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侯爺來了!」
那名老卒的哭喊傳遍城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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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亂作一團的守軍齊齊轉身。
幾百道目光越過風沙,落在台階盡頭。
姬昌伏在甲士背上,身上披著那件寬大的舊侯服,雙腿無力垂落,懷中緊緊抱著後天八卦盤,灰白長發被風吹散,臉色比城磚還要蒼白。
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那雙眼睛卻很清醒。
老卒跪在地上,額頭抵住青磚,肩膀一陣陣發抖。
「侯爺,您終於出來了。」
這一聲落下,城頭接連響起兵器墜地的動靜。
一名守軍跪了。
旁邊的人跟著彎下膝蓋。
幾個呼吸之後,女牆後方已經跪下一片。
他們害怕青州鐵騎,也害怕城外那些從同袍體內炸出來的黑氣。
更怕自己明日也會被趕進那座怪陣。
姬昌出現的這一刻,那些壓了許久的惶恐總算找到了出口。
「侯爺,前鋒三營出事了!」
「公子不許我們去救人!」
「侯爺,城外那些青州兵在給咱們的弟兄包紮傷口!」
「求侯爺給弟兄們做主!」
聲音從四周傳來。
雜亂,嘶啞。
姬昌沒有急著回應。
他拍了拍身下甲士的肩。
那甲士連忙把他放下來,又和老僕一左一右扶住。
姬昌雙腳剛沾上青磚,膝蓋便是一軟。
老僕趕緊托住他的手臂。
「侯爺,慢些。」
姬昌喘了幾口氣,抓住旁邊女牆,勉強站住。
另一邊。
姬發緩緩轉過身。
看清父親那張臉時,他眼底先是閃過一陣慌亂,緊接著便化成驚怒。
他下令封死院門。
守門的人竟敢把父親放出來。
如今城頭將士都在看著。
那一片跪地的身影,扎得他眼睛生疼。
「父親。」
姬發快步走來,擠出一副焦急神色。
「您怎麼出來了。」
「醫者早有交代,您身上的氣運反噬尚未養好,受不得風,更不能動怒。」
他伸手想扶。
姬昌抬起手,把兒子的手擋在身外。
動作並不重。
態度卻很明白。
姬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周圍守軍全看見了。
「父親。」
他壓低聲音。
「這裡是城頭。」
「青州大軍就在下面,有什麼話回府再說。」
「回府。」
姬昌看著他。
「回哪一座府。」
「回你派人封死、連一道訊息也送不出去的那座府?」
姬發臉上的焦急險些掛不住。
「父親誤會了。」
「孩兒只是擔心您的身子。」
「那些守衛也是為了保護您。」
「保護我。」
姬昌掃了一眼跟在姬發身後的親衛。
「散宜生被你關在何處,也是保護?」
姬發瞳孔輕輕一縮。
他已經知道,今日的事情瞞不下去了。
「散宜生私自阻攔軍令。」
「孩兒怕他擾亂軍心,只讓他暫時閉門思過。」
「等青州退兵,自會放他出來。」
「是嗎。」
姬昌聲音很輕。
「那這城頭幾百名將士,也在擾亂你的軍心?」
姬發順著父親視線看去。
跪下的人越來越多。
幾名沒有跪的親衛站在人群中,反倒顯得格外扎眼。
姬發咬住牙關。
「父親。」
「眼下大敵當前。」
「楊道一帶著三千重騎堵住城門,又拿妖法殘害我西岐將士。」
「您這時候登城,只會讓青州看笑話。」
「請父親先回府。」
「等孩兒擊退青州,再去向您請罪。」
姬昌胸口悶得發疼。
他抬眼看向城外。
那片焦坑旁,青州醫者仍在忙碌。
傷兵被分開放在空地上。
有人四肢完整,只是昏迷不醒。
有人腿骨斷裂,被木板牢牢固定。
也有人傷勢太重,身上蓋著布,再無聲息。
青州騎士圍在外側,長槊朝外,沒有趁機靠近城門。
楊道一站在遠處土坡上。
衣袍被風吹動。
他沒有催兵。
也沒有下令射箭。
從頭到尾都在等西岐自己處理。
姬昌收回目光。
「妖法殘害西岐將士。」
他慢慢重複了一遍。
「姬發。」
「你敢不敢走到女牆邊,看著下面那些還活著的人,把這句話再說一次。」
姬發臉色一沉。
「父親,您剛醒,聽信了旁人的胡話。」
「孩兒可以解釋。」
「好。」
姬昌點頭。
「你解釋。」
「前鋒三營為何半個月不與其他各營同灶。」
「為何身上中箭也不處理。」
「為何被長槊穿透還能往前走。」
「為何青州弩箭炸開之後,會有黑紅煞氣從他們皮肉中冒出來。」
姬發張口便道。
「那是軍陣煞氣。」
