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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邪軍出城,人道壓制

  城門徹底洞開。

  那股風先衝出來。

  發酸的味道撲在陣前,青州最前排的戰馬同時打了個響鼻,前蹄不安地刨地。

  騎士收緊韁繩,壓住馬頭。

  隨後是腳步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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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整齊。

  也不散亂。

  那是一種很怪的節奏,像有人在數著數往前走,一步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點上。

  第一列人從門洞裡擠出來。

  他們穿的是西岐甲。

  甲片是舊的,有幾處還沒修補。

  可人不對。

  領頭那個兵卒抬起頭。

  黃沙掠過他的臉。

  他沒有眨眼。

  眼白里泛著暗紅,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。

  脖頸處的青筋根根鼓起,從下頜一直連到肩窩。

  裸露在外的手背和小臂呈青黑色。

  他手裡握著一把刀。

  刀刃上有一道舊豁口。

  「出來了。」

  青州陣中一名騎將低聲開口。

  三千重騎沒有人後退。

  孟津那一戰他們扛過截教十絕陣的雷火,眼下這批人再怪,也是凡人的模樣。

  可前排幾名騎士的呼吸明顯重了。

  那些人越涌越多。

  一千。

  兩千。

  三千。

  黑壓壓排在城門之外的空地上。

  他們出城之後不列陣,就那麼站著。

  三千個人站在一起,一點交談聲都沒有。

  只有那股發酸的風,一陣一陣往青州陣前吹。

  城頭上。

  姬發把劍往前一揮。

  「看清了嗎!」

  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頭。

  「楊道一,這便是我西岐的燃血黑甲軍!」

  「你的馬槊刺進去,他們不退。」

  「你的箭射進去,他們不倒。」

  「你在孟津鑿穿殷商二十萬人,靠的是那幫怕死的兵!」

  「今日你倒試試,怕死的東西一個沒有,你還怎麼鑿!」

  城頭幾名西岐將領站在他身後。

  無人應聲。

  那名撿了名單的將領手裡還捏著那頁紙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城下那三千人身上,臉色白得沒有血色。

  那些人他認得。

  前鋒三營的兵,半個月前還在營里跟他搶過肉湯。

  如今站在那裡,一個個像是被人抽走了魂。

  半空之上。

  哪吒踩著風火輪往下壓了十丈。

  他把火尖槍橫在身前,往下看了一眼。

  只看一眼,那雙眼睛便亮了。

  火眼金睛一開,城下的景象完全變了樣。

  在他視線里,那三千人身上各自纏著一層暗紅。

  暗紅貼著皮肉,順著筋絡往上爬。

  爬到脖頸處最厚。

  再往上,從他們的口鼻里往外冒。

  冒出來的那些絲,在半空往一處匯。

  匯的方向是西岐城內。

  哪吒抬手捂住鼻子。

  「嘔。」

  他往旁邊偏了偏頭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他衝下面喊。

  「這幫人身上的味,比那口井裡的還噁心!」

  「井裡那玩意好歹是一整團。」

  「這個是拆開了塞進人身上的。」

  楊道一站在陣前。

  他抬頭。

  「看得出往哪匯嗎。」

  「城裡!」

  哪吒的火尖槍往城內一指。

  「那些絲全往城裡去。」

  「聚到一處。」

  「具體哪一處我看不清,城牆擋著。」

  「不過就在城內偏北那一帶。」

  楊道一點頭。

  他把這個方位記下。

  「還有別的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哪吒又往下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他們身上那層暗紅在動。」

  「動得有快有慢。」

  「最前面那一片最厚。」

  「往後一層比一層薄。」

  「最後頭那五六百人身上,只剩一點點。」

  楊道一抬眼,往城下那片人里看。

  他看不見氣。

  可哪吒說的這個,能對上一件事。

  前排那些人的脖頸青筋鼓得最狠。

  再往後,有幾個人雖然眼白泛紅,站著的姿勢卻在輕微晃。

  陣不是一天擺的。

  擺的時候有先後。

  燒得早的人,血氣已經耗掉一層。

  「記著那個方位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往後要用。」

  城頭上。

  姬發等了一會兒,見城下青州仍舊不動。

  他把劍鋒往下一壓。

  「上!」

  那一聲落下。

  三千人同時動了。

  沒有戰鼓。

  沒有呼喝。

  三千個人同時抬起腳往前跑。

  那種齊整讓人頭皮發麻。

  他們跑起來的速度比正常兵卒快出一截。

  有人跑掉了鞋,光著腳踩過碎石,腳底血肉模糊,步子一點沒慢。

  地面開始震。

  三千個人跑起來,居然把地跑出了響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那名騎將握緊長槊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楊道一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三陣備。」

