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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震碎八卦,強行剝離鳳鳥

  風沙掠過城牆,捲起散落在地上的紙頁。

  姬昌雙手托著後天八卦盤,枯瘦指尖按在那道裂紋上,黯淡霞光沿著掌心遊動,時明時暗。

  裂紋早已貫穿盤面。

  孟津會盟之時,西岐鳳鳥與青州人道法相交鋒,這面八卦盤便傷了根基。

  此後姬昌臥床三月,鳳鳥始終沉寂。

  今日站上城頭,盤中那縷氣運終於有了動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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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只是這份動靜透著不安。

  霞光順著裂紋往外涌,又被一股灰黑濁氣壓了回去,盤中隱約傳來低弱鳳鳴,聲音斷斷續續,聽得人心頭髮沉。

  姬昌低頭看著八卦盤。

  他參悟後天八卦多年。

  憑此推演過風雨,算過災禍,也替西岐避開過數次兵災。

  這面盤承載的遠不止一道鳳鳥氣運。

  裡面還有西岐百年積下的民望。

  百姓願意相信姬氏,諸侯願意尊他為長,各家賢才願意遠來投效,這些心念積在一處,才讓鳳鳴岐山傳遍天下。

  姬昌曾經真心以為,天命在周。

  今日再看。

  天命依舊高懸。

  西岐卻已經配不上它。

  「父親。」

  姬發握劍站在幾丈外,目光死死盯著八卦盤。

  那面盤一拿出來,他心裡便生出一股慌意。

  比滿城甲士倒戈更重。

  兵沒了,可以再招。

  名聲毀了,可以慢慢補。

  只要鳳鳥還在,西岐便有重新起勢的機會。

  那是他心中最後一份底氣。

  「您要做什麼。」

  姬發往前踏出一步。

  守在姬昌身前的西岐將領立刻橫劍。

  周圍長矛跟著抬起。

  數十道鋒芒同時指來,逼得姬發停住腳。

  「把劍放下。」

  姬昌開口。

  姬發愣住。

  「父親是在跟孩兒說話?」

  「放下。」

  姬昌的聲音很虛,城頭眾人卻聽得清楚。

  姬發看了眼四周。

  甲士們握著兵器,沒人退讓。

  他若真把劍放下,便等於認輸。

  等於承認自己再也調不動西岐一兵一卒。

  「青州大軍就在城外。」

  姬發咬著牙。

  「孩兒身為西岐公子,豈能當眾棄劍。」

  「你到此刻還只想著自己。」

  姬昌看向他。

  「劍握在手裡,卻拿來逼迫親父,威脅同袍,這劍還有什麼用。」

  姬發臉頰抽動。

  握住劍柄的手越來越緊。

  「孩兒所做一切,都是為了西岐。」

  「西岐承你的情了嗎。」

  姬昌抬手指向周圍。

  「你問問他們。」

  「問問城外前鋒三營活下來的將士。」

  「再問問街上那些閉門不出的百姓。」

  「誰願意用自己的血,替你換一個武王之位。」

  城頭仍舊安靜。

  那份安靜已經給出回答。

  姬發看向昔日熟悉的面孔。

  有人避開他的眼神。

  也有人迎著他的視線,臉上只剩戒備。

  那名侄兒斷腿的老卒握緊長矛,眼裡的恨意沒有半點遮掩。

  姬發忽然發現,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。

  「他們只是怕。」