「軍中甲士常年操練,氣血凝成煞,本就尋常。」
「尋常?」
姬昌抬起懷中的後天八卦盤。
盤面裂紋中,正透出一縷黯淡霞光。
霞光才剛接觸城外飄來的腥風,立刻縮回盤內。
「軍陣煞氣由血勇而生,護的是軍陣,壯的是膽魄。」
「眼前這東西在吞血氣,蝕神智,斷人五感。」
「你管它叫尋常?」
城頭上的守軍聽得臉色發白。
有幾個此前還在猶豫的人,立刻跪了下去。
他們不懂陣法。
可他們知道侯爺精通推演,能辨氣數。
連姬昌都說那東西在吞人,那便絕非姬發口中的強軍秘術。
姬發額角跳動。
「父親。」
「無論那是什麼,前鋒三營憑它連下四城。」
「西岐已經沒有時間慢慢練兵。」
「青州三千鐵騎橫壓孟津,闡教金仙公開為楊道一撐腰,商賈也開始儲存青州的票。」
「再這麼等下去,西岐才是真的完了!」
他終於不再遮掩。
聲音越來越高。
「您口口聲聲說百年清名。」
「那份清名如今值幾個錢?」
「能換來戰馬,還是能換來精鐵?」
「孟津那日,彩鳳被青州氣運壓回八卦盤,滿場諸侯可有人替咱們說半句話?」
「他們轉身便去青州營地買鹽,買布,拿自家礦石換那張破紙!」
「您回到西岐之後,只知道養病,只知道盯著那張商票發愁。」
「孩兒不動,西岐便要被楊道一一口一口吞掉!」
姬發指向城外。
「孩兒只是想替西岐奪回該有的天命!」
風沙掠過城頭。
他的聲音撞上城樓,又傳向下面街道。
跟著姬昌一路過來的百姓站在台階下,聽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臉上露出錯愕。
有人悄悄把孩子抱緊。
姬昌看著眼前的兒子。
忽然覺得陌生。
他記得姬發年幼時,曾因一名奴僕挨打,躲在門外哭了一整夜。
也記得這個兒子第一次學騎馬,從馬背摔下,腿上劃出一道口子,疼得眼淚直流,卻拉著馬韁不肯回府。
那時姬發知道疼。
也知道別人會疼。
今日站在這裡的人,卻把三千條性命當成了換取天命的籌碼。
「該有的天命。」
姬昌輕聲說道。
「誰說那東西該是你的。」
姬發的臉一下僵住。
「父親?」
「鳳鳴岐山時,你還年幼。」
姬昌目光越過他,望向西岐城內。
「這些年,西岐收納流民,減輕賦稅,調停諸侯爭端,百姓願意留下,各方願意相信。」
「鳳鳥才在西岐上空顯化。」
「它從來不是姬家的私物。」
「更不是你生下來便該擁有的東西。」
姬發眼底浮出一層血絲。
「我是您的嫡子。」
「西岐將來本就該由我繼承!」
「你繼承的是責任。」
姬昌陡然提高聲音。
「不是拿西岐百姓換取權勢的資格!」
話音落下,他劇烈咳嗽。
老僕連忙伸手替他順氣。
一縷血從姬昌嘴角流出。
他沒有擦。
只是抬起手,指向城外焦坑。
「那裡面躺著的三千人。」
「你可還記得他們的名字?」
姬發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軍冊上都有記錄。」
「我問你記不記得。」
姬昌盯著他。
姬發答不出來。
「三營一共三千人。」
姬昌聲音開始發顫。
「其中七成來自西岐各村。」
「有人剛成親。」
「有人家中只剩老母。」
「也有人去歲立過戰功,等著升任伍長。」
「他們穿上甲,是替西岐守城。」
「你卻把他們趕進邪陣,燒掉血氣,奪走神智。」
「他們在陣中疼得滿地打滾時,你在做什麼。」
姬發的臉色青白交錯。
那日西岐大營中的慘叫,又一次鑽進耳朵。
那名親衛勸他停陣。
他只說再等。
等到三千個人站起來。
他看見劍刃劃開兵卒手臂,那人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他當時很滿意。
姬昌看著兒子那一瞬的失神,已然得到答案。
「你在看。」
「你看著他們掙扎。」
「等他們熬過來,再拿刀試他們知不知道疼。」
「姬發。」
「他們把命交給西岐。」
「你把他們當什麼了!」
最後一句從姬昌胸口吼出。
城頭眾人渾身一震。
跪在前方的老卒把額頭重重磕在城磚上,哭得滿臉是淚。
「侯爺。」
「我那侄兒就在前鋒三營。」
「他今年才十九。」
「出城前還讓人捎話,說這一仗打完便回家修屋頂。」
「如今腿沒了。」
「青州醫者說,命能保住。」
老卒抬頭看向姬發。
那雙眼裡第一次沒了對西岐公子的敬畏。
只剩恨意。
「公子。」
「你為何這樣害他。」
有了第一聲質問,後面的聲音再也壓不住。
「我兄長也在三營!」
「公子說他們進的是強軍秘陣!」
「原來是拿命去填!」
「那些黑氣為何還往城裡鑽,城裡到底藏著什麼!」
「侯爺,求您把陣拆了!」
聲浪從城頭傳到台階下。
跟來的百姓也亂了。
