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岐深宅,窗欞仍在震動,城外最後一聲轟鳴越過高牆,壓得屋瓦簌簌作響。
破開的窗紙被風扯動,案上竹簡散了一地,那張青州商票貼著牆角,邊緣沾上了姬昌吐出的黑血。
榻邊,老僕雙膝跪地,兩隻手托著姬昌的肩,嘴裡不停喊著侯爺,聲音早已變了調,屋外幾名守衛隔著門往裡張望,卻無人敢擅自踏進內室。
姬昌雙目緊閉,臉色泛青,胸口只有一點微弱起伏,方才那口黑血噴出之後,他整個人便軟了下去,任憑老僕怎麼搖晃也不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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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侯爺,您醒醒,西岐不能沒您啊。」
老僕抹了一把眼淚,伸手去探鼻息,指尖剛湊過去,榻上那隻乾瘦手掌忽然動了一下。
姬昌猛地吸進一口氣,胸膛隨之抬起,緊接著便劇烈咳嗽,喉間每響一聲,嘴角都會滲出一點血沫,眼皮掙扎數次,終於緩緩睜開。
他的目光起初一片渙散,過了許久才看清眼前的人。
「城外。」
聲音沙啞,幾乎只剩氣聲。
老僕趕緊低下頭,把耳朵湊近。
「侯爺,您說什麼。」
「城外,剛才是什麼響。」
姬昌的手指抓住老僕衣袖,乾瘦手背繃起幾根青筋。
老僕身子一僵,眼神躲向別處。
「許是軍中擂鼓,侯爺身子要緊,先躺著,老奴這就去請醫者。」
「看著我。」
姬昌喘了一陣,手上力氣漸漸加重。
「你跟了我三十多年,撒謊的時候,眼睛從來不敢往我這邊看。」
老僕眼淚又落下來。
他伏在榻邊,肩膀抖得厲害。
「老奴不敢說。」
「說。」
「侯爺。」
「我要聽實話。」
屋中沉默下來,風從破開的窗紙灌入,吹翻地上一片竹簡,門外一名守衛伸手去撿,手指卻一直在抖。
老僕咬著牙,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「青州兵到了。」
姬昌抓著他袖口的手停住。
「何時。」
「三日前。」
「為何無人報我。」
老僕張了張嘴,最終把頭壓得更低。
「院門一直鎖著,吃食和藥都是從小門送進來,外頭換的全是公子親衛,老奴出不去,也見不到散宜生大人。」
姬昌的眼神一點點清醒。
那份清醒里沒有怒,只有越來越沉的寒意。
「青州帶了多少兵。」
「三千重騎,還有五輛用帆布罩著的怪車。」
「楊道一親自來了?」
「來了。」
「他攻城了嗎。」
老僕趕緊搖頭。
「未曾攻城,青州軍在正門外列陣,楊世子讓人拋來一卷名冊,說要西岐交還被扣的商隊和貨物,還說,還說。」
姬昌盯著他。
「還說什麼。」
「他說西岐軍中藏著邪祟,要替天下人清掉那種髒東西。」
姬昌閉上眼睛。
他猜中了。
從姬髮帶著那股陰冷氣息走進內室的那一刻,他便知道兒子碰了什麼。
只是他當時已經失去兵權,又被鎖在這處院中,連一道命令也遞不出去。
「姬發如何答的。」
「公子拒絕放人,後來開了城門,把前鋒三營全放了出去。」
姬昌睜開眼。
「前鋒三營。」
「正是。」
「那三營有多少人。」
「三千。」
老僕說完這句,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。
姬昌撐著榻沿想坐起來,手臂剛剛用力,身子便晃了一下,老僕急忙扶住他的後背。
「城外那五聲響,是前鋒三營那裡傳來的?」
