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沙掠過城牆,捲起散落在地上的紙頁。
姬昌雙手托著後天八卦盤,枯瘦指尖按在那道裂紋上,黯淡霞光沿著掌心遊動,時明時暗。
裂紋早已貫穿盤面。
孟津會盟之時,西岐鳳鳥與青州人道法相交鋒,這面八卦盤便傷了根基。
此後姬昌臥床三月,鳳鳥始終沉寂。
今日站上城頭,盤中那縷氣運終於有了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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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這份動靜透著不安。
霞光順著裂紋往外涌,又被一股灰黑濁氣壓了回去,盤中隱約傳來低弱鳳鳴,聲音斷斷續續,聽得人心頭髮沉。
姬昌低頭看著八卦盤。
他參悟後天八卦多年。
憑此推演過風雨,算過災禍,也替西岐避開過數次兵災。
這面盤承載的遠不止一道鳳鳥氣運。
裡面還有西岐百年積下的民望。
百姓願意相信姬氏,諸侯願意尊他為長,各家賢才願意遠來投效,這些心念積在一處,才讓鳳鳴岐山傳遍天下。
姬昌曾經真心以為,天命在周。
今日再看。
天命依舊高懸。
西岐卻已經配不上它。
「父親。」
姬發握劍站在幾丈外,目光死死盯著八卦盤。
那面盤一拿出來,他心裡便生出一股慌意。
比滿城甲士倒戈更重。
兵沒了,可以再招。
名聲毀了,可以慢慢補。
只要鳳鳥還在,西岐便有重新起勢的機會。
那是他心中最後一份底氣。
「您要做什麼。」
姬發往前踏出一步。
守在姬昌身前的西岐將領立刻橫劍。
周圍長矛跟著抬起。
數十道鋒芒同時指來,逼得姬發停住腳。
「把劍放下。」
姬昌開口。
姬發愣住。
「父親是在跟孩兒說話?」
「放下。」
姬昌的聲音很虛,城頭眾人卻聽得清楚。
姬發看了眼四周。
甲士們握著兵器,沒人退讓。
他若真把劍放下,便等於認輸。
等於承認自己再也調不動西岐一兵一卒。
「青州大軍就在城外。」
姬發咬著牙。
「孩兒身為西岐公子,豈能當眾棄劍。」
「你到此刻還只想著自己。」
姬昌看向他。
「劍握在手裡,卻拿來逼迫親父,威脅同袍,這劍還有什麼用。」
姬發臉頰抽動。
握住劍柄的手越來越緊。
「孩兒所做一切,都是為了西岐。」
「西岐承你的情了嗎。」
姬昌抬手指向周圍。
「你問問他們。」
「問問城外前鋒三營活下來的將士。」
「再問問街上那些閉門不出的百姓。」
「誰願意用自己的血,替你換一個武王之位。」
城頭仍舊安靜。
那份安靜已經給出回答。
姬發看向昔日熟悉的面孔。
有人避開他的眼神。
也有人迎著他的視線,臉上只剩戒備。
那名侄兒斷腿的老卒握緊長矛,眼裡的恨意沒有半點遮掩。
姬發忽然發現,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。
「他們只是怕。」
姬發喉間滾動。
「怕青州那五輛怪車。」
「等孩兒找到破解之法,他們自然會明白。」
「夠了。」
姬昌打斷他。
「你想找的從來都不是破解之法。」
「你只想找更狠的陣,更毒的術,再拿更多人命去填。」
「這條路走下去,西岐遲早會變成下一座朝歌。」
姬發臉色驟沉。
「父親寧願夸楊道一,也不肯信自己的兒子。」
「他有什麼好。」
「他只是比孩兒早幾個月拿到那些農具和商票。」
「若西岐也有精鐵,也有重騎,孟津那日站在三位金仙面前的人就該是我!」
姬昌望著他,眼底只剩疲憊。
到了這個地步,姬發仍覺得輸在兵甲,輸在貨物,輸在闡教偏心。
他從未真正看明白青州為何崛起。
也看不見城外那些青州醫者,正跪在黃土中救治西岐傷兵。
「楊道一比你多的,遠不止幾輛弩車。」
姬昌轉頭望向城外。
「他知道百姓也是人。」
「這一點,你已經忘了。」
姬發的嘴唇抿成一線。
城下土坡上。
楊道一始終沒有催促。
三千重騎分列兩側,中路留出一大片空地。
被邪氣侵蝕的西岐傷兵安置在那裡。
醫者撕開他們身上的破甲,清理傷口,又用木板固定斷骨。
不少青州騎士下馬幫忙。
有人按住還在掙扎的傷兵。
有人把清水送到醫者手邊。
還有人在辨認屍體,將死者與活人分開。
五輛火藥弩車停在後方。
弩身冷了。
箭匣也重新封起。
青州已經占盡上風,卻連一支箭都沒再射。
姬昌把這一幕看得很清楚。
「楊世子。」
他忽然開口。
殘存法力融入聲音,越過城牆,傳向城外。
這一聲喊得並不響亮。
說完之後,姬昌胸口便是一陣起伏,嘴角又滲出血。
城下眾人紛紛抬頭。
楊道一向前走出幾步。
他沒有登車,也沒有讓人扶。
就這麼站在青州軍陣前方。
「姬侯有話,請講。」
姬昌聽見這個稱呼,眼中閃過一絲苦澀。
青州已經兵臨城下。
前鋒三營敗了。
西岐守軍也不願再聽姬發號令。
楊道一仍舊稱他一聲姬侯。
這份禮數並非退讓。
