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。
侯府議事廳。
窗紙剛透出一點灰白。
燈燒了整夜,燈油見底,火苗壓得很低。
案上攤著一張新畫的輿圖。
東邊那一片是青州。
往西過去畫著七個圈。
那七個圈都是這三個月主動派人來談貨、又在自家城中掛了木牌收商票的小諸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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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管家一夜沒走。
他手邊帳冊翻到最後一頁。
商票發到八千一百二十七張。
府庫一次都沒有拖過。
照這勢頭,再有一個月,往西那條道上跑的商隊能翻一倍。
楊道一坐在上首。
他剛看完工坊月報。
新爐開了三座。
礦石夠用。
前面停下的那批農具補上了。
三千重騎甲冑全部修好,戰馬補齊一百七十匹。
樣樣都在往上走。
廳門被人一把推開。
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。
進來的是一名傳令官。
他身上掛著夜露,頭髮濕貼在額頭,靴底帶泥。
手裡攥著幾封竹簡。
竹簡邊角發黑。
那黑不是墨。
「世子!」
他跪下去。
膝蓋砸在地磚上,聲音很悶。
「西面出事了。」
楊道一放下月報。
「說。」
那人喘得厲害,喉嚨裡帶著風聲。
「西面商路斷了。」
「三日之前起,往西去的商隊一支都沒回來。」
「今日凌晨,有個夥計爬到城門下。」
「他半條腿血肉模糊,是被人拿刀砍的。」
「送進醫舍時還在喊。」
老管家上前,從他手裡抽過竹簡。
第一封攤開。
老管家的手立刻抖了一下。
「世子。」
他抬頭。
「西岐發兵了。」
廳中幾名將領同時站起。
「西岐?」
「他們打誰。」
老管家一行一行往下念。
念得很慢。
三日之前,西岐前鋒三營突然出動。
一夜之間拿下城邑兩座。
第二日又下兩座。
四家小諸侯,連一日都沒撐住。
守軍當場潰散。
府庫被搬空。
那四家有兩個被押走,另兩個下落不明。
「咱們的商隊呢。」
楊道一問。
老管家展開第二封。
「扣了。」
「共十一支。」
「貨全部收走。」
「人押在城裡。」
「還有一件。」
他停住。
「念。」
「他們把青州商票拿到城中空地上。」
老管家的聲音低下去。
「當著那些被押的商賈,一張一張撕。」
「撕完堆起來燒。」
「燒的時候有人喊話。」
「喊什麼。」
「喊青州拿一張廢紙騙天下人。」
「說這紙出了青州便不值一文。」
「說往後誰再收這個,按私通反賊論處。」
廳中一下靜了。
隨後一名將領手掌重重砸在案上。
「混帳!」
「姬發那小子瘋了?」
另一名將領跟著開口。
「那四家前些日子剛給咱們送過礦石。」
「他們家底薄,兵不到三千。」
「西岐拿他們撒氣,擺明了是沖咱們來的。」
「世子。」
第三個人往前一步,抱拳。
「三千重騎已經整備完畢。」
「末將請戰。」
「打過去,把人和貨搶回來。」
廳中一片請戰聲。
楊道一抬手,示意那名跪著的傳令官起來。
「先坐。」
那人愣了一下,才在廳角坐下。
「第三封給我。」
老管家把最後一封遞上。
這封寫得最亂。
字跡歪斜,中間有幾處塗改。
寫的人手明顯在抖。
楊道一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前面記的是西岐兵馬的動向。
看到中段,他的指節停住。
那一段寫的是西岐甲士攻城的樣子。
甲士沖城不舉盾。
守軍放箭,箭插在身上,人照舊往前跑。
有一個被砍中肩膀,半條膀子往下垂著,還在揮刀。
一名守將當場丟了兵器,跪在城頭喊爺爺。
再往下。
那夥計寫了一句他自己都不敢確定的話。
他說那些西岐兵衝過來時,身上帶著一股味。
發酸。
像壞掉的血。
遠看還能看見一層淡淡的黑氣貼在他們身上。
楊道一把這一段看了三遍。
廳中請戰聲還在響。
老管家卻看見世子的手指抬了起來。
在案面上叩了一下。
又叩了一下。
廳里的聲音立刻小下去。
跟了世子這麼久的人都知道這個動作。
上一次世子這樣敲桌子,三個青州世家的人頭掛上了城牆。
「老管家。」
楊道一沒有抬頭。
「老奴在。」
「九月那口井。」
「村里發熱長斑的人,身上什麼味。」
老管家整個人一僵。
臉色慢慢變了。
「陰的。」
「發潮的。」
「像把地窖里放久的東西抖出來。」
他咽了一下。
「那名醫者當時說,像有東西在裡面頂著。」
「哪吒怎麼說的。」
「他說是妖氣。」
老管家聲音開始發緊。
「說陰,髒。」
「不是山里野狐野狼修出來的。」
「說那玩意在陰地里泡了不知多少年。」
楊道一把竹簡往案上一放。
「再看這個。」
老管家接過。