  姬發喉間滾動。

  「怕青州那五輛怪車。」

  「等孩兒找到破解之法,他們自然會明白。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姬昌打斷他。

  「你想找的從來都不是破解之法。」

  「你只想找更狠的陣,更毒的術,再拿更多人命去填。」

  「這條路走下去,西岐遲早會變成下一座朝歌。」

  姬發臉色驟沉。

  「父親寧願夸楊道一,也不肯信自己的兒子。」

  「他有什麼好。」

  「他只是比孩兒早幾個月拿到那些農具和商票。」

  「若西岐也有精鐵,也有重騎,孟津那日站在三位金仙面前的人就該是我!」

  姬昌望著他,眼底只剩疲憊。

  到了這個地步,姬發仍覺得輸在兵甲,輸在貨物,輸在闡教偏心。

  他從未真正看明白青州為何崛起。

  也看不見城外那些青州醫者,正跪在黃土中救治西岐傷兵。

  「楊道一比你多的,遠不止幾輛弩車。」

  姬昌轉頭望向城外。

  「他知道百姓也是人。」

  「這一點,你已經忘了。」

  姬發的嘴唇抿成一線。

  城下土坡上。

  楊道一始終沒有催促。

  三千重騎分列兩側,中路留出一大片空地。

  被邪氣侵蝕的西岐傷兵安置在那裡。

  醫者撕開他們身上的破甲,清理傷口,又用木板固定斷骨。

  不少青州騎士下馬幫忙。

  有人按住還在掙扎的傷兵。

  有人把清水送到醫者手邊。

  還有人在辨認屍體,將死者與活人分開。

  五輛火藥弩車停在後方。

  弩身冷了。

  箭匣也重新封起。

  青州已經占盡上風,卻連一支箭都沒再射。

  姬昌把這一幕看得很清楚。

  「楊世子。」

  他忽然開口。

  殘存法力融入聲音,越過城牆,傳向城外。

  這一聲喊得並不響亮。

  說完之後,姬昌胸口便是一陣起伏,嘴角又滲出血。

  城下眾人紛紛抬頭。

  楊道一向前走出幾步。

  他沒有登車,也沒有讓人扶。

  就這麼站在青州軍陣前方。

  「姬侯有話,請講。」

  姬昌聽見這個稱呼,眼中閃過一絲苦澀。

  青州已經兵臨城下。

  前鋒三營敗了。

  西岐守軍也不願再聽姬發號令。

  楊道一仍舊稱他一聲姬侯。

  這份禮數並非退讓。

  只是告訴滿城百姓,青州今日來清算姬發,未曾把整個西岐都視作仇敵。

  「西岐引邪氣入軍,扣押商旅,焚毀票據。」

  姬昌一手托著八卦盤,另一隻手撐住女牆。

  「這些事情皆是西岐之過。」

  城頭幾名將領猛然抬頭。

  姬發更是瞪大眼睛。

  「父親!」

  姬昌沒有理他。

  「身為西岐侯,我失察在先,教子無方在後。」

  「今日鬧到兵臨城下,三千甲士死傷慘重,這份罪責,理應由我承擔。」

  姬發快步上前。

  「父親不能認!」

  「這是青州逼西岐低頭!」

  橫在前方的劍鋒一抬,擋住他的路。

  姬昌繼續說道。

  「十一支商隊,二百四十七人,西岐即刻釋放。」

  「所扣貨物按冊歸還。」

  「損壞之物,由西岐府庫照價賠付。」

  「前鋒三營所用邪陣,今日便拆。」

  姬發再也壓不住。

  「西岐府庫憑什麼賠!」

  「那是我軍打下來的戰利品!」

  姬昌猛地回頭。

  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
  老人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毫不遮掩的怒意。

