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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邪陣入周,姬昌奪權之變

  山谷里沒有風。

  兩側石壁夾得很窄,天光只能從頭頂那道縫裡漏下來一線。

  石台上擺著一盞油燈。

  燈芯很細,火苗壓得低,火光只照亮石台那一小塊。

  姬發站在五步外。

  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劍柄上。

  那截露出的暗青色衣角,還在他眼裡。

  孟津那日青州押來的刺客,身上搜出一塊水紋玉牌。

  玉牌背面刻著半個模糊印記。

  眼前這個紋樣,與那半個印記的走勢一模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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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公子的手,按了很久了。」

  黑袍人先開口。

  聲音很沙。

  「想拔便拔。」

  姬發的指節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是截教的人。」

  「公子說是,那便是。」

  「孟津刺殺青州世子的人,也是你們的人。」

  黑袍人不答。

  只是把頭微微一偏。

  「公子進這道谷,走了三十里山路,只帶了四名親衛。」

  他說得很慢。

  「若真想拿我,公子該帶三千人來。」

  姬發的手指慢慢鬆開。

  那截衣角上的紋樣還在,可他現在不想拔劍了。

  他確實是自己一個人走進來的。

  「你說有辦法。」

  姬發盯著他。

  「說來聽聽。」

  黑袍人從袖中伸出一隻手。

  那隻手很白。

  白得沒有血色,指節乾枯,指甲泛著淡淡的青。

  手裡托著一卷東西。

  那不是竹簡,也不是紙。

  看著像某種獸皮,顏色發暗,邊緣捲起,摸上去應該很硬。

  黑袍人把它推過石台。

  「燃血聚煞陣。」

  姬發的呼吸停了半息。

  「什麼陣。」

  「凡人的陣。」

  黑袍人收回手,重新縮排袖中。

  「公子在孟津看過青州那三千騎兵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刀一樣戳過來。

  姬發的下頜一下繃緊。

  他確實看過。

  那日青州營門大開,三千黑甲騎兵列陣而出,馬蹄鐵砸在焦土上,聲音沉得壓過戰鼓。

  他們鑿穿殷商右翼時,姬發就站在西岐營前。

  那時他手裡握著劍,一步都沒動。

  後來闡教三位金仙落在青州營門前。

  廣成子當著八百諸侯說,青州之事便是玉虛宮之事。

  那一整日,姬發的牙都是咬著的。

  「那種兵,西岐練不出來。」

  黑袍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。

  「青州有鐵,有糧,有工坊。」

  「他們那個世子敢把田從舊族手裡搶出來分給流民。」

  「公子敢嗎。」

  姬發眼皮一跳。

  「西岐的田,一半在各家宗族手裡。」

  黑袍人繼續說。

  「公子若真敢學青州清田,那些宗族第一個把公子推下去。」

  「所以公子練不出重騎。」

  「三個月練不出,三年也練不出。」

  姬發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
  這些話他不願聽。

  可句句都是真的。

  「那這卷東西呢。」

  他終於問出口。

  「它能做什麼。」

  「它不給公子鐵,也不給公子馬。」

  黑袍人的聲音低下來。

  「它只做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讓人不知道疼。」

  姬發抬起頭。

  「不知道疼?」

  「凡人打仗,為何會退。」

  黑袍人問。

  姬發沒答。

  「因為怕死,因為疼。」

  黑袍人自己說了下去。

  「一刀砍在肩上,他要縮。」

  「一箭穿進腿里,他要倒。」

  「身邊同伴腦袋掉了,他要跑。」

  「此陣一成,這些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甲士照舊是那些甲士。」

  「力氣翻上一倍,刀砍進肉里連眉毛都不動。」

  「公子那些兵,一夜之間,便能頂得住青州的馬槊。」

  山谷里靜了很久。

  姬發盯著石台上那捲獸皮。

  那東西看著毫不起眼。

  他腦子裡卻已經開始轉。

  西岐甲士人數不少。

  比青州多。

  從來打不出氣勢,全因為兵權散在各家將領手裡,令一層層傳下去要走半日。

  真到了陣前,前排一亂,後排先跑。

  孟津那一戰,他親眼看著自家防線被殷商前陣推著後退,怎麼喊都穩不住。

  「代價。」

  姬發忽然問。

  「什麼。」

  「這陣的代價。」

  黑袍人笑了一聲。

  那笑聲在石壁間來回撞了兩下。

  「公子倒還知道問這個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凡人的血氣有限。」

  黑袍人語氣很平。

  「此陣燒的是血氣。」

  「燒得越猛,退得越快。」

  「一場仗打下來,他們要躺半月。」

  「若一直燒下去,人便廢了。」

  姬發盯著他。

  「只是廢?」

  「公子若不放心,可以只在軍中試三千人。」

  黑袍人不接他這句。

  「三千人試出來,公子自己看好不好用。」

  姬發沉默。

  他心裡其實已經不想再問了。