  傳令兵舉旗。

  三千重騎同時壓低長槊。

  前陣在正中。

  左右兩陣各退半個馬身,斜斜向外。

  馬蹄開始移動。

  先是小跑。

  馬鐙讓騎士牢牢穩在馬背上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那騎將又開口。

  「他們不知疼。」

  「咱們沖一次,若被纏住——」

  「不纏。」

  楊道一拔出腰間長劍。

  「聽號令。」

  「沖一次,分。」

  「不許陷進去。」

  「得令!」

  軍令一層層傳下。

  雙方距離迅速縮短。

  三百步。

  兩百步。

  那三千人已經能看清臉了。

  青州前排騎士看見對面那些眼睛,有人喉嚨動了一下。

  那不是敵人的眼神。

  那是沒有眼神。

  「青州!」

  前陣那名騎將忽然吼了一聲。

  「青州!」

  三千人齊聲應和。

  吼聲順著風撞出去。

  馬蹄聲跟著加快。

  一百五十步。

  楊道一把長劍向前一指。

  「沖!」

  三千重騎同時催馬。

  馬蹄鐵砸在黃土上,悶響連成一片。

  塵土從馬腹下翻起,卷到半空。

  三千匹披甲戰馬提到最快。

  長槊壓平,槊鋒在昏黃天光下連成一道橫線。

  就在這一刻。

  青州上空那道淡金氣運動了。

  它跟著大軍走了九日,一直薄薄地懸在軍陣上方。

  此刻騎士齊聲吼出「青州」兩字,萬里之外青州城中的百萬民心同時被牽動。

  淡金氣運驟然往下壓。

  一層金光落在三千重騎身上。

  馬甲上。

  長槊上。

  騎士的肩背上。

  那金光並不刺眼。

  落下去之後,前排騎士忽然覺得胸口一松。

  剛才那股鑽進鼻子裡的酸味,一下淡了。

  「世子的氣運!」

  有騎士喊出來。

  對面。

  三千黑甲軍也已經衝到跟前。

  兩股人撞在一起。

  轟!

