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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驚聞劇變,姬昌嘔血登城

  西岐深宅,窗欞仍在震動,城外最後一聲轟鳴越過高牆,壓得屋瓦簌簌作響。

  破開的窗紙被風扯動,案上竹簡散了一地,那張青州商票貼著牆角,邊緣沾上了姬昌吐出的黑血。

  榻邊,老僕雙膝跪地,兩隻手托著姬昌的肩,嘴裡不停喊著侯爺,聲音早已變了調,屋外幾名守衛隔著門往裡張望,卻無人敢擅自踏進內室。

  姬昌雙目緊閉,臉色泛青,胸口只有一點微弱起伏,方才那口黑血噴出之後,他整個人便軟了下去,任憑老僕怎麼搖晃也不回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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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侯爺,您醒醒,西岐不能沒您啊。」

  老僕抹了一把眼淚,伸手去探鼻息,指尖剛湊過去,榻上那隻乾瘦手掌忽然動了一下。

  姬昌猛地吸進一口氣,胸膛隨之抬起,緊接著便劇烈咳嗽,喉間每響一聲,嘴角都會滲出一點血沫,眼皮掙扎數次,終於緩緩睜開。

  他的目光起初一片渙散,過了許久才看清眼前的人。

  「城外。」

  聲音沙啞,幾乎只剩氣聲。

  老僕趕緊低下頭,把耳朵湊近。

  「侯爺,您說什麼。」

  「城外,剛才是什麼響。」

  姬昌的手指抓住老僕衣袖,乾瘦手背繃起幾根青筋。

  老僕身子一僵,眼神躲向別處。

  「許是軍中擂鼓,侯爺身子要緊,先躺著,老奴這就去請醫者。」

  「看著我。」

  姬昌喘了一陣,手上力氣漸漸加重。

  「你跟了我三十多年,撒謊的時候,眼睛從來不敢往我這邊看。」

  老僕眼淚又落下來。

  他伏在榻邊,肩膀抖得厲害。

  「老奴不敢說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「我要聽實話。」

  屋中沉默下來,風從破開的窗紙灌入,吹翻地上一片竹簡,門外一名守衛伸手去撿,手指卻一直在抖。

  老僕咬著牙,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
  「青州兵到了。」

  姬昌抓著他袖口的手停住。

  「何時。」

  「三日前。」

  「為何無人報我。」

  老僕張了張嘴,最終把頭壓得更低。

  「院門一直鎖著,吃食和藥都是從小門送進來,外頭換的全是公子親衛,老奴出不去,也見不到散宜生大人。」

  姬昌的眼神一點點清醒。

  那份清醒里沒有怒,只有越來越沉的寒意。

  「青州帶了多少兵。」

  「三千重騎,還有五輛用帆布罩著的怪車。」

  「楊道一親自來了?」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「他攻城了嗎。」

  老僕趕緊搖頭。

  「未曾攻城,青州軍在正門外列陣,楊世子讓人拋來一卷名冊,說要西岐交還被扣的商隊和貨物,還說,還說。」

  姬昌盯著他。

