
他用最後一口氣,斬斷了西岐殘存天命,也替滿城百姓換來一條生路。
姬發站在眾人中間。
無人理他。
也無人再稱他一聲公子。
那名護主將領起身。
他擦去臉上的淚,彎腰撿起長劍。
姬發本能地往後退。
將領沒有走向他。
只是來到女牆邊,將劍橫在雙手中,鬆開五指。
長劍落地。
噹啷。
第二把兵器跟著落下。
第三把。
城牆上響起一片金鐵碰撞聲。
守軍主動解下兵刃,整齊放在腳邊。
那名將領轉身走向城樓絞盤。
幾名守軍跟在身後。
粗重門閂被抬起。
絞盤開始轉動。
鐵鏈繃緊,發出低沉摩擦聲。
城門在無數目光注視下緩緩向內開啟。
門外黃沙湧進城中。
門內跪著一片放下兵器的西岐甲士。
那名將領站在門洞旁,摘下頭盔,朝城外楊道一深深低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