  不是兵器相交的聲音。

  是三千匹披甲戰馬撞進人群的聲音。

  最前排那名領頭兵卒被一支長槊正面貫穿。

  槊尖從他後背透出。

  他沒有倒。

  他伸出雙手,抓住了那支長槊的杆。

  那名青州騎士愣了一瞬。

  對面那個人被穿在槊上,還在往前擠。

  嘴裡發出一種低沉的「咯咯」聲。

  「世子說的沒錯。」

  那騎士咬牙。

  他沒有硬拔。

  按著這九日路上練的法子,槊尾往側一帶,借戰馬沖勢把那人整個甩了出去。

  那人砸在旁邊三個同伴身上,四個人一起滾倒。

  滾倒之後,他還在爬。

  爬到一半停住了。

  不是他停的。

  是那層金光。

  人道氣運隨著騎兵衝鋒一起壓進人群。

  金光落到那些暗紅身上,兩樣東西撞在一處。

  半空之上,哪吒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他的眼睛猛地睜大。

  那三千人身上的暗紅,在金光落下的地方開始往內縮。

  縮得很快。

  像被人拿滾水澆下去的一層霜。

  「侯爺!」

  哪吒在半空大喊。

  「壓住了!」

  「你那金光壓住他們身上那層東西了!」

  「它在往回縮!」

  城頭上。

  姬發臉上的興頭僵住。

  他看不見氣運。

  可他看見了別的。

  那三千人衝鋒的勢頭,在青州重騎撞進來之後,猛地一滯。

  前排那些人還在往前擠。

  後排卻慢了。

  有幾個跑在最後的人,忽然一個踉蹌,膝蓋砸在地上。

  砸下去之後,那人抬起手抓了一下自己的脖子。

  隨後一頭栽在土裡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。」

  姬發的手指抓住女牆。

  「他們不該倒!」

  「那陣圖上寫著他們不知疼!」

  身後那名將領往前半步。

  「公子。」

  他聲音發抖。

  「後頭那些人……好像不行了。」

  姬發死死盯著城下。

  三千人的沖勢徹底散了。

  前排被青州重騎一層層往中間壓。

  槊鋒不斷刺入。

  那些被穿透的人照舊往前擠,可擠的力氣一點點弱下去。

  有人手裡的刀掉在地上。

  有人跑到一半自己停住,站在原地開始晃。

  站著晃的那些人,脖頸上鼓起的青筋正在往下癟。

  暗紅從他們皮下退走。

  退走之後,那張臉忽然有了表情。

  那是疼。

  一名兵卒捂住肩膀跪在地上。

  他的肩上插著半截箭,箭是三日前攻城時守軍射的,一直插著沒管。

  此刻他抱著那處,聲音都變了調。

  「疼……」

  「我肩上……為什麼這麼疼……」

  旁邊一個人捂著肚子往前爬了兩步,隨後一動不動。

  青州前陣的騎士看著這一幕,反倒不敢下手了。

  那名騎將一把拉住韁繩。

  「世子!」

  他扭頭往陣後喊。

  「他們……他們有人在喊疼!」

  楊道一在陣後高處看得清楚。

  他抬手。

  「號令!」

  「前陣不許再向中路深入!」

  「向兩側壓!」

  「把他們往城門口擠,別往裡陷!」

  旗號一變。

  前陣重騎開始收槊。

  馬頭往兩側一帶。

  三千騎兵不再往人群深處鑿,改為沿著外圍推。

  那三千黑甲軍被擠成越來越緊的一團。

  半空之上。

  哪吒往下看著,忽然咧開嘴。

  「妙啊!」

  他把火尖槍往肩上一扛。

  「侯爺,你這金光比我那罩子好使!」

  「我燒一個要一槍。」

  「你這一壓,三千個一起蔫!」

  他笑了兩聲,隨後收住。

  那雙眼睛盯住了城內。

  從那三千人身上退走的暗紅,正順著來時那條路往城內退。

  退得很急。

  「不對。」

  哪吒的眉頭皺起來。

  「它們不是散了。」

  「它們在往回跑。」

  他往城內那個方位盯了片刻,忽然抬起火尖槍。

  「侯爺!」

  「城裡那個東西要動了!」

  城內。

  偏北一帶。

  一處僻靜院落。

  院子不大。

  牆很高。

  院門從裡面鎖著,門縫裡塞了棉絮。

  院中央擺著九根石樁。

  石樁之間用暗紅粉末連線。

  這裡是半個月前從西岐大營那片空地上照原樣搬來的。

  姬發出兵之前親自看過一次。

  陣紋本來暗著。

  此刻九根石樁上的暗紅全部亮起。

  亮得刺眼。

  粉末沿著連線往中央爬。

  爬到中央那一處,聚成一團黑氣。

  黑氣里立著一個人。

  黑袍從頭罩到腳。

  袍子很寬,看不出身形。

  面上蒙著布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
  他一直站在這裡。

  從姬發把三千人趕出城門那一刻起,他就站在陣眼上。

  此刻那雙眼睛盯著城外的方向。

  看不見戰場。

  他不需要看。

  九根石樁傳回來的東西已經夠清楚。

  三千人身上的煞氣正在往回退。

  退得太快。

  快得不正常。

  「人道氣運。」

  黑袍人喉嚨里發出一聲沙響。

  「萬里之外。」

  「他把那玩意從青州帶過來了。」

  他抬起手。

  那隻手很白。

  白得沒有血色。

  「三千個凡人,擺了半個月的陣。」

  「壓不住一個沒有法力的人。」

  黑袍人往前踏出半步,右腳踩在陣眼正中。

  「也罷。」

  「慢慢燒,本就不是我要看的東西。」

  他左手抬起,在袖中掐了一個訣。

  「既然要退。」

  「那便一次燒乾淨。」

  九根石樁同時晃了一下。

  陣眼上那團黑氣猛地往下一沉。

  順著地脈衝出院牆。

  朝著城門外那片戰場壓去。

  城外。

  正被青州重騎擠成一團的三千黑甲軍忽然齊齊一頓。

  剛才跪在地上抱著肩膀喊疼的那名兵卒抬起頭。

  他臉上那層疼一下沒了。

  眼白重新泛起暗紅。

  那紅比先前更深。

  深得近乎發黑。

  「嗬——」

  三千人同時發出一聲怪響。

  那聲音不像人。

  也不像獸。

  前排那些被長槊貫穿的人,突然一起伸手抓住了槊杆。

  他們不管肩上肚子上多出來的洞,一齊往前撲。

  撲向戰馬的前腿。

  青州前陣一名騎士的戰馬被四個人同時抱住馬腿。

  那匹馬嘶叫一聲,前蹄一軟。

  「穩住!」

  那名騎將在陣中大喊。

  「別停!往兩側壓!」

  半空之上,哪吒的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。

  他看見那些人身上的暗紅重新湧上來。

  湧上來的量,比先前多出一倍。

  「侯爺!」

  他一聲吼下去。

  「他們不對了!」

  「那陣在往人身上倒東西!」

  「再這麼下去,他們要被燒成灰!」

  楊道一站在陣後高處。

  他抬手,看著底下那團重新撲上來的黑甲軍。

  三千重騎的推壓之勢,在這一下之後開始被頂住。

  有戰馬開始往後退。

  他沒有再等。

  「傳令。」

  楊道一把手中長劍往下一壓。

  「前陣向兩側分。」

  「弩車推上來。」

  陣後五輛罩著帆布的車終於動了。

  圍在車旁的騎士齊齊催馬。

  帆布一層層掀開。

  精鐵弩身在昏黃天光下露了出來。

  工坊主事抱著那隻油布包跳下車板。

  他跑到第一輛車旁,雙手都在抖。

  「世子!」

  「引頭是兩息半!」

  「打哪一片。」

  楊道一抬起手。

  指向那團被擠得最密、暗紅最厚的地方。

  「那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