  「還說什麼。」

  「他說西岐軍中藏著邪祟,要替天下人清掉那種髒東西。」

  姬昌閉上眼睛。

  他猜中了。

  從姬髮帶著那股陰冷氣息走進內室的那一刻,他便知道兒子碰了什麼。

  只是他當時已經失去兵權,又被鎖在這處院中,連一道命令也遞不出去。

  「姬發如何答的。」

  「公子拒絕放人,後來開了城門,把前鋒三營全放了出去。」

  姬昌睜開眼。

  「前鋒三營。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「那三營有多少人。」

  「三千。」

  老僕說完這句,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。

  姬昌撐著榻沿想坐起來,手臂剛剛用力,身子便晃了一下,老僕急忙扶住他的後背。

  「城外那五聲響,是前鋒三營那裡傳來的?」

  老僕點了一下頭,嘴唇哆嗦半晌,才擠出聲音。

  「青州那五輛怪車掀開帆布,裡頭裝的是鐵弩,弩箭上綁著油紙包,五支箭射進三營軍陣,過了片刻便炸開了。」

  「傷亡如何。」

  「老奴沒親眼看見。」

  老僕抹去臉上的淚,急聲說道。

  「方才老奴從院牆旁邊挪開一塊松磚,叫人去外頭看了一眼,那人剛剛回來,說城門外被炸出一個大坑,前鋒三營倒了一片。」

  姬昌沒有催。

  老僕越說越慌,後面還有真正讓他害怕的東西。

  「接著說。」

  「那些人身上冒出了黑氣。」

  姬昌瞳孔猛然縮緊。

  「黑氣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老僕跪直身子,抬手胡亂比畫。

  「那人說,前鋒三營原先刀砍不退,箭射不倒,被長槊穿透身子也往前撲,青州重騎身上的金光壓下來後,有些人開始喊疼,公子那邊不知動了什麼手腳,他們眼睛又紅了,瘋了一樣去抱戰馬的腿。」

  「那五支箭一炸,粘在他們身上的東西全被炸了出來,黑裡帶紅,臭得人站在城頭都想吐,城頭守軍親眼看見,兵器都嚇掉了。」

  姬昌的手從老僕袖口滑落。

  那張臉上再無一絲血色。

  他靠在榻頭,喉間發出一陣壓抑喘息,胸口起伏一次比一次重。

  前鋒三營。

  那是西岐的兵。

  他們有父母,有妻兒,也有在田裡等他們歸家的親人。

  姬發卻把那些東西塞進了他們身體。

  「燃血。」

  姬昌嘴唇微動。

  「聚煞。」

  老僕愣住。

  「侯爺知道那是什麼?」

  「古時有邪修拿活人試陣,以血氣養煞,陣起之時,人會失去痛覺,力氣大漲,陣散之後,輕則血枯筋斷,重則當場喪命。」

  姬昌每說一句,呼吸便亂一分。

  「那種陣早該絕跡。」

  「他竟敢把它帶進西岐。」

  老僕跪在榻邊,不敢接話。

  姬昌忽然伸手,摸向案幾。

  案上的後天八卦盤早被收進木匣,放在榻後。

  他摸了兩次都沒碰到,只抓住一卷帳冊。

  「八卦盤。」

  「給我。」

  老僕不敢違抗,起身取來木匣。

  匣蓋剛剛掀開,一股黯淡霞光從中透出。

  盤面那道裂紋仍在。

  孟津那一場氣運交鋒後,裂紋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中央,盤中鳳鳥沉寂至今,再也沒有發出過一聲清鳴。

