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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將計就計,火藥弩車出爐

  城西十里。

  廢棄老坑。

  四周圍著一圈木柵。

  木柵外站著兩隊甲士,見楊道一的馬到,立刻把柵門推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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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坑不深。

  從坑口往下走,是一道被人踩出來的斜坡。

  坡底那片平地被清理得很乾淨,連碎石都掃到了邊上。

  平地中央停著五輛車。

  車上罩著厚重帆布。

  工坊主事帶著七八名匠人守在旁邊。

  那些人身上全是黑灰,袖口燒出好幾個洞。

  見楊道一下馬,那主事趕緊迎上來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成了?」

  「成了。」

  那主事抹了一把臉,抹出一道更黑的印子。

  「五輛全成。」

  「昨夜三更壓完最後一批底火。」

  「老奴不敢多做。」

  「這東西不能堆在一處,堆多了要出事。」

  楊道一點頭,往前走。

  坑邊一塊大石頭上坐著個人。

  哪吒把火尖槍橫在膝上,手裡拋著乾坤圈。

  圈子在他掌上一上一下,轉得很穩。

  他這幾日悶得厲害。

  自從那口井燒完,青州沒再出過事。

  朝歌不來,截教不來。

  他天天在軍營陪那三千騎兵練列陣,練得那幫人一看見他就往旁邊躲。

  聽到腳步聲,哪吒一躍而下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他把乾坤圈往腰上一掛。

  「你可算來了。」

  「聽說西岐打過來了?」

  「打的是咱們西邊那幾家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不是打到青州。」

  「那不都一樣。」

  哪吒扛起火尖槍。

  「他們搶咱們東西,還燒咱們那個票。」

  「我在軍營都聽說了。」

  「那幫人還罵咱們拿廢紙騙人。」

  他嘖了一聲。

  「侯爺,你那票我看過。」

  「背面那道紋,我師父的仙光就是那個走勢。」

  「他們燒那個,不怕崑崙那邊不高興?」

  「他們已經不在乎了。」

  楊道一走到第一輛車前。

  「掀開。」

  工坊主事抬手。

  兩名匠人上前,一齊把帆布掀下。

  哪吒的眼睛立刻亮了。

  車上是一架弩。

  比城頭床弩短了一截,弩身卻厚出一圈。

  通體精鐵加固,介面處包著鐵箍。

  底下裝著可以轉動的木架。

  弩身後方接著一隻長條木匣。

  匣中插著弩箭。

  那些箭比尋常弩箭粗,箭頭後面綁著一個用油紙密封的包。

  包上留著一截極短的引頭。

  哪吒湊過去。

  他伸手要摸,那名工坊主事整個人一抖,差點撲上來。

  「小校尉!」

  「別碰!」

  哪吒把手縮回來。

  「怎麼。」

  「這箭頭上綁的是火藥包。」

  那主事聲音都變了。

  「您身上那火氣……」

  「您手指頭一動,這五輛車連老奴一起沒了。」

  哪吒撓了撓頭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軍營烤馬料,差點把草棚點了的事。

  「行行行。」

  他往後退了兩步。

  「我不碰。」

  隨後又忍不住往前探頭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「這箭射出去,真炸得開?」

  楊道一沒有答話。

  他繞到弩車側面。

  「把靶擺好。」

  兩名匠人抬來一塊青石。

  那石頭有半人高,通體青黑,是採石場裡最硬的那種。

  石頭被抬到百步之外,立在一處土台上。

  楊道一親自上手。

  他先檢查木架的轉軸。

  轉軸很順。

  弩身跟著擺動,方向調得很細。

  隨後他撥了撥箭匣,看第一支箭是否卡到位。

  「引頭留多長。」

  他抬頭問。

  「兩息半。」

  那主事答得很快。

  「昨夜試了七次,都是兩息半到三息。」

  「老奴不敢做太短。」

  「太短的話,箭還沒落地便炸。」

  「太長呢。」

  「太長他們就能跑開。」

  楊道一點頭。

  「記下來。」

  「往後所有引頭,按這個長度做。」

  「不許有人自己改。」

  「老奴記下了。」

  「退後。」

  匠人們一齊退到坑邊。

  哪吒不肯退,被楊道一按住肩膀,硬拖後了十步。

  楊道一按住機括。

  手指扣下。

  「嘭!」

  機弦炸響。

  那聲音又悶又厚,和城頭床弩完全不同。

  一支粗長弩箭離匣而出。

  它划過百步,重重扎進那塊青石。

  箭頭沒入。

  石面上濺起一層碎屑。

  坑底一片安靜。

  哪吒眉毛一挑。

  「就這樣?」

  「光扎進去,跟長槍有什麼兩樣。」

  「等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一息。

  兩息。

  第三息。

  轟!