只是告訴滿城百姓,青州今日來清算姬發,未曾把整個西岐都視作仇敵。
「西岐引邪氣入軍,扣押商旅,焚毀票據。」
姬昌一手托著八卦盤,另一隻手撐住女牆。
「這些事情皆是西岐之過。」
城頭幾名將領猛然抬頭。
姬發更是瞪大眼睛。
「父親!」
姬昌沒有理他。
「身為西岐侯,我失察在先,教子無方在後。」
「今日鬧到兵臨城下,三千甲士死傷慘重,這份罪責,理應由我承擔。」
姬發快步上前。
「父親不能認!」
「這是青州逼西岐低頭!」
橫在前方的劍鋒一抬,擋住他的路。
姬昌繼續說道。
「十一支商隊,二百四十七人,西岐即刻釋放。」
「所扣貨物按冊歸還。」
「損壞之物,由西岐府庫照價賠付。」
「前鋒三營所用邪陣,今日便拆。」
姬發再也壓不住。
「西岐府庫憑什麼賠!」
「那是我軍打下來的戰利品!」
姬昌猛地回頭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老人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毫不遮掩的怒意。
姬發胸口一滯。
「商賈只是運貨。」
「你無故扣人,奪走貨物,如今還敢說是戰利品。」
「姬發。」
「西岐百年清名,便毀在你這句話上。」
姬發臉色漲紅,還想爭辯。
周圍西岐甲士看他的目光卻更冷了。
楊道一站在城下,神情沒有變化。
「姬侯願意放人還貨,青州可以接。」
「邪陣也須連根拔掉。」
「擺陣之人若還在城中,西岐必須交出來。」
姬昌點頭。
「應當如此。」
「城中百姓呢。」
這一次,姬昌問得很慢。
他說完便停下來喘息,手掌在女牆上留下一片血印。
楊道一抬頭看著他。
「青州告示已經寫明。」
「此次只討貨,只平邪。」
「城中百姓未曾參與此事,青州不會動他們的田,也不會闖進他們家中取走一粒糧。」
姬昌眼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,終於鬆了一點。
「西岐守軍若放下兵器。」
「可活?」
「可活。」
「前鋒三營那些被邪陣侵蝕的人。」
「青州已經在救。」
楊道一回答得很快。
「還能救回多少,眼下說不準。」
「活下來的,青州不會扣押。」
「等邪氣清乾淨,由家人接回。」
城頭那名老卒聽見這話,手中長矛落下。
他跪到女牆邊,朝城外重重叩首。
「謝世子救我侄兒!」
更多守軍跟著跪下。
有人家中也有親眷在前鋒三營。
有人只是親眼看見青州醫者在救西岐的人。
跪下去時,他們臉上既有羞愧,也有鬆氣。
楊道一沒有讓他們起身。
這種時候,多餘的安撫只會顯得虛假。
他看著城頭的姬昌。
「姬侯還有話?」
「有。」
姬昌將後天八卦盤舉到胸前。
盤面霞光隨著這個動作慢慢亮起。
城外那張淡金法網受到牽引,盪開一圈細微波紋。
姬昌低頭看著盤中裂紋。
「西岐能走到今日,靠的是天下人的信任。」
「如今信任已失。」
「我已無顏再爭武王之位。」
姬發聽到這裡,臉上浮出驚駭。
「父親要做什麼。」
姬昌抬起右手。
掌心貼在盤面中央。
「父親!」
姬發想要衝過去。
守在前面的將領一步不退。
「讓開!」
姬發揮劍砍向那名將領。
劍鋒剛剛落下,旁邊兩桿長矛同時探出,架住他的手腕。
又有一面盾牌撞來。
姬發踉蹌後退,佩劍險些脫手。
他顧不得發怒,死死盯著姬昌掌中的八卦盤。
「那是西岐天命!」
「您不能毀它!」
「那本就是我的!」
姬昌沒有回頭。
「你還不明白。」
「它從未屬於你。」
話音落下,姬昌掌心忽然湧出一縷血光。
那是他體內最後的精血。
精血沿著盤面裂紋迅速擴散,與黯淡霞光交織在一起。
後天八卦盤劇烈震顫。
盤中那隻沉寂多日的鳳鳥終於醒了。
一聲清鳴從裂紋深處傳出。
起初虛弱。
隨後越來越響。
西岐上空殘存的白色氣運跟著翻湧,城中數十萬百姓都在這一刻抬起頭。
他們看不清鳳鳥。
卻能感覺到心口突然發空。
像有一件陪伴西岐多年的東西,正在離他們遠去。
姬昌的臉色迅速灰敗。
老僕撲上去想扶。
「侯爺,不能再催法力了!」
姬昌肩膀一震,將老僕推開半步。
「退後。」
「這一份因果,只能由我來斷。」
他雙手同時按住盤面。
十指扣進裂紋。
殘餘法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其中。
八卦盤上的八方紋路依次亮起。
干。
坤。
震。
巽。
坎。
離。
艮。
兌。
每亮起一處,姬昌身上的生氣便弱一分。
等到八方盡亮,老人灰白長發被盤中湧出的狂風吹起,寬大侯服緊貼在瘦弱身體上,連骨骼輪廓都清晰可見。
姬發終於慌了。
他扔下佩劍,想從矛陣中擠過去。
「父親!」
「停手!」
「孩兒認錯!」
「孩兒可以放人,也可以拆陣!」
「您把八卦盤給我!」
姬昌聽見了。
那雙渾濁眼睛卻沒有回頭。
到了這一刻,姬發惦記的仍是八卦盤。
「晚了。」
姬昌低聲開口。
雙掌驟然合攏。
咔!