  姬昌把八卦盤抱在懷裡,手指按上裂紋。

  盤面冰冷。

  往日只需他注入一縷法力,鳳鳥便會給出回應。

  今日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他閉上雙眼,強行調動體內殘存法力。

  八卦盤輕輕一顫。

  一道模糊畫面浮進識海。

  西岐城上空,那隻彩鳳縮著雙翼,羽毛黯淡,身軀已被一層濁氣纏住。

  濁氣來自城內偏北。

  那裡有九道暗紅氣息扎入地下,彼此相連,正一點點抽取西岐地脈中的生氣。

  城外則有一片淡金光芒。

  金光並未衝擊城池,只籠罩著三千鐵騎,又分出無數細線,護住那些被拖出戰場的西岐傷兵。

  姬昌身體猛然一震。

  識海畫面破碎。

  八卦盤從手中滑下,砸在被褥上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老僕慌忙扶住他。

  姬昌睜開眼,眼角已經滲出血絲。

  「青州在救人。」

  「什麼。」

  「那些被邪氣燒過的兵,青州在救。」

  姬昌喉間一甜,強行咽了回去。

  「姬發在拿西岐的人填陣。」

  「楊道一卻在城外救他們。」

  「這一仗,哪裡還用打。」

  老僕聽得滿臉茫然。

  他不懂氣運,也看不見城外那張人道法網。

  他只看得懂姬昌的神情。

  那位過去無論遇到何事都能沉住氣的侯爺,此刻眼中只剩痛苦。

  「扶我起來。」

  姬昌把八卦盤重新抓進手中。

  老僕嚇了一跳。

  「侯爺,您的身子撐不住。」

  「扶我起來。」

  「外頭還有兵,院門也鎖著,公子的人不會讓咱們出去。」

  「那就撞門。」

  姬昌掀開被子。

  雙腿剛垂到榻邊,膝蓋便失去力氣,整個人往前栽。

  老僕一把抱住他。

  「侯爺!」

  「您如今連路都走不了,怎麼上城頭。」

  「爬也要爬過去。」

  姬昌推開老僕的手,抓住床柱,硬撐著站穩。

  他的雙腿不斷發顫。

  背也挺不直。

  可那隻抱著八卦盤的手沒有鬆開。

  「西岐幾代人的名聲,已經毀在那個孽障手裡。」

  「我若再躺著,城外三千人會死,城內數十萬百姓也會跟著受牽連。」

  「楊道一到現在沒有攻城,是在等西岐自己給個交代。」

  「我不能讓他等到城破。」

  老僕擦著眼淚,拿來外袍披在姬昌肩上。

  衣帶系了三次才系好。

  姬昌太瘦了。

  那件過去合身的侯服,如今套在身上顯得空蕩。

  衣襟下還沾著剛才噴出的黑血。

  他沒有換。

  也沒有讓人擦。

  「開門。」

  兩名守在內室外的老僕上前,一左一右扶住姬昌。

  一行人來到院門前。

  門從外面鎖著。

  老僕抬手拍門。

  「開門!」

  外頭無人回應。

  他又拍了幾下。

  「侯爺要出院!」

  門外終於響起聲音。

  「公子有令,侯爺須靜養,任何人不得離院。」

  姬昌站在後面,喘了幾口氣。

  「誰在外面。」

  門外靜了一瞬。

  「屬下奉命守院,請侯爺回房。」

  「我問你是誰。」

  那守衛遲疑片刻,報出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姬昌聽完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你父親當年在西岐軍中做伍長,戰死之後,是我把你接進侯府。」

  門外沒了聲音。

  「你十二歲時發熱,醫者說救不回來,是我讓人開了藥庫。」

  姬昌繼續說道。

  「如今你長大了,拿著西岐的刀,把西岐侯鎖在院裡。」

  「你開不開門。」

  門外傳來一陣沉重呼吸。

  另一名守衛低聲喝道。

  「公子軍令在身,你想連累一家人嗎。」

  「可城外那些兄弟怎麼辦。」

  先前那人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前鋒三營有我兩個同鄉。」

  「方才那幾聲響,你沒聽見?」

  「公子說青州是來攻城的。」

  「青州真要攻城,早把那五輛怪車對準城門了,何必等到現在!」

  外頭很快響起爭執。

  刀鞘碰撞。

  腳步混亂。

  片刻後,有人悶哼一聲,重重撞在門板上。

  老僕臉色一白,護到姬昌身前。

  門閂卻在此時被人抬開。

  院門向內推開。

  守門甲士站在門外,臉頰上多了一道血口,手中長刀已經出鞘。

  他身後那名阻攔的同伴倒在地上,刀被踢到一旁,人只是昏了過去。

  那甲士看見姬昌,雙膝一彎,跪倒在地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「屬下有罪。」

  姬昌看了他片刻。

  「揹我去城頭。」

  甲士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侯爺?」

  「你既然開了門,便把這件事做到底。」

  甲士咬緊牙關,收刀入鞘,走到姬昌身前蹲下。

  「侯爺上來。」

  姬昌伏到他背上。

  老僕替他托住八卦盤。

  幾人走出院子。

  外面的天色一片昏黃。

  風卷著沙,從城門方向吹來。

  街道上空空蕩蕩。

  店鋪全部關門,門板後偶爾露出一雙驚恐眼睛,看見姬昌被人揹著出來,那些眼睛先是一怔,隨後有人猛地拉開門。

  「侯爺?」

  一個婦人站在門內,懷裡抱著孩子。

  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。

  「真是侯爺。」

  旁邊屋門也開了一道縫。

  一個老人探出頭。

  看清那身侯服後,拄著木杖從屋裡走出,顫顫巍巍跪在街邊。

  「侯爺,您可算出來了。」

  越來越多門板推開。

  百姓沒有圍上來,只站在自家門口。

  有人哭。

  有人跪。

  也有人往城門方向看,臉上全是惶恐。

  一個滿身灰土的殘兵縮在牆角。

  他右臂垂著,肩上插過箭的地方只纏了一圈破布。

  看見姬昌時,他先是把身子往牆裡縮。

  縮了兩下,忽然爬起來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他踉蹌著撲到路中間,跪下去時差點摔倒。

