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門外那片空地上，人已經擠成了一團。
三千黑甲軍被青州重騎往兩側推了半刻。
如今那股邪勁重新灌上來，他們不再往外散，反倒一齊往中間擠。
擠成了一個疙瘩。
最密的那一片，人疊著人。
有人踩在同伴身上往前撲。
被踩的那個不叫，也不推，只是繼續往前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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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空之上。
哪吒盯著那一片，眼睛越來越亮。
「侯爺！」
他往下喊。
「就那兒最厚！」
「暗紅都堆在那一塊！」
「那些絲往城裡走，全從那處過！」
楊道一站在陣後高處的土坡上。
他抬手，長劍向前一壓。
「前陣！」
「向兩側分！」
傳令兵舉旗。
旗面在風沙里一擺。
三千重騎立刻動了。
這一手他們在路上練了九日。
前陣最先收槊。
馬頭往左右一帶，兩隊騎兵朝兩側撤開，中間迅速讓出一條道。
那條道有二十步寬。
正對著那團擠成疙瘩的黑甲軍。
被抱住馬腿的那幾名騎士甩開槊尾，把纏上來的人挑開，跟著往側翼退。
有一匹馬腿上掛著兩個人。
那名騎士乾脆丟開長槊，抽出腰間短刀，一刀砍在其中一人手腕上。
手腕斷了。
那人還抓著。
「鬆開你個王八羔子！」
那騎士又砍一刀。
馬腿終於掙脫，跌跌撞撞往側翼跑。
中路空出來了。
「弩車上！」
楊道一的聲音落下。
陣後五輛車終於動起來。
二百騎一輛車，圍著往前推。
木架在黃土上碾出五道印子。
帆布被一層層掀掉。
精鐵弩身露出來，鐵箍上還沾著九日行軍的沙。
工坊主事跟著第一輛車跑。
他懷裡抱著那隻油布包，跑得踉蹌，鞋掉了一隻也沒停。
跑到位置上，他一把把油布包塞給旁邊匠人，隨後撲到弩身後頭。
「世子！」
他扭頭喊。
那嗓子已經喊劈了。
「五輛都到位！」
「引頭兩息半！」
「打哪一片！」
楊道一抬起手。
指向那團最密的地方。
「那裡。」
「中間那一塊。」
「別打兩側。」
「兩側是往外散的人，還有救。」
那主事一愣。
隨後猛地反應過來。
「老奴明白！」
他撲到第一輛車旁，抓住轉軸。
木架轉動。
弩身跟著調整方向。
「左半分！」
他喊。
「再壓一線！」
「成！」
五輛車依次調好。
五支粗長弩箭卡在匣口。
箭頭後面那個油紙包在風裡微微晃。
引頭露出極短一截。
那主事舉起手裡的火摺子。
他的手抖得厲害。
抖到第三下才把火點起來。
「世子。」
他忽然回頭。
那雙老眼睛在昏黃天光里發亮。
「老奴那時候在疫村外頭搭棚子。」
「世子把火燒到井裡去了。」
「今日這一把火，老奴自己點。」
楊道一看了他一眼。
「點。」
「得令！」
火摺子伸出去。
第一支箭的引頭「嗤」地竄起一點火星。
第二支。
第三支。
五支引頭全部點著。
「扣！」
五名匠人同時按下機括。
嘭！嘭！嘭！
嘭！嘭！
五聲連響。
那聲音又悶又厚，壓過了戰場上所有雜音。
五支粗長弩箭同時離匣。
它們貼著二十步寬的那條道飛出去。
帶著一點極小的火星。
飛過一百二十步。
扎進那團人堆最密的地方。
第一支扎進一名兵卒的胸口。
第二支穿過兩個人的肩，釘在第三個人身上。
第三支扎進土裡，斜插著，箭尾朝上。
第四支和第五支落在人堆邊緣。
黑甲軍沒有停。
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被扎中的人照舊往前擠。
那支斜插在土裡的箭被一隻腳踢歪了。
一息。
兩息。
那名工坊主事在弩車後頭死死盯著。
他嘴唇動著，在數。