  姬發胸口一滯。

  「商賈只是運貨。」

  「你無故扣人,奪走貨物,如今還敢說是戰利品。」

  「姬發。」

  「西岐百年清名,便毀在你這句話上。」

  姬發臉色漲紅,還想爭辯。

  周圍西岐甲士看他的目光卻更冷了。

  楊道一站在城下,神情沒有變化。

  「姬侯願意放人還貨,青州可以接。」

  「邪陣也須連根拔掉。」

  「擺陣之人若還在城中,西岐必須交出來。」

  姬昌點頭。

  「應當如此。」

  「城中百姓呢。」

  這一次,姬昌問得很慢。

  他說完便停下來喘息,手掌在女牆上留下一片血印。

  楊道一抬頭看著他。

  「青州告示已經寫明。」

  「此次只討貨,只平邪。」

  「城中百姓未曾參與此事,青州不會動他們的田,也不會闖進他們家中取走一粒糧。」

  姬昌眼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,終於鬆了一點。

  「西岐守軍若放下兵器。」

  「可活?」

  「可活。」

  「前鋒三營那些被邪陣侵蝕的人。」

  「青州已經在救。」

  楊道一回答得很快。

  「還能救回多少,眼下說不準。」

  「活下來的,青州不會扣押。」

  「等邪氣清乾淨,由家人接回。」

  城頭那名老卒聽見這話,手中長矛落下。

  他跪到女牆邊,朝城外重重叩首。

  「謝世子救我侄兒!」

  更多守軍跟著跪下。

  有人家中也有親眷在前鋒三營。

  有人只是親眼看見青州醫者在救西岐的人。

  跪下去時,他們臉上既有羞愧,也有鬆氣。

  楊道一沒有讓他們起身。

  這種時候,多餘的安撫只會顯得虛假。

  他看著城頭的姬昌。

  「姬侯還有話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姬昌將後天八卦盤舉到胸前。

  盤面霞光隨著這個動作慢慢亮起。

  城外那張淡金法網受到牽引,盪開一圈細微波紋。

  姬昌低頭看著盤中裂紋。

  「西岐能走到今日,靠的是天下人的信任。」

  「如今信任已失。」

  「我已無顏再爭武王之位。」

  姬發聽到這裡,臉上浮出驚駭。

  「父親要做什麼。」

  姬昌抬起右手。

  掌心貼在盤面中央。

  「父親!」

  姬發想要衝過去。

  守在前面的將領一步不退。

  「讓開!」

  姬發揮劍砍向那名將領。

  劍鋒剛剛落下,旁邊兩桿長矛同時探出,架住他的手腕。

  又有一面盾牌撞來。

  姬發踉蹌後退,佩劍險些脫手。

  他顧不得發怒,死死盯著姬昌掌中的八卦盤。

  「那是西岐天命!」

  「您不能毀它!」

  「那本就是我的!」

  姬昌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你還不明白。」

  「它從未屬於你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姬昌掌心忽然湧出一縷血光。

  那是他體內最後的精血。

  精血沿著盤面裂紋迅速擴散,與黯淡霞光交織在一起。

  後天八卦盤劇烈震顫。

  盤中那隻沉寂多日的鳳鳥終於醒了。

  一聲清鳴從裂紋深處傳出。

  起初虛弱。

  隨後越來越響。

  西岐上空殘存的白色氣運跟著翻湧,城中數十萬百姓都在這一刻抬起頭。

  他們看不清鳳鳥。

  卻能感覺到心口突然發空。

  像有一件陪伴西岐多年的東西,正在離他們遠去。

  姬昌的臉色迅速灰敗。

  老僕撲上去想扶。

  「侯爺,不能再催法力了!」

  姬昌肩膀一震,將老僕推開半步。

  「退後。」

  「這一份因果,只能由我來斷。」

  他雙手同時按住盤面。

  十指扣進裂紋。

  殘餘法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其中。

  八卦盤上的八方紋路依次亮起。

  干。

  坤。

  震。

  巽。

  坎。

  離。

  艮。

  兌。

  每亮起一處,姬昌身上的生氣便弱一分。

  等到八方盡亮,老人灰白長發被盤中湧出的狂風吹起,寬大侯服緊貼在瘦弱身體上,連骨骼輪廓都清晰可見。

  姬發終於慌了。

  他扔下佩劍,想從矛陣中擠過去。

  「父親!」

  「停手!」

  「孩兒認錯!」

  「孩兒可以放人,也可以拆陣!」

  「您把八卦盤給我!」

  姬昌聽見了。

  那雙渾濁眼睛卻沒有回頭。

  到了這一刻,姬發惦記的仍是八卦盤。

  「晚了。」

  姬昌低聲開口。

  雙掌驟然合攏。

  咔!

