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日之後。
岐山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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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從西北來,卷著黃沙,撲得人睜不開眼。
沙幕之後,一片黑色。
三千青州重騎列成三陣,堵在西岐正門之前。
戰馬披著玄鐵馬甲,馬鼻不斷噴出白氣。
長槊豎起,連成一片。
槊鋒在昏黃天光下泛著冷光。
軍陣後方,五輛罩著帆布的弩車靜靜停著。
每輛車周圍圍著二百騎。
工坊主事坐在第一輛車旁,雙手抱著一隻油布包,眼睛一直盯著帆布下的箭匣。
三千重騎上方,淡金氣運緩緩盤旋。
那道氣運從青州跟來,一路走了九日。
萬里之外的青州百萬民心撐著這一線,雖薄,卻始終沒斷。
風沙壓不住軍煞。
西岐城頭的守軍已經站了半個時辰。
有人握著長矛的手不停發抖。
「他們……他們真來了。」
一名守軍小卒聲音發顫。
「九日。」
旁邊一名老卒盯著城下。
「從青州到岐山,走九日。」
「他們帶著車,帶著輜重,還是九日。」
「這幫人是鐵打的?」
城頭上無人回話。
所有人都在看那三千匹馬。
那些馬站著不動。
三千匹馬站在一起不動,比衝鋒更讓人心裡發毛。
城樓台階上傳來急促腳步。
姬發登上城頭。
他身穿一副新打的金甲。
甲片打磨得亮,肩上還掛著赤色披風。
身後跟著七八名西岐將領。
姬發走到女牆前,一眼掃過城下。
他的眼神先落在那片黑甲上。
隨後落在軍陣後方那五輛罩著帆布的車上。
那五輛車的樣子很怪。
不像攻城車,也不像床弩。
姬發盯了兩息,沒有看出用途,索性收回目光。
「楊道一在哪裡。」
他問身旁將領。
「在陣前那輛戰車上。」
「他不下車?」
「未曾下來。」
姬發的下頜繃了一下。
他往前一步,雙手按住女牆。
「楊道一!」
聲音傳下去。
城下軍陣沒有任何動靜。
馬蹄不動。
長槊不動。
只有風沙掠過甲片,發出一片細響。
姬發提高聲音。
「青州世子!」
「你帶兵越境,兵臨我西岐城下。」
「天下諸侯盡在東方看著。」
「你可知擅動刀兵、侵犯諸侯領地是何罪?」
他說到這裡,嘴角扯出一抹自得的笑。
這幾句話他在城頭等的時候便想好了。
孟津那日楊道一用民本論壓得他半個字說不出。
今日不同。
今日是青州的兵站在西岐門口。
禮法二字,終於站在了他這一邊。
「孟津會盟,你借玉虛宮之勢壓天下諸侯。」
姬發繼續往下說。
「今日又帶兵犯境。」
「楊道一,你與朝歌那些強奪工匠的行徑有何兩樣?」
城頭幾名西岐將領跟著高聲附和。
「正是!」
「青州這是要做第二個朝歌!」
城下依舊安靜。
姬發等了一會兒,笑意慢慢淡下去。
他等的是楊道一跳出來跟他辯。
只要對方開口辯禮法,這場架便有得打。
天下諸侯的眼睛都在看,誰先說出「我來攻城」,誰便先輸了名分。
可城下那個人連車都沒下。
「楊道一!」
姬發終於沉不住。
「你若不敢答話,便帶著你的兵滾回青州!」
城下戰車上有了動靜。
楊道一坐在車轅上。
他一路走了九日,衣袍上落了一層黃沙,也沒有換。
聽完姬發那一串話,他抬起手。
從袖中抽出一卷東西。
那捲東西很厚。
不是竹簡,是青州工坊自己做的厚紙,一頁一頁裝訂起來。
楊道一手腕一抖,將它往城牆方向丟擲。
那捲冊子在半空散開。
風一灌,紙頁嘩啦啦翻卷開來,飄向城頭。
有幾頁貼上了城磚。
有幾頁越過女牆,落進城頭守軍腳下。
姬發身旁一名將領彎腰撿起一頁。
他掃了一眼,臉色頓時變了。
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一行是人名。
一行是貨物名目。
一行是數額。
再一行是被扣的日子。
「公子。」
那名將領聲音發乾。
「這……這是被咱們扣下的那些商賈。」
姬發一把奪過那頁紙。
他往下掃。
第七行寫著一個名字。
那名字後面寫著二十三車礦石。
再往下寫著一句話。
此人為其領地採買農具,家中有六口。
姬發的手指捏緊了紙邊。