看到那一段時,手一下抓緊了竹片。
「世子……」
幾名將領湊過來。
一個人念出聲。
「身上帶著一股味,發酸。」
「遠看能看見一層淡淡的黑氣貼著。」
念完,他自己先停住。
廳里沒人說話。
「同一樣東西。」
楊道一站起身。
「那口井裡的是一縷氣。」
「它自己飄過來,找了口井當窩。」
「哪吒把它燒了。」
「當時我問過一句。」
他抬眼掃過眾人。
「它是從哪飄來的。」
「沒人答得出。」
「今日答出來了。」
老管家抖得更厲害。
「世子的意思是。」
「西岐軍中有那種東西。」
楊道一說得很直。
「不是一口井。」
「是三千人,或者更多。」
幾名將領臉色齊齊變了。
剛才喊得最響的那個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世子。」
他喉嚨發乾。
「那可是西岐。」
「姬昌是天下諸侯之長。」
「他家裡養出這種東西?」
「姬昌不會。」
楊道一搖頭。
「他這一輩子最看重的是賢名。」
「孟津那日鳳鳥被壓回八卦盤,他退三步,嘴角出血。」
「那時他若肯不要臉面,直接翻臉動手,西岐未必沒有別的路。」
「他沒有。」
「他撤了鳳鳥,宣布會盟改日再議。」
「這種人不會往自己軍中放邪祟。」
「那是誰。」
楊道一走到輿圖前。
指尖落在西岐的位置。
「孟津那日,那名刺客最後說了一句。」
「命令來自九龍島,安排他進主帳的是西岐守衛中的一人。」
「西岐後來查出那名守衛的名字。」
「人跑了。」
「往東南方向。」
「那條路不通朝歌,也不通九龍島。」
老管家抬起頭。
「世子當日就說過這句。」
「如今看,那人跑去的地方,多半有人在等他。」
楊道一收回手指。
「西岐前鋒三營突然能打了。」
「姬昌病著,動不了兵。」
「能在西岐調動前鋒三營的人,只有一個。」
廳中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「姬發。」
那名將領低聲念出這個名字。
「他去找了那些人。」
「他拿了不該拿的東西。」
楊道一轉過身。
「所以西岐現在不是那個講禮法的西岐了。」
「它從根上爛了。」
廳中一名年長官吏忽然跪下。
「世子。」
「老臣有一句要說。」
「講。」
「若西岐真在軍中養邪祟,此事傳出去,天下諸侯都會怕。」
那官吏抬起頭。
「青州若這時候出兵。」
「咱們出的不是私仇。」
「咱們出的是天下的公事。」
「正是這話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西岐這一動,把兩樣東西送到咱們手上。」
「他們扣商隊,燒商票。」
「這件事在天下商賈眼裡,叫搶貨毀約。」
「他們軍中帶妖氣。」
「這件事在天下諸侯眼裡,叫引邪祟。」
「朝歌前些日子剛遭過這個。」
「那口井的事,聞仲若不是傻子,早已查到。」
「如今西岐軍中又冒出來。」
楊道一停了一下。
「各方都會問一句。」
「這東西到底是從哪來的。」
「青州這時候把它挑出來,誰也不能說咱們是私鬥。」
老管家忽然抬頭。
「世子。」
「咱們此去,不打西岐城?」
「打不打,看姬發。」
楊道一走回案前。
「青州出兵的名頭只有兩條。」
「討貨,平邪。」
「替被扣的商賈要人要貨。」
「替天下人清那個不該有的東西。」
「西岐若肯放人放貨,又肯把軍中那陣拆了。」
「青州便退。」
「他若不肯。」
楊道一抬起眼。
「那便由不得他了。」
廳中一片抱拳聲。
楊道一開始安排。
「老管家,三件事。」
「老奴在。」
「把這三封密報抄十份。」
「派快馬送往東方各處諸侯。」
「凡是收過青州商票的,一家一份。」
「不許添話,不許改字。」
「就把西岐扣商隊、燒商票、軍中帶黑氣這三件事原樣送去。」
老管家一邊記一邊點頭。
「第二,商票照舊發。」
楊道一語氣不變。
「今日發,明日也發。」
「府庫那邊守死。」
「來兌的照數給。」
「若有人被西岐那把火嚇著,跑來兌,當場兌給他。」
「兌得越痛快越好。」
老管家愣了一下。
隨後猛地明白過來。
「世子。」
「西岐燒的是紙。」
「咱們兌的是糧。」
「他們燒一張,咱們兌一張。」
「天下人自己會看。」
「對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第三,城中留守。」
他看向廳中一名將領。
「老侯爺坐鎮。」
「十萬甲士不動,城防照舊。」
「工坊繼續開爐。」
「醫舍繼續建。」
「青州不能因為往西打一仗,自己空了。」
那名將領抱拳。
「末將明白。」
廳中靜了一瞬。
一名將領遲疑著開口。
「世子。」
「西岐那三千人,刀砍不動。」
「咱們重騎衝上去,長槊刺進他們身上,他們不退。」
「真陷進肉搏,咱們那三千人吃不住。」
廳中眾人都想到這一層。
孟津那一戰贏在沖勢。
一旦被人抱住馬腿,重騎便成了活靶子。
楊道一沒有迴避。