第一道裂響傳開。
盤面中央陷了下去。
緊接著,八方紋路同時崩斷。
咔嚓!
後天八卦盤在姬昌掌中碎裂。
數十塊殘片向四周飛散。
一塊擦過女牆,直接嵌進城磚。
一塊落在姬髮腳邊,盤面上還殘留著半道鳳羽紋路。
姬發低頭看著那塊碎片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「不。」
他喉間只擠出一聲。
下一刻。
一道五彩霞光從破碎八卦盤中沖天而起!
霞光撞開城頭風沙,直上雲霄。
西岐上空積壓多日的濁氣被撕開一個大洞。
鳳鳴隨之響徹岐山。
聲音里沒有孟津那日的清越。
只有痛苦與不甘。
一隻巨大的彩鳳虛影從霞光中掙扎而出。
雙翼展開,遮住大片天空。
尾羽拖過雲層,灑下無數五彩光點。
它身上有傷。
左翼霞光黯淡。
胸腹之間還留著孟津氣運交鋒時被人道法相壓出的裂痕。
更有一層灰黑濁氣纏在右爪,怎麼甩也甩不掉。
城中百姓仰頭看見這道虛影,成片跪下。
有人認出這是西岐傳揚多年的鳳鳴天象。
也有人望著鳳鳥身上的傷痕,失聲痛哭。
「鳳鳥要走了。」
「天命不要西岐了。」
「侯爺把它放出來了。」
聲音從街頭傳到城頭。
姬發猛地撲向一塊八卦盤殘片。
他把那塊碎片抓進手中,任由鋒利邊緣割破掌心。
「回來!」
他抬頭沖天上的彩鳳嘶吼。
「我是西岐公子!」
「我是姬昌之子!」
「你該聽我的!」
彩鳳低下頭。
那雙由霞光凝成的鳳目落在姬發身上。
只看了一瞬,便移開了。
姬發臉上的瘋狂僵住。
「不許走。」
他踉蹌著追到女牆邊。
「西岐還有兵。」
「我能奪回那些諸侯。」
「我能殺楊道一!」
「你回來!」
沒人回應。
彩鳳失去八卦盤承載,又與西岐民心斷開牽連,龐大虛影正在迅速縮小。
雙翼每扇動一次,便有大片霞光從身上脫落。
姬昌站在城頭,仰望著它。
他眼中的痛苦逐漸退去。
「你護了西岐多年。」
「今日自由了。」
彩鳳發出一聲低鳴。
它在城池上空盤旋一圈。
所過之處,西岐殘餘白色氣運紛紛升起,追向鳳尾。
這並非掠奪。
而是氣運失去人心承載後,正在自行散去。
姬昌身上的生機也隨之流逝。
他再也撐不住。
雙腿一軟,向前栽倒。
老僕與那名將領同時伸手,卻只抓住他一邊衣袖。
姬昌重重倒在城磚上。
掌心被八卦盤碎片割開,血順著磚縫緩緩流動。
「侯爺!」
城頭一片驚呼。
老僕跪到地上,將姬昌抱進懷裡。
「侯爺,您看看老奴!」
姬昌眼皮動了一下。
他還有呼吸。
只是已經弱得隨時會斷。
那雙眼睛越過老僕肩頭,仍望著天空。
失去依託的彩鳳縮成數十丈大小。
它在岐山上空徘徊片刻,忽然停住。
城外。
青州三千重騎上方,人道氣運正在緩緩流轉。
淡金法網護著軍陣,也護著空地上的西岐傷兵。
百萬民心跨越萬里,仍在源源不斷地匯來。
彩鳳像是感應到什麼。
鳳首轉向東方。
下一瞬。
它收攏雙翼,化作一團璀璨五彩霞光。
霞光劃破長空。
徑直朝城外楊道一所在的方向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