幾名婦人擠到前面,哭著問自家男人是否還活著。
姬發看著四周。
每一張臉都在逼問他。
這座城原本聽他的號令。
那些將領見他要行禮。
那些甲士聽到軍令便會拔刀。
如今他們全站在父親那邊。
「夠了!」
姬發猛地抽出佩劍。
劍鋒掃過,逼得最近幾人向後退去。
「戰陣之上哪有不死人!」
「西岐要爭天下,便要有人流血!」
「楊道一的三千重騎在孟津也死過人!」
「他們能死,我西岐甲士為何不能死!」
姬昌看著那柄劍,緩緩搖頭。
「青州騎兵知道自己為何而戰。」
「他們受傷有人救,戰死家中有人養。」
「楊道一站在孟津高台上,陪他們一起扛十絕陣。」
「你呢。」
「你躲在城頭,拿他們試邪陣。」
姬發握劍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父親!」
「您今日登城,便是要當著青州的面毀了孩兒?」
「是你自己毀了自己。」
姬昌沒有退。
「為父替你遮掩過。」
「孟津敗後,為父壓住流言,不許查抄儲存青州商票的商號,也沒有讓諸侯知道西岐氣運已經流失。」
「為父盼著你能看清局勢。」
「你卻把西岐推到今日。」
「我最後悔的事,便是沒在你拿著那捲邪陣圖回來時,親手廢掉你的兵權。」
姬發的呼吸越來越重。
他掃了一眼城下青州軍陣。
又看向父親身後那些跪倒的守軍。
楊道一還在等。
等他眾叛親離。
等西岐自己開啟城門。
「我還有兵。」
姬發喃喃說道。
「前鋒三營只是一部分。」
「城中還有兩萬守軍。」
「府外還有親衛。」
「只要把陣重新擺起來,青州三千騎兵攻不進來。」
他忽然抬頭。
眼中那點偏執徹底壓過了猶豫。
「來人!」
「把侯爺送回去!」
「封死院門,任何人不得再靠近!」
幾名親衛站在後方。
他們互相看了看。
無人立刻上前。
姬發握劍怒喝。
「聽不見我的軍令嗎!」
「把人架走!」
兩名親衛終於動了。
他們硬著頭皮繞過跪地守軍,朝姬昌走去。
「侯爺。」
其中一人不敢抬頭。
「屬下得罪了。」
兩人才走出幾步。
一聲劍鳴忽然響起。
那名一直跟在姬發身後的西岐將領拔劍出鞘,橫身攔在姬昌前方。
劍鋒指向兩名親衛。
「退下。」
兩名親衛停住。
姬發不敢相信地看著他。
「你也要反我?」
那將領的臉繃得很緊。
握劍的手卻很穩。
「末將不敢反西岐。」
「公子如今做的事,也護不住西岐。」
「末將的副將就在前鋒三營。」
「方才青州送來訊息,人還活著,左腿斷了。」
「救他的是城外那些被公子稱作反賊的人。」
「末將今日再聽公子軍令,以後無顏去見軍中弟兄。」
姬發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。
「你忘了是誰提拔你?」
「侯爺提拔末將。」
那將領答得很快。
「西岐百姓供養末將。」
「公子給過末將一副甲。」
「末將記著。」
「可那副甲,買不走三千條命。」
城頭再次安靜。
下一刻。
跪在地上的老卒撿起長矛。
他沒有站到姬發那邊。
而是轉過身,橫在姬昌身前。
第二名守軍跟著起身。
第三名。
一排又一排甲士調轉方向。
矛鋒抬起。
對準姬發和他身後那些親衛。
甲片碰撞聲連成一片。
沒人喊口號。
也沒人衝上去。
那份沉默比怒吼更沉。
姬發握著劍,連退數步。
鞋跟撞上女牆底部,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看向四周。
昔日見他便低頭的將領,此刻擋在父親身前。
守城甲士的矛鋒全朝著他。
連那些親衛也有幾人悄悄鬆開刀柄,往旁邊退去。
「你們……」
姬發嘴唇發抖。
「你們都要投青州?」
「誰說他們投青州。」
姬昌從將領身後走出來。
老僕扶著他的手臂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。
「他們只是不願再替你害人。」
姬發死死盯著父親。
「父親。」
「我才是您的兒子。」
「我才是西岐將來的主人!」
姬昌停在女牆前。
「正因你是我的兒子。」
「這份罪,我也要擔。」
他沒有再看姬發。
抬手伸進懷中,取出後天八卦盤。
盤面布滿裂紋。
黯淡霞光沿著縫隙緩緩遊走。
姬昌將它抱在掌中,步履遲緩地走向女牆邊緣。
城上城下,所有視線都隨著他移動。
楊道一站在青州軍陣前。
他抬起頭。
隔著風沙,與城頭那個油盡燈枯的老人遙遙對視。
姬昌兩手捧住八卦盤,枯瘦指尖按在那道貫穿盤面的裂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