老僕點了一下頭,嘴唇哆嗦半晌,才擠出聲音。
「青州那五輛怪車掀開帆布,裡頭裝的是鐵弩,弩箭上綁著油紙包,五支箭射進三營軍陣,過了片刻便炸開了。」
「傷亡如何。」
「老奴沒親眼看見。」
老僕抹去臉上的淚,急聲說道。
「方才老奴從院牆旁邊挪開一塊松磚,叫人去外頭看了一眼,那人剛剛回來,說城門外被炸出一個大坑,前鋒三營倒了一片。」
姬昌沒有催。
老僕越說越慌,後面還有真正讓他害怕的東西。
「接著說。」
「那些人身上冒出了黑氣。」
姬昌瞳孔猛然縮緊。
「黑氣。」
「對。」
老僕跪直身子,抬手胡亂比畫。
「那人說,前鋒三營原先刀砍不退,箭射不倒,被長槊穿透身子也往前撲,青州重騎身上的金光壓下來後,有些人開始喊疼,公子那邊不知動了什麼手腳,他們眼睛又紅了,瘋了一樣去抱戰馬的腿。」
「那五支箭一炸,粘在他們身上的東西全被炸了出來,黑裡帶紅,臭得人站在城頭都想吐,城頭守軍親眼看見,兵器都嚇掉了。」
姬昌的手從老僕袖口滑落。
那張臉上再無一絲血色。
他靠在榻頭,喉間發出一陣壓抑喘息,胸口起伏一次比一次重。
前鋒三營。
那是西岐的兵。
他們有父母,有妻兒,也有在田裡等他們歸家的親人。
姬發卻把那些東西塞進了他們身體。
「燃血。」
姬昌嘴唇微動。
「聚煞。」
老僕愣住。
「侯爺知道那是什麼?」
「古時有邪修拿活人試陣,以血氣養煞,陣起之時,人會失去痛覺,力氣大漲,陣散之後,輕則血枯筋斷,重則當場喪命。」
姬昌每說一句,呼吸便亂一分。
「那種陣早該絕跡。」
「他竟敢把它帶進西岐。」
老僕跪在榻邊,不敢接話。
姬昌忽然伸手,摸向案幾。
案上的後天八卦盤早被收進木匣,放在榻後。
他摸了兩次都沒碰到,只抓住一卷帳冊。
「八卦盤。」
「給我。」
老僕不敢違抗,起身取來木匣。
匣蓋剛剛掀開,一股黯淡霞光從中透出。
盤面那道裂紋仍在。
孟津那一場氣運交鋒後,裂紋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中央,盤中鳳鳥沉寂至今,再也沒有發出過一聲清鳴。
姬昌把八卦盤抱在懷裡,手指按上裂紋。
盤面冰冷。
往日只需他注入一縷法力,鳳鳥便會給出回應。
今日什麼都沒有。
他閉上雙眼,強行調動體內殘存法力。
八卦盤輕輕一顫。
一道模糊畫面浮進識海。
西岐城上空,那隻彩鳳縮著雙翼,羽毛黯淡,身軀已被一層濁氣纏住。
濁氣來自城內偏北。
那裡有九道暗紅氣息扎入地下,彼此相連,正一點點抽取西岐地脈中的生氣。
城外則有一片淡金光芒。
金光並未衝擊城池,只籠罩著三千鐵騎,又分出無數細線,護住那些被拖出戰場的西岐傷兵。
姬昌身體猛然一震。
識海畫面破碎。
八卦盤從手中滑下,砸在被褥上。
「侯爺。」
老僕慌忙扶住他。
姬昌睜開眼,眼角已經滲出血絲。
「青州在救人。」
「什麼。」
「那些被邪氣燒過的兵,青州在救。」
姬昌喉間一甜,強行咽了回去。
「姬發在拿西岐的人填陣。」
「楊道一卻在城外救他們。」
「這一仗,哪裡還用打。」
老僕聽得滿臉茫然。
他不懂氣運,也看不見城外那張人道法網。
他只看得懂姬昌的神情。
那位過去無論遇到何事都能沉住氣的侯爺,此刻眼中只剩痛苦。
「扶我起來。」
姬昌把八卦盤重新抓進手中。
老僕嚇了一跳。
「侯爺,您的身子撐不住。」
「扶我起來。」
「外頭還有兵,院門也鎖著,公子的人不會讓咱們出去。」
「那就撞門。」
姬昌掀開被子。
雙腿剛垂到榻邊,膝蓋便失去力氣,整個人往前栽。
老僕一把抱住他。
「侯爺!」
「您如今連路都走不了,怎麼上城頭。」
「爬也要爬過去。」