「……兩息半。」
轟——！
第一聲炸開。
那名胸口插著箭的兵卒整個上半身被掀起來。
衝擊波往四面推。
緊貼著他的七八個人同時被掀飛。
有人在半空翻了一圈才落地。
轟！轟！
第二聲第三聲跟著響。
三聲之後，是第四第五。
五團火同時在人堆里炸開。
烈焰從中央往外撕。
黃土被掀起半人高。
碎甲片、斷刀、斷掉的手臂朝四面飛。
一片甲葉擦著青州側翼一名騎士的頭盔飛過去，在鐵盔上刮出一道白痕。
那騎士整個人僵在馬上。
他張著嘴，一句話都說不出。
爆炸的餘響還在城牆上撞。
撞回來，又撞出去。
整座西岐城頭都在這聲音里發抖。
煙塵衝起來。
一時看不清人堆里的情形。
風一吹，煙往側面斜。
那片最密的地方，中間空了。
空出一個直徑二十多步的坑。
坑裡沒有一個能站起來的人。
外圍那些沒被直接炸到的人，倒了一大片。
有人的腿從膝蓋處折成了兩截。
有人整條手臂不在了。
他們沒有喊疼。
那些人掙著往前爬。
爬不動。
骨頭斷了，爬不動。
「成了！」
工坊主事在弩車後頭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手裡還捏著那根火摺子。
火摺子已經滅了。
那老人坐在黃土裡，兩隻手抖得像篩子。
「成了……」
他嘴裡念了一遍。
「老奴的東西……真炸得開人陣……」
青州兩側的騎士全都愣在馬上。
半刻之前他們還被那些不知疼的東西抱著馬腿。
半刻之後。
那團人堆被五支箭削掉一塊。
一名年輕騎士回頭看向土坡上那道身影。
他咽了一下。
「世子早就備著這個。」
旁邊一名老卒把長槊往地上頓了頓。
那老卒是當初在孟津抹臉說沙子進眼睛的那個。
他這會兒也沒說話。
只是把手在褲腿上擦了兩下。
擦完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半空之上。
哪吒往下看著，整個人都不動了。
火眼金睛里的景象，比爆炸本身更讓他愣住。
那五團火炸開的一瞬。
附在那些人身上的暗紅被硬生生撕開了。
不是壓回去。
是撕碎。
碎成一片一片，散在半空。
散開之後，遮不住了。
那些暗紅原本貼著皮肉，藏在甲下，藏在血氣里。
一炸之下，全都露在外頭。
一層濃得發黑的東西，在坑口上方翻湧。
它們不成形。
只在半空亂竄，找不到可以鑽回去的身子。
哪吒舉起火尖槍。
「侯爺！」
他吼下去。
「藏不住了！」
「那玩意從他們身上炸出來了！」
「現在滿天都是！」
城頭之上。
姬發的手還按在女牆上。
從第一聲炸響起，他就沒有動過。
那五聲炸完，他的耳朵里還在響。
他的嘴張開著。
一個字都發不出。
「公子……」
身後那名將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那是……那是什麼東西……」
姬發沒有回頭。
他死死盯著城下。
盯著那個二十多步的坑。
坑裡是他的兵。
半個月前，那三千人還在營中跟人搶肉湯。
他親手把他們趕進那片擺著九根石樁的空地。
他親手掐了那個訣。
他親眼看見那三千人在地上打滾、抓破自己的脖子，隨後一個個站起來。
站得比操練時還直。
那時他說了一個「好」字。
說了兩遍。
如今那三千人躺在那裡。
有的成了兩截。
有的往前爬，爬不動。
他們身上那層他花了半個月才種進去的東西，正在半空亂竄。
竄給全城人看。
「公子！」
那名將領終於撲上前。
他一把抓住姬發的手臂。
「你看城頭！」
姬發被這一下拉得轉了半個身。
他看見了。
城頭幾百名西岐守軍。
沒有一個人在看城下的青州。
他們全都在看那片亂竄的黑氣。
有人退到牆根，背貼著城磚往下滑。
有人手裡的長矛掉在地上，砸在青磚上響了一聲。
那聲音一響，旁邊又掉了三把。
「那……那是從咱們弟兄身上出來的？」
一名小卒的聲音發飄。