「楊道一!」
他抬頭。
「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!」
城下終於傳來聲音。
楊道一開口時並沒有很用力。
三千重騎上方那道淡金氣運輕輕一盪。
聲音就這麼傳遍全城。
「姬公子說我擅動刀兵。」
「我先問一句。」
「十一支商隊,二百四十七人,如今在何處?」
姬發張了張口。
「他們私通青州——」
「他們只是運貨。」
楊道一打斷他。
「鐵礦,獸皮,藥材。」
「運的是自家領地的東西。」
「換的是鹽、布、農具。」
「這些買賣,你西岐從前也做。」
城頭靜了一瞬。
「姬公子把他們扣了。」
楊道一繼續說。
「又把他們手裡的青州商票拿到空地上,一張一張撕。」
「撕完點火燒。」
「燒的時候有人喊話,說青州拿廢紙騙天下人。」
「這幾件事,我說錯了嗎。」
姬發咬牙。
「那本就是廢紙!」
「青州拿一張畫了字的紙,換天下人真金白銀的貨。」
「我燒它,是替天下人破你這個騙局!」
楊道一在車轅上抬起頭。
「那便好辦。」
他說道。
「姬公子若真覺得那是廢紙。」
「為何要撕。」
「為何要燒。」
「為何還要喊出來給人聽。」
「廢紙不必燒。」
「扔在地上便無人要了。」
姬發的臉一下漲紅。
城頭那名撿紙的將領悄悄往後退了半步。
他剛才把那頁名單看完了。
上面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哪一支商隊,哪一日扣的,扣了多少車。
連那夥計被砍斷的那條腿都記在末尾。
這份東西若傳到東方諸侯手裡……
那將領後背一陣發涼。
「青州今日到此,只兩件事。」
楊道一從車轅上站起來。
他終於站直了身子。
「第一,放人放貨。」
「二百四十七人,一個不少。」
「十一支商隊的貨,按冊清點。」
「少一車,青州自己進城取。」
城頭一片死寂。
「第二。」
楊道一抬起手。
那隻手往上,指向西岐城樓上方的天空。
「替天下人清一清你城裡那樣東西。」
姬發的眼神變了。
「什麼東西。」
「你自己聞不出來?」
楊道一放下手。
「青州大軍停在這裡半個時辰。」
「風從你城裡往外吹。」
「我這九日走過四家被你打下的城邑。」
「三家的井蓋著,一家的沒蓋。」
「那口沒蓋的井上頭飄著黑氣。」
「跟九月青州城外那口井一個味。」
城頭幾名西岐將領同時變色。
有人下意識往後看。
那目光落在城內駐軍的方向。
姬發的手指在女牆上一點點抓緊。
「楊道一。」
他的聲音低下來。
「你這是要往西岐頭上扣髒水。」
「我扣不扣,你心裡清楚。」
楊道一說得很平。
「九月那口井裡的東西,是哪吒燒的。」
「它不是野妖,沒有窩,沒有巢。」
「它就是一縷氣,自己飄過來找口井當窩。」
「那時我問過一句。」
「它是從哪飄來的。」
楊道一停了一下。
「今日到你城下,我算是知道了。」
城頭上的風忽然大了。
黃沙撲上城磚。
姬發身後那名將領終於忍不住往前一步。
「公子。」
他壓低聲音。
「他把這話喊出來了。」
「城頭幾百個弟兄都聽見了。」
姬發沒有回頭。
他盯著城下那個人。
孟津那日的場面在他腦子裡翻起來。
祭天台上,彩鳳霞光被一掌拍散。
父親後退三步,嘴角流血。
那時滿場諸侯沒有一個人替西岐說話。
如今這個人又站在他面前。
站在西岐的門口。
不帶禮,不帶使者,帶三千騎兵和一卷帳冊。
「你說要清邪祟。」
姬發終於開口。
「西岐城中乃諸侯之長的封地。」
「你一個諸侯世子,憑什麼進我西岐城。」
「憑這卷帳。」
楊道一指向那些散在城頭的紙頁。
「也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。」
「姬昌侯爺如今在何處。」
這一句問出來,姬發整個人繃住了。
城頭幾名將領的臉色更難看。
有人的眼神開始往地上看。
「我父親氣運受損,須靜養。」
姬發說得很快。
「醫者按時進出,旁人不見。」
「青州也聽說了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三個月前孟津那日,我親眼看見姬昌侯爺退了三步,嘴角出血。」
「那是氣運反噬。」
「這種傷要養,我信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可青州還聽說另一件事。」