姬昌推開老僕的手,抓住床柱,硬撐著站穩。
他的雙腿不斷發顫。
背也挺不直。
可那隻抱著八卦盤的手沒有鬆開。
「西岐幾代人的名聲,已經毀在那個孽障手裡。」
「我若再躺著,城外三千人會死,城內數十萬百姓也會跟著受牽連。」
「楊道一到現在沒有攻城,是在等西岐自己給個交代。」
「我不能讓他等到城破。」
老僕擦著眼淚,拿來外袍披在姬昌肩上。
衣帶系了三次才系好。
姬昌太瘦了。
那件過去合身的侯服,如今套在身上顯得空蕩。
衣襟下還沾著剛才噴出的黑血。
他沒有換。
也沒有讓人擦。
「開門。」
兩名守在內室外的老僕上前,一左一右扶住姬昌。
一行人來到院門前。
門從外面鎖著。
老僕抬手拍門。
「開門!」
外頭無人回應。
他又拍了幾下。
「侯爺要出院!」
門外終於響起聲音。
「公子有令,侯爺須靜養,任何人不得離院。」
姬昌站在後面,喘了幾口氣。
「誰在外面。」
門外靜了一瞬。
「屬下奉命守院,請侯爺回房。」
「我問你是誰。」
那守衛遲疑片刻,報出自己的名字。
姬昌聽完,點了點頭。
「你父親當年在西岐軍中做伍長,戰死之後,是我把你接進侯府。」
門外沒了聲音。
「你十二歲時發熱,醫者說救不回來,是我讓人開了藥庫。」
姬昌繼續說道。
「如今你長大了,拿著西岐的刀,把西岐侯鎖在院裡。」
「你開不開門。」
門外傳來一陣沉重呼吸。
另一名守衛低聲喝道。
「公子軍令在身,你想連累一家人嗎。」
「可城外那些兄弟怎麼辦。」
先前那人忽然開口。
「前鋒三營有我兩個同鄉。」
「方才那幾聲響,你沒聽見?」
「公子說青州是來攻城的。」
「青州真要攻城,早把那五輛怪車對準城門了,何必等到現在!」
外頭很快響起爭執。
刀鞘碰撞。
腳步混亂。
片刻後,有人悶哼一聲,重重撞在門板上。
老僕臉色一白,護到姬昌身前。
門閂卻在此時被人抬開。
院門向內推開。
守門甲士站在門外,臉頰上多了一道血口,手中長刀已經出鞘。
他身後那名阻攔的同伴倒在地上,刀被踢到一旁,人只是昏了過去。
那甲士看見姬昌,雙膝一彎,跪倒在地。
「侯爺。」
「屬下有罪。」
姬昌看了他片刻。
「揹我去城頭。」
甲士猛地抬頭。
「侯爺?」
「你既然開了門,便把這件事做到底。」
甲士咬緊牙關,收刀入鞘,走到姬昌身前蹲下。
「侯爺上來。」
姬昌伏到他背上。
老僕替他托住八卦盤。
幾人走出院子。
外面的天色一片昏黃。
風卷著沙,從城門方向吹來。
街道上空空蕩蕩。
店鋪全部關門,門板後偶爾露出一雙驚恐眼睛,看見姬昌被人揹著出來,那些眼睛先是一怔,隨後有人猛地拉開門。
「侯爺?」
一個婦人站在門內,懷裡抱著孩子。
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。
「真是侯爺。」
旁邊屋門也開了一道縫。
一個老人探出頭。
看清那身侯服後,拄著木杖從屋裡走出,顫顫巍巍跪在街邊。
「侯爺,您可算出來了。」
越來越多門板推開。
百姓沒有圍上來,只站在自家門口。
有人哭。
有人跪。
也有人往城門方向看,臉上全是惶恐。
一個滿身灰土的殘兵縮在牆角。
他右臂垂著,肩上插過箭的地方只纏了一圈破布。
看見姬昌時,他先是把身子往牆裡縮。
縮了兩下,忽然爬起來。
「侯爺。」
他踉蹌著撲到路中間,跪下去時差點摔倒。
「前鋒三營完了。」
「公子給我們喝了東西,又把我們趕進那座陣。」
「弟兄們進陣時疼得在地上滾。」
「後來醒過來,誰都不覺得疼。」
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逃回來的。」