「前鋒三營……前鋒三營的兄弟身上，塞著這種玩意？」
「我說他們怎么半個月不跟咱們一個灶吃飯。」
另一個人往後退。
「公子說是新甲。」
「新甲個屁！」
那老卒忽然吼了一聲。
「那是往人身上灌髒東西！」
「我表侄在前鋒三營！」
「我表侄在裡頭！」
他丟了長矛，撲到女牆上往下看。
看了兩息，一下坐倒在地。
「完了。」
「他躺在那兒了。」
「他腿沒了。」
城頭徹底亂了。
有守軍往台階下跑。
有人抱著頭蹲在牆根。
那名將領手裡那頁名單被風吹走，飄出城牆，往城下落。
「穩住！」
姬發終於開口。
他的聲音已經不穩。
「都給我穩住！」
「他們是我西岐的強兵！」
「那是煞氣！是殺敵用的煞氣！」
沒有人聽他。
那名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將領鬆開了手。
他往後退了兩步。
「公子。」
那將領看著他。
「三營那些弟兄的爹娘，還在城裡住著。」
「他們今日若知道自家兒子是這麼死的。」
「公子怎麼說。」
姬發扭過頭。
「你敢質問我？」
「末將不敢。」
那將領跪下去。
跪下去之後，他沒有再抬頭。
城外。
青州陣前。
楊道一站在土坡上，一直沒有下令追擊。
那五支箭炸完之後，他抬手壓住了要往前壓的兩側騎兵。
「不許進。」
他說道。
「那片地方還有活人。」
「他們身上那東西被炸散了，人是活的。」
一名騎將策馬上來。
「世子。」
「那咱們——」
「分三隊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第一隊守住城門口，別讓城裡再放人出來。」
「第二隊把外圍倒著的人拖出來，拖到側面空地。」
「凡是還有氣的，先綁手腳，別讓他們抓人。」
「醫者過去看。」
那騎將愣了一下。
「世子要救他們？」
「他們是西岐的兵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半個月前還在營里吃飯。」
「姬發把東西塞進他們身上，這筆帳記在姬發頭上。」
「不記在他們頭上。」
那騎將抱拳。
「得令！」
「第三隊。」
楊道一轉頭看向弩車。
「護車。」
「弩車不許往前，也不許散開。」
「剩下的箭清點一遍。」
工坊主事從地上爬起來。
「世子。」
他撲到弩車旁。
「還有二十七支。」
「昨夜壓的底火，今日打出去五支。」
「老奴那邊還有一批半成的，在青州。」
「記著數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今日不再打。」
「為何。」
那主事沒懂。
「再打下去，炸的都是躺著的人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那主事張了張嘴。
隨後重重點頭。
「老奴明白了。」
半空之上。
哪吒收了火尖槍。
他往下壓了幾丈，落在土坡邊。
風火輪的火星燎著地上的枯草。
「侯爺。」
他指了指城內那個方位。
「那玩意在半空亂竄。」
「它們找不著身子。」
「可它們還想往城裡那處跑。」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
楊道一抬頭。
「往北那一處？」
「對。」
哪吒點頭。
「比剛才更清楚了。」
「炸開之後，那些絲亂了，往回跑的路我看得見。」
「就在城內偏北，離城牆不遠。」
「院牆很高。」
「我能不能上去一趟。」
楊道一搖頭。
「不去。」
「為何。」
哪吒急了。
「那陣眼就在那兒。」
「我一槍捅了它，這事今日便完了。」
「你一個人進去，他會跑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他能把那種東西塞進三千人身上。」
「他必然備了退路。」