「三個月前封的那處院子,如今守門的甲士全換了人。」
「換的是姬公子的親衛。」
城頭徹底沒了聲音。
姬發的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他不知道青州從哪聽來的這個。
侯府那些甲士的名字,連西岐城中大半將領都記不全。
「楊道一。」
他把牙咬緊。
「你手伸得太長了。」
「姬公子若真孝順。」
楊道一在車前站著,聲音一點沒有抬高。
「今日便請姬昌侯爺上城頭,說一句話。」
「他只要說一句西岐無事,青州立刻退兵。」
「連那二百四十七人,青州也可以慢慢再談。」
城頭靜得能聽見風颳沙的聲音。
那幾名西岐將領互相看了一眼。
有一個人的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敢開口。
姬發站在女牆前,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。
他不能讓父親上城頭。
那個老人如今連坐起都要人扶。
真上來了,第一句話不會是西岐無事。
第一句話會是什麼,姬發比誰都清楚。
城下那三千重騎還是沒動。
楊道一等了一會兒。
「姬公子答不出來。」
他往前一步,從車轅上跨下地面。
靴底踩進黃沙。
三千重騎上方那道淡金氣運隨著他這一步輕輕沉了一分。
「那我把話說明白些。」
楊道一抬起頭,看向城頭。
「青州今日不是來攻城的。」
「我帶三千人,五車器械。」
「真要攻城,這點人不夠。」
「我要的東西只有兩樣。」
「商隊的人,商隊的貨。」
「再加上你軍中那三千個不知疼的兵。」
「把他們身上那陣拆了。」
「拆完,青州就走。」
「那三千個兵還是西岐的兵。」
「他們的爹娘還在西岐城裡等著。」
城頭那名撿紙的將領忽然抬起頭。
他嘴唇發白。
「公子……」
「他說的是前鋒三營。」
「他連人數都知道。」
姬發的手在女牆上抓得指節全白。
「青州還有一句。」
楊道一繼續往下說。
「姬公子這些日子做的這些事,姬昌侯爺未必知情。」
「他若知情,孟津那日便不會撤鳳鳥。」
「所以青州這一趟,也是替姬昌侯爺清一清家裡的髒東西。」
髒東西。
這三個字落下來。
姬發眼角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。
那一瞬間,他腦子裡浮出山谷里那盞油燈。
浮出那隻沒有血色的手。
浮出懷裡那捲冰得像從深井撈出來的獸皮。
也浮出西岐大營那片空地上,三千雙泛著暗紅的眼睛。
他知道自己偽裝沒了。
他也知道城頭這幾百個人已經開始互相看。
再讓楊道一說下去,西岐城裡的軍心先散。
姬發緩緩鬆開女牆。
他把手按到腰間劍柄上。
「楊道一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你想進城。」
「我不想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青州只在城外等。」
「你放人,我便退。」
「放不了。」
姬發的聲音一下拔高。
「西岐的城,容不得你在門口指手畫腳!」
「你要那些商賈,你要我軍中的兵,你還要我父親。」
「你倒把西岐當成青州的後院了!」
他猛地抽出佩劍。
劍鋒在昏黃天光下拉出一道白亮。
「你說我引邪祟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那便讓你看看這邪祟能不能吃下你那三千匹馬!」
姬發把手臂高高舉起。
「開城門!」
城頭傳令兵一愣。
「公子——」
「開門!」
那一聲吼得整個城樓都在響。
絞盤轉動。
沉重的城門開始朝內退開。
轟隆聲順著城牆根往兩邊傳。
城下三千重騎仍舊不動。
楊道一站在陣前,抬眼看著那道緩緩開啟的門縫。
半空之上,哪吒踩著風火輪往下壓了幾丈。
他把火尖槍從肩上取下,橫在身前。
那雙眼睛已經亮起來了。
門縫越來越寬。
一股風從城內湧出。
那風帶著味。
發酸。
像壞掉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