殘兵抬起頭。
眼白里那層暗紅已經褪去,瞳孔卻一直在抖。
「城外那批青州兵沒殺我。」
「他們把我拖到旁邊,給我止血。」
「我趁亂跑回來的。」
「侯爺。」
「咱們到底在跟什麼東西打。」
姬昌伏在甲士背上,久久沒有出聲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抬起手。
「去醫者那裡。」
「活下來。」
殘兵嘴唇一顫,重重叩頭。
沿途百姓越聚越多。
他們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。
姬昌沒有驅趕。
這些人有資格去聽一個交代。
離城門越近,那股發酸的味越重。
地面開始出現從城外抬回來的傷兵。
那些人有的抱著斷腿,有的渾身是血,卻都在喊同一件事。
「妖氣。」
「前鋒三營身上全是妖氣。」
「青州把那東西炸出來了。」
「公子騙了咱們!」
城門內側已經亂成一片。
姬發調來的親衛還想封路。
守城甲士卻堵在前方,誰也不肯退。
「侯爺來了!」
不知誰喊了一聲。
堵在路上的人群向兩邊散開。
守城甲士看到姬昌,紛紛低下頭。
有幾個人當場跪下。
負責城門的將領快步迎來。
正是先前一直跟在姬發身後、又當眾質問前鋒三營之事的那人。
他膝蓋落地,頭垂得很低。
「侯爺。」
「末將有罪。」
姬昌在甲士背上看著他。
「姬發呢。」
「還在城頭。」
「散宜生何在。」
那將領臉色一變。
「散宜生大人三日前便被公子關了起來,末將也是今日才知。」
姬昌閉了閉眼。
連散宜生都被關了。
他這個兒子,為了走到今日這一步,早已把退路堵死。
「放人。」
「立即去辦。」
那將領抱拳起身,又遲疑著看向姬昌。
「侯爺要登城?」
「對。」
「您的身子。」
「還沒死。」
姬昌抬眼望向城樓。
「便能上去。」
城樓台階很陡。
揹著他的甲士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每上一層,姬昌的呼吸便重一分。
風沙從垛口灌下來,吹得侯服獵獵作響。
八卦盤被他抱在懷中。
盤面裂紋隨著接近城頭,開始微微發熱。
西岐殘存的氣運就在上面。
那隻沉寂多日的鳳鳥,也在這一刻發出一絲虛弱波動。
姬昌抬手按住盤面。
「別急。」
他低聲說。
也不知是在對鳳鳥說,還是在對自己說。
「該還的,今日都還。」
城頭已經亂了。
有人丟了長矛。
有人蹲在牆根發抖。
姬發仍站在女牆前,金甲沾滿風沙,正沖幾名將領厲聲下令,要他們重新召集兵馬,把城內剩餘軍隊全部推向城門。
那些將領低著頭,無人領命。
姬昌被背上最後一級台階。
腳剛踏到城頭,便聞見了那股腥臭。
比老僕說得更重。
他抬起頭。
城外那個焦坑映入眼中。
坑裡躺著西岐的兵。
坑外,青州甲士正在把還有氣的人拖到側面空地,醫者跪在黃土上包紮傷口。
半空中,幾縷黑紅煞氣仍在四處亂撞。
每一次撞上青州軍陣上方的淡金法網,都會冒出一縷灰煙。
姬昌的手扣住城磚。
指甲在粗糙磚面上刮出血痕。
他沒有察覺。
眼淚沿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,被風一吹,干在頰邊。
城頭一名老卒回過頭。
那人先看見一身舊侯服。
隨後看見那張蒼白衰老的臉。
他手裡的長矛噹啷一聲落在地上,眼圈瞬間紅了。
「侯爺。」
老卒往前走了兩步,雙膝重重跪下,帶著哭腔喊出聲。
「是侯爺來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