「你堵不住整座城。」
哪吒愣了一下。
隨後不情願地把火尖槍往肩上一扛。
「那便等。」
「等什麼。」
「等城裡那些人先動。」
楊道一抬眼看向城頭。
城頭上此刻已經站不滿人。
一半守軍蹲在牆根。
那名將領跪在姬發身後沒有起來。
姬發一個人站在女牆前。
風沙打在他那副新打的金甲上。
甲面很亮。
亮得刺眼。
遠處。
岐山下那條通往東方的官道上。
三騎快馬正往回跑。
跑在最前那人身穿粗布短褐，看著像個商隊夥計。
他一路上都沒敢停。
從青州大軍兵臨岐山那日起，他就伏在離城三里的一處高坡後頭。
那五聲炸響的時候，他趴在草里，半張臉埋進土。
炸完他抬起頭。
他看見那團黑氣在城門外翻湧。
他也看見西岐城頭的守軍把長矛一把把往地上丟。
這人是東方一家小諸侯派來的探子。
那家小諸侯半個月前剛在城中掛上了收青州商票的木牌。
那夥計爬起來便往回跑。
跑到馬前，他的手抖得抓不住韁繩。
「回去。」
他沖另外兩騎喊。
那嗓子已經啞了。
「回去稟報！」
「西岐軍中有妖！」
「親眼見的！」
「被青州炸出來了！」
「滿天都是！」
三騎快馬衝上官道。
馬蹄聲順著風往東去。
同樣的探子，此刻還有十幾撥。
各自伏在岐山四周的高坡、林子和廢棄屯所里。
那五聲炸響，他們全聽見了。
城頭上守軍丟兵器的動靜，他們也看見了。
西岐城內。
一處深宅。
高牆。
院門從外面鎖著。
內室里藥味很重。
姬昌躺在榻上。
他已經躺了很多日。
三個月前那場氣運反噬壓在身上，一直沒緩過來。
如今連坐起都要人扶。
榻邊案几上攤著兩卷帳冊。
最上面壓著一張巴掌大的紙券。
那紙券邊角起了毛，被人翻過很多遍。
第一聲炸響傳進來的時候，姬昌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第二聲。
第三聲。
五聲炸完，整座宅子的窗欞都在抖。
有一扇窗紙破了。
風灌進來，把案上那張紙券吹落在地。
姬昌撐著榻沿，硬把上半身抬起來一點。
「外頭……」
他喘著氣。
「外頭是什麼響。」
守在門口的一名老僕跪在地上。
那老僕是伺候了他三十年的人。
「侯爺。」
老僕的頭貼在地磚上。
「老奴不敢說。」
「說。」
「青州兵到城下了。」
那老僕哭出來。
「三日前到的。」
「今日公子把前鋒三營放出城。」
「剛才……剛才城外炸了五聲。」
「炸得房梁都在響。」
姬昌的手在榻沿上抓緊。
「前鋒三營。」
他把這四個字念出來。
念完，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。
咳得整個人往前彎。
「侯爺！」
老僕撲過去。
姬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
那隻手已經沒什麼力氣，抓得卻很緊。
「你去。」
他喘著說。
「你爬牆也好，鑽狗洞也好。」
「你去城頭看一眼。」
「看那三營的兵……」
「看他們身上……有沒有黑氣。」
老僕整個人一僵。
「侯爺……」
「去！」
姬昌吼出這一聲。
吼完，他仰頭往後一倒。
那口氣從喉嚨里衝上來。
一大口黑血噴在被褥上。
血很稠。
落在白色被面上，冒出一縷極細的煙。
「侯爺！」
老僕撲上榻沿。
姬昌的手從他手臂上滑下去。
眼睛還睜著。
他望著被風吹破的那扇窗。
窗外天色昏黃。
那道薄薄的鳳鳥之氣，從三個月前孟津那日退回八卦盤之後，一直沒有再鳴過。
「西岐……」
老人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那兩個字沒有說完。
他的頭往旁邊一偏。
昏了過去。
榻邊地上那張青州商票被風推著，慢慢滑到牆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