  那塊青石從內部炸開。

  碎石朝四面激飛。

  一塊拳頭大的石片擦著坑壁飛過去,砸在石壁上又彈回來。

  煙塵衝起半人高。

  土台被削掉一角。

  等煙散去,原地只剩一個焦黑的坑,邊上散著一堆碎塊。

  最大的那塊,也不過巴掌大。

  坑底徹底靜了。

  幾名匠人雖然昨夜已經試過七次,此刻還是齊齊咽了一下。

  哪吒站在原地。

  他先是沒動。

  隨後猛地一步跨出去,走到那堆碎石前蹲下來,抓起一塊。

  石塊還燙。

  他捏在手裡翻了兩下,抬起頭。

  那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他咧開嘴。

  「這個比我扔乾坤圈痛快。」

  他把石塊隨手一丟,站起來搓著手。

  「它比法術好使。」

  「我打人得靠近。」

  「它站這兒扣一下就成。」

  「扔出去的東西還能等一等再炸。」

  哪吒忽然反應過來什麼,回頭指著那五輛車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「你三個月前就想著這一天了。」

  「三個月前就想著了。」

  楊道一把手從機括上拿開。

  他沒有再看那堆碎石。

  「九月那口井,你把裡頭那東西燒了。」

  「當時我問你一句。」

  「它是從哪飄來的。」

  哪吒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說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說它不像野妖,沒有窩,沒有巢,身上不帶山裡的氣。」

  楊道一轉過身。

  「你說它就是一縷氣,飄過來找了口井當窩。」

  「那時我便在想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一縷氣能鑽井,也能鑽別的。」

  「它能鑽活人。」

  哪吒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他臉上那點笑沒了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「你是說西岐那三千人——」

  「密報上寫著,那些甲士被砍中不縮,被箭穿了照舊往前跑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身上帶著一股發酸的味,遠看有黑氣貼著。」

  哪吒的火尖槍往地上一頓。

  「那味我認得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沉下來。

  「跟井裡那玩意一個味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可井裡那個我燒乾淨了。」

  哪吒皺起眉。

  「連鑽進土裡那一縷都截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不是同一個。」

  楊道一搖頭。

  「是同一處出來的。」

  哪吒愣了一下。

  隨後猛地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你是說,那邊還有一窩?」

  「至少有源頭。」

  「它一縷能飄到青州城外的井裡,也能飄去西岐。」

  「西岐軍中那三千人,有人給他們擺了陣。」

  「陣擺好了,氣才進得去。」

  哪吒抓了抓頭髮。

  「擺陣的人是誰。」

  「姬發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得很平。

  「他自己擺不出這種陣。」

  「得有人給他圖。」

  哪吒的眼神冷下去。

  「孟津那次的刺客。」

  「他身上有塊水紋玉牌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楊道一點頭。

  「那名西岐守衛往東南跑了,沒抓著。」

  「如今看,他跑去的地方,有人在等他。」

  坑底安靜下來。

  幾名匠人聽不懂這些,只是站在旁邊不敢動。

  工坊主事聽懂了一半,臉色已經發白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他小聲開口。

  「那些甲士……還是人嗎。」

  楊道一沒有立刻答。

  他走到第二輛車前,讓人把帆布也掀開。

  第二輛和第一輛一樣。

  弩身、木架、箭匣,一模一樣。

  只是箭匣里的箭少了幾支。

  「昨夜試的就是這一輛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往後每一輛都編號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哪一輛用過多少箭,哪一輛的機括換過件,全部登記。」

  「上了戰場,誰負責哪一輛,也寫清楚。」

  「老奴明白。」

  那主事趕緊應下。

  楊道一這才回答剛才那個問題。

  「他們還是人。」

  他說得很直。

  「那陣燒的是他們自己的血氣。」

  「陣一斷,氣一散,他們身上那股狠勁便沒了。」

  「到那時候,倒下去的是活人。」

  工坊主事聽得直咽口水。

  「世子的意思是……能救?」

  「能救幾個救幾個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可這一仗,先得讓他們倒下。」

  哪吒在旁邊聽著,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「你這東西炸開的時候,不分人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楊道一點頭。