「說得對。」
「所以這一次不能只靠馬槊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廳側那扇窗前。
窗外能看見城中主道。
天剛亮,路上已經有推車的人。
有人挑著擔子往市集走。
有個孩子跟在母親身後跑,手裡捏著半塊餅。
「咱們那三千人,鑿得開二十萬殷商軍陣。」
楊道一背對眾人。
「孟津那日靠的是馬鐙、馬蹄鐵,還有槊尖壓上去那一下。」
「這些都要人。」
「人有知覺,才會退。」
「所以咱們贏得利落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姬發軍里那三千人不知道疼。」
「他們不退。」
「咱們的槊刺進去,他們照舊往前擠。」
「十個人抱住一匹馬腿,那匹馬就廢了。」
「重騎一失速,便是死路。」
廳中幾名將領臉色發沉。
「所以要換法子。」
楊道一走回案前。
「他們不知道疼,那便不打疼。」
「打斷骨頭,打散陣型。」
「骨頭斷了,人再狠也跑不動。」
那名將領愣了一下。
「世子說的是弩車?」
「床弩太重,進不了那種戰場。」
楊道一搖頭。
「三個月前我讓工坊做了別的東西。」
廳中所有人都抬起頭。
老管家忽然想起來什麼。
「世子。」
他聲音發緊。
「城外那處老坑……」
那地方三個月前被劃出來,四周圍上木柵,派兵守著。
外人只知道裡頭日夜有響動,偶爾冒黑煙。
工坊那邊報帳時也只報「西坑用料」。
「昨夜剛壓完最後一批底火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底火?」
一名將領沒聽懂。
「是火藥。」
老管家先答出來。
他手抖著比了一下。
「九月那口井燒完之後,世子讓工坊單獨辟了一處。」
「老奴只知道往那邊送油紙、送硝土。」
「送去多少,都不許問。」
廳中一片吸氣聲。
「世子。」
那名將領往前一步。
「那東西真能上陣?」
「今日便去看。」
楊道一沒有多說。
他抬手指向廳外。
「傳令。」
「三千重騎披甲,一個時辰後城外集結。」
「軍糧按十五日算。」
「傷藥多帶兩成。」
「醫者隨軍三人。」
傳令官立刻抱拳跑出去。
廳中眾人也紛紛起身。
那名年長官吏跪在原地還沒起來,被人扶了一把才站穩。
他抬頭看著楊道一。
「世子。」
「老臣還有一句。」
「講。」
「西岐扣了咱們十一支商隊。」
那官吏聲音很低。
「那些人都是這三個月才敢跑西路的。」
「他們本來在自家領地待著也能活。」
「是信了青州這張票,才把貨押上路。」
廳中安靜了一下。
楊道一看著他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第一條名頭是討貨。」
「不是替青州討。」
「是替他們討。」
那官吏眼睛一下紅了。
他重新跪下,磕了一頭。
「老臣替他們謝世子。」
楊道一沒有再說話。
他往廳外走。
剛跨出門檻,腳步停住。
青州侯拄著拐站在廊下。
那拐是前些日子醫者讓他用的。
老人顯然已經站了一會兒。
「為父聽見了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你要去。」
「要去。」
青州侯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姬昌那個人,為父見過一面。」
老人慢慢開口。
「那年諸侯朝會,他站在殿裡說話,很慢,一句一句都在理。」
「為父那時候還想,天下若真有個人能壓住朝歌,大概就是他。」
「如今他病著。」
「他兒子把邪祟帶進了城。」
老人把拐往地上一頓。
「道一。」
「為父問一句。」
「你此去若真在西岐城裡撞見姬昌。」
「他若跪下求你留西岐一條路。」
「你留不留。」
楊道一想了一下。
「看西岐城裡的人。」
他說得很平。
「姬發引邪祟,是姬發的事。」
「城裡那些百姓沒做過這個。」
「他們種田織布,跟青州田裡的人沒有兩樣。」
「青州打的是姬發和他軍中那些東西。」
「不打西岐的老百姓。」
青州侯聽完,把拐挪開半步,替他讓出廊道。
「去吧。」
老人轉過身。
「為父守著城。」
「你回來的時候,青州還是這個青州。」
楊道一走過去,在廊口停了一步。
「父侯。」
「說。」
「城裡那八千多張票,一張都不許拖。」
「為父記著。」
楊道一這才下了台階。
天已大亮。
侯府門外,馬已經備好。
他翻身上馬,韁繩一收。
馬頭轉向城西。
那個方向出城十里,有一處廢棄老坑。
坑口木柵圍了三個月。
坑裡那批東西昨夜剛壓完最後一批底火。
楊道一雙腿一夾。
姬發燒了青州的票,搶了青州的貨,還把不該帶的東西帶進了自家軍營。
這筆帳,得用新傢伙去教他什麼叫規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