  第一道裂響傳開。

  盤面中央陷了下去。

  緊接著,八方紋路同時崩斷。

  咔嚓!

  後天八卦盤在姬昌掌中碎裂。

  數十塊殘片向四周飛散。

  一塊擦過女牆,直接嵌進城磚。

  一塊落在姬髮腳邊,盤面上還殘留著半道鳳羽紋路。

  姬發低頭看著那塊碎片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
  「不。」

  他喉間只擠出一聲。

  下一刻。

  一道五彩霞光從破碎八卦盤中沖天而起!

  霞光撞開城頭風沙,直上雲霄。

  西岐上空積壓多日的濁氣被撕開一個大洞。

  鳳鳴隨之響徹岐山。

  聲音里沒有孟津那日的清越。

  只有痛苦與不甘。

  一隻巨大的彩鳳虛影從霞光中掙扎而出。

  雙翼展開,遮住大片天空。

  尾羽拖過雲層,灑下無數五彩光點。

  它身上有傷。

  左翼霞光黯淡。

  胸腹之間還留著孟津氣運交鋒時被人道法相壓出的裂痕。

  更有一層灰黑濁氣纏在右爪,怎麼甩也甩不掉。

  城中百姓仰頭看見這道虛影,成片跪下。

  有人認出這是西岐傳揚多年的鳳鳴天象。

  也有人望著鳳鳥身上的傷痕,失聲痛哭。

  「鳳鳥要走了。」

  「天命不要西岐了。」

  「侯爺把它放出來了。」

  聲音從街頭傳到城頭。

  姬發猛地撲向一塊八卦盤殘片。

  他把那塊碎片抓進手中,任由鋒利邊緣割破掌心。

  「回來!」

  他抬頭沖天上的彩鳳嘶吼。

  「我是西岐公子!」

  「我是姬昌之子!」

  「你該聽我的!」

  彩鳳低下頭。

  那雙由霞光凝成的鳳目落在姬發身上。

  只看了一瞬,便移開了。

  姬發臉上的瘋狂僵住。

  「不許走。」

  他踉蹌著追到女牆邊。

  「西岐還有兵。」

  「我能奪回那些諸侯。」

  「我能殺楊道一!」

  「你回來!」

  沒人回應。

  彩鳳失去八卦盤承載,又與西岐民心斷開牽連,龐大虛影正在迅速縮小。

  雙翼每扇動一次,便有大片霞光從身上脫落。

  姬昌站在城頭,仰望著它。

  他眼中的痛苦逐漸退去。

  「你護了西岐多年。」

  「今日自由了。」

  彩鳳發出一聲低鳴。

  它在城池上空盤旋一圈。

  所過之處,西岐殘餘白色氣運紛紛升起,追向鳳尾。

  這並非掠奪。

  而是氣運失去人心承載後,正在自行散去。

  姬昌身上的生機也隨之流逝。

  他再也撐不住。

  雙腿一軟,向前栽倒。

  老僕與那名將領同時伸手,卻只抓住他一邊衣袖。

  姬昌重重倒在城磚上。

  掌心被八卦盤碎片割開,血順著磚縫緩緩流動。

  「侯爺!」

  城頭一片驚呼。

  老僕跪到地上,將姬昌抱進懷裡。

  「侯爺,您看看老奴!」

  姬昌眼皮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還有呼吸。

  只是已經弱得隨時會斷。

  那雙眼睛越過老僕肩頭,仍望著天空。

  失去依託的彩鳳縮成數十丈大小。

  它在岐山上空徘徊片刻,忽然停住。

  城外。

  青州三千重騎上方,人道氣運正在緩緩流轉。

  淡金法網護著軍陣,也護著空地上的西岐傷兵。

  百萬民心跨越萬里,仍在源源不斷地匯來。

  彩鳳像是感應到什麼。

  鳳首轉向東方。

  下一瞬。

  它收攏雙翼,化作一團璀璨五彩霞光。

  霞光劃破長空。

  徑直朝城外楊道一所在的方向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