  「它不問那個人有沒有知覺。」

  「骨頭斷了照樣跑不動。」

  「陣型一散,後面便好辦。」

  哪吒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要是炸到不該炸的?」

  「所以要擺在騎兵後面。」

  楊道一走回第一輛車旁,手掌按在弩身上。

  「前排重騎沖陣,把他們的陣型往中間擠。」

  「擠成一團之後,重騎向兩側分開。」

  「弩車這時候才動。」

  「打的是他們最密的那一片。」

  哪吒眼睛又亮了。

  「那得練。」

  「正是要練。」

  楊道一轉向坑口。

  「傳令官。」

  那人立刻從坡上跑下來。

  「三千重騎今日一個時辰後在城外集結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出城之後不急行。」

  「路上分三段練。」

  「第一段練分陣。」

  「聽號令向兩側分開,讓出中路。」

  「第二段練收陣。」

  「弩車射完之後,重騎要能立刻合上去。」

  「第三段練護車。」

  「弩車不能被人貼近。」

  「每一輛車配二百騎,圍著走。」

  傳令官一邊聽一邊記。

  「弩車怎麼裝。」

  楊道一繼續說。

  「弩箭一輛車,火藥包另一輛車。」

  「中間隔開三十步。」

  「火藥包外面再包一層油布。」

  「行軍路上不許生火靠近。」

  「宿營時弩車單獨立營,營外挖溝。」

  「下雨怎麼辦。」

  那傳令官抬起頭。

  「下雨全部蓋油布。」

  工坊主事趕緊插話。

  「世子,這東西怕潮。」

  「潮了便點不著。」

  「記下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每日宿營,主事親自查一遍。」

  「查完報到我這裡。」

  「老奴親自去。」

  那主事拍著胸口。

  「老奴跟著大軍一起走。」

  楊道一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年紀不小了。」

  「老奴這條命,是三個月前世子從那口井邊撿回來的。」

  那主事忽然跪下。

  「老奴那時候就在疫村外圍搭棚子。」

  「世子沒放火。」

  「老奴看見世子把火燒到井裡去了。」

  楊道一伸手把他扶起來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

  「路上你負責弩車,別的事不用管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坑底忙起來。

  匠人們把剩下三輛車的帆布重新捆緊。

  弩箭一支一支清點,裝進專門的木箱。

  火藥包分裝在另外幾隻箱裡,箱底墊了乾草,箱外裹油布。

  哪吒扛著火尖槍在旁邊轉。

  他看了半晌,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我這次能不能先上?」

  楊道一看向他。

  「你想先上做什麼。」

  「那三千人身上有氣。」

  哪吒指了指自己眼睛。

  「我這雙眼能看清。」

  「我先上去掃一眼,把氣最重的那幾處找出來。」

  「你那車往哪打,我給你指。」

  楊道一想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「不過有一條。」

  「什麼。」

  「你只看,不下去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你在天上,那些人碰不到你。」

  「你一落地,他們就會圍上來。」

  「那種東西不知疼,抱住你也不會鬆手。」

  哪吒撇了撇嘴。

  「他們抱得住我?」

  「抱不住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可你一動手,那陣便會往你身上壓。」

  「擺陣的人正等著這個。」

  哪吒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等我?」

  「他等的是能燒掉他陣眼的人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九月那口井是你燒的。」

  「這件事傳出去了。」

  「若那邊真有人盯著青州,他會知道青州有你。」

  哪吒的手慢慢握緊火尖槍。

  「那更好。」

  他咧開嘴。

  「我倒要看看誰在後面躲著。」

  「先別急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這一仗先把姬發的兵打散。」

  「兵散了,陣才拆得動。」

  「陣拆了,後面那個人才藏不住。」

  哪吒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聽你的。」

  一個時辰之後。

  青州城門大開。

  號角長鳴。

  那聲音從城頭一路傳到城外屯田區。

  田裡幹活的人全都抬起頭。

  三千黑甲騎兵從城內駛出。

  馬甲修補過的地方還留著新鐵的亮色。

  長槊豎起,連成一片。

  馬蹄鐵踏在新鋪的沙土上,悶響一聲接一聲,壓成一片。

  隊伍後方跟著五輛罩著帆布的弩車。

  每一輛車周圍圍著兩百騎。

  再往後是裝弩箭和火藥包的輜重車,中間隔得很開。

  工坊主事坐在第一輛弩車旁的木板上,手裡死死抱著一隻油布包。

  哪吒踩著風火輪,懸在隊伍前側。

  火尖槍扛在肩上。

  楊道一騎馬走在最前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看城門。

  城頭之上,青州侯拄著拐站在那裡。

  老人一直看著。

  看到那道黑色的洪流走出十里之外,只剩一線塵煙。

  大軍出城之後,直轉西向。

  道路兩側的田畝越來越少。

  再往前,便是那幾家掛過木牌的小諸侯領地。

  軍中傳令官一路策馬前後奔走。

  每過一處村落,便有人從隊伍里出來貼告示。

  告示上只寫三行。

  青州討還被扣商隊與貨物。

  青州清軍中邪祟。

  青州不動百姓一草一木。

  有村裡的老人湊到告示前,一個字一個字念。

  念到第三行時,那老人抬起頭,朝著大軍的方向作了個揖。

  黑色的鋼鐵洪流沿著西去的土路推進,揚起的塵煙拖了很長一條。

  正前方萬里之外,便是岐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