  「前鋒三營完了。」

  「公子給我們喝了東西,又把我們趕進那座陣。」

  「弟兄們進陣時疼得在地上滾。」

  「後來醒過來,誰都不覺得疼。」

  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逃回來的。」

  殘兵抬起頭。

  眼白里那層暗紅已經褪去,瞳孔卻一直在抖。

  「城外那批青州兵沒殺我。」

  「他們把我拖到旁邊,給我止血。」

  「我趁亂跑回來的。」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「咱們到底在跟什麼東西打。」

  姬昌伏在甲士背上,久久沒有出聲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抬起手。

  「去醫者那裡。」

  「活下來。」

  殘兵嘴唇一顫,重重叩頭。

  沿途百姓越聚越多。

  他們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。

  姬昌沒有驅趕。

  這些人有資格去聽一個交代。

  離城門越近,那股發酸的味越重。

  地面開始出現從城外抬回來的傷兵。

  那些人有的抱著斷腿,有的渾身是血,卻都在喊同一件事。

  「妖氣。」

  「前鋒三營身上全是妖氣。」

  「青州把那東西炸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公子騙了咱們!」

  城門內側已經亂成一片。

  姬發調來的親衛還想封路。

  守城甲士卻堵在前方,誰也不肯退。

  「侯爺來了!」

  不知誰喊了一聲。

  堵在路上的人群向兩邊散開。

  守城甲士看到姬昌,紛紛低下頭。

  有幾個人當場跪下。

  負責城門的將領快步迎來。

  正是先前一直跟在姬發身後、又當眾質問前鋒三營之事的那人。

  他膝蓋落地,頭垂得很低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「末將有罪。」

  姬昌在甲士背上看著他。

  「姬發呢。」

  「還在城頭。」

  「散宜生何在。」

  那將領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散宜生大人三日前便被公子關了起來,末將也是今日才知。」

  姬昌閉了閉眼。

  連散宜生都被關了。

  他這個兒子,為了走到今日這一步,早已把退路堵死。

  「放人。」

  「立即去辦。」

  那將領抱拳起身,又遲疑著看向姬昌。

  「侯爺要登城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您的身子。」

  「還沒死。」

  姬昌抬眼望向城樓。

  「便能上去。」

  城樓台階很陡。

  揹著他的甲士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
  每上一層,姬昌的呼吸便重一分。

  風沙從垛口灌下來,吹得侯服獵獵作響。

  八卦盤被他抱在懷中。

  盤面裂紋隨著接近城頭,開始微微發熱。

  西岐殘存的氣運就在上面。

  那隻沉寂多日的鳳鳥,也在這一刻發出一絲虛弱波動。

  姬昌抬手按住盤面。

  「別急。」

  他低聲說。

  也不知是在對鳳鳥說,還是在對自己說。

  「該還的,今日都還。」

  城頭已經亂了。

  有人丟了長矛。

  有人蹲在牆根發抖。

  姬發仍站在女牆前,金甲沾滿風沙,正沖幾名將領厲聲下令,要他們重新召集兵馬,把城內剩餘軍隊全部推向城門。

  那些將領低著頭,無人領命。

  姬昌被背上最後一級台階。

  腳剛踏到城頭,便聞見了那股腥臭。

  比老僕說得更重。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城外那個焦坑映入眼中。

  坑裡躺著西岐的兵。

  坑外,青州甲士正在把還有氣的人拖到側面空地,醫者跪在黃土上包紮傷口。

  半空中,幾縷黑紅煞氣仍在四處亂撞。

  每一次撞上青州軍陣上方的淡金法網,都會冒出一縷灰煙。

  姬昌的手扣住城磚。

  指甲在粗糙磚面上刮出血痕。

  他沒有察覺。

  眼淚沿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,被風一吹,干在頰邊。

  城頭一名老卒回過頭。

  那人先看見一身舊侯服。

  隨後看見那張蒼白衰老的臉。

  他手裡的長矛噹啷一聲落在地上,眼圈瞬間紅了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老卒往前走了兩步,雙膝重重跪下,帶著哭腔喊出聲。

  「是侯爺來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