  一場仗躺半月。

  躺半月又如何。

  只要能在陣前頂住青州那三千騎兵,只要能讓西岐重新在諸侯面前挺起腰。

  那些甲士本來就是拿來打仗的。

  「陣圖上寫得清嗎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。

  「怎麼擺,怎麼起,怎麼收。」

  「都在裡頭。」

  黑袍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「公子自己看便是。」

  姬發一把將那捲獸皮抓在手裡。

  入手的一瞬,他手背青筋整個凸起。

  那東西冰。

  冰得反常。

  秋日午後,握在手裡像抓著一塊從深井裡剛撈出來的石頭。

  寒氣順著掌心往上爬,爬到手腕便停住。

  姬發沒有鬆手。

  他把獸皮塞進懷裡,壓在甲下。

  「你要什麼。」

  他抬頭。

  「天下人做事都要報酬。」

  「你也不例外。」

  「我什麼都不要。」

  黑袍人的聲音又沉下去。

  「只想看一樣東西。」

  「看什麼。」

  「看青州那道金光,能不能壓住這個。」

  黑袍人抬手指了指姬發懷裡的位置。

  「孟津那日,我在。」

  「青州那尊人皇虛影抬手一按,把西岐鳳鳥的霞光拍散大半。」

  「公子當時就在祭天台下。」

  姬發的臉色一下變了。

  那是他這輩子最不願再想起的一幕。

  彩鳳哀鳴,霞光潰散,狼狽縮回八卦盤。

  父親後退三步,嘴角流出血。

  滿場諸侯看著他們父子。

  「你想看它輸一次。」

  姬發聽懂了。

  「我想看它遇上不講道理的東西。」

  黑袍人說完這句,轉過身。

  「公子回去吧。」

  「別在這待太久。」

  「你若騙我。」

  姬發盯著他的背影。

  「我會帶兵來燒這條谷。」

  「公子若還帶得動兵。」

  那句話飄過來,很輕。

  姬發抬起頭,谷中已經沒人了。

  石台上那盞油燈還在。

  燈芯燒到底,火苗跳了兩下,滅了。

  當夜。

  西岐城中。

  姬發沒有回自己的府邸。

  他帶著四名親衛,直接進了侯府。

  侯府深處那處院子,藥味已經濃到進院便能聞見。

  姬昌病了。

  從孟津回來便病了。

  醫者說是氣血損傷,須靜養。

  那話只說對一半。

  真正的傷在氣運上。

  那日祭天台,人皇虛影一掌按下,鳳鳥哀鳴,後天八卦盤裂開一道紋。

  姬昌是靠自己的氣數去撐鳳鳥的。

  鳳鳥潰退,反噬便全落在他身上。

  三個月過去,他已經能坐起理事,氣色始終沒緩過來。

  內室燈亮著。

  姬昌靠在榻上。

  榻邊案几上擺著兩卷帳冊。

  一卷是西岐這兩個月流出的糧食。

  一卷是各家商賈報上來的貨價。

  他手裡還捏著一張巴掌大的紙券。

  那紙券已經被他翻過很多遍,邊角起了毛。

  正面印著青州城牆的紋樣。

  中央寫明可兌靈谷十石。

  背面右下角,那枚小印的紋路極細。

  像水波,又像流雲。

  姬昌把它舉到燈下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孟津那日玉清仙光落地時的走勢。

  他看了三個月。

  看得越久,心裡那口氣越沉。

  門被推開。

  姬昌抬起眼。

  姬發站在門口。

  那一身金甲還沒脫,靴上帶著山路的泥。

  姬昌先看見泥。

  隨後聞到了一樣東西。

  那味道極淡。

  陰冷。

  發潮。

  像是把一件在地窖里放了十年的舊衣裳抖了一下。

  姬昌捏著紙券的手一緊。

  「你去了哪裡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虛,卻壓得很穩。

  「城外。」

  姬發走進來。

  「哪一處城外。」

  「父親不必問。」

  姬昌抬起頭。

  燈光從下往上照,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。

  那雙眼睛卻亮得讓姬發心裡一沉。

  「你身上有味。」

  姬昌盯著他。

  「什麼味。」

  姬髮腳步頓住。

  「陰的。」

  姬昌一字一句說。

  「為父這三個月躺在榻上,聞不到別的。」

  「唯獨這個味,為父這輩子聞過一次。」

  「何時。」

  「孟津。」

  姬昌把紙券放在案上。

  「主帳刺殺那一夜。」

  「那名刺客的毒針被火尖槍釘在地上,黑氣散開時。」

  「便是這個味。」

  內室靜下來。

  姬發的手指在甲下慢慢握緊。

  懷裡那捲獸皮硌著他的胸口,涼得清楚。

  「你見了什麼人。」

  姬昌撐著榻沿要起來。

  「你懷裡揣了什麼東西。」

  「拿出來。」

  「拿給為父看。」

  姬發沒有動。

  「為父在跟你說話!」

  姬昌一口氣吼出來。

  吼完便劇烈咳嗽起來。

  咳得整個人往前彎。

  一隻手死死抓住榻沿,指節全白。

  姬發看著他咳。

  那一瞬間,他心裡確實動了一下。

  榻上這個人已經六十多了。

  三個月前還能站在祭天台上,請出後天八卦盤,讓彩鳳盤旋在孟津上空。

  如今連坐起都要靠人扶。

  可他腦子裡跟著浮出另一幕。

  同樣是孟津。

  祭天台上,那個十五歲的少年走到台中央,抬手指著滿天霞光。

  若天命在周,為何西岐百姓還會逃離家園。

  那天滿場諸侯沒有一個人替西岐說話。

  姬發閉了一下眼睛。

  再睜開時,眼裡那點猶豫已經沒了。

  「父親。」

  他往前走了兩步,扶住姬昌的肩,把老人按回榻上。

  「醫者說了,父親要靜養。」

  「不能動氣。」

  「你放開!」

  姬昌抓住他的手腕。

  那隻手已經沒什麼力氣,卻抓得很緊。

  「姬發。」

  「西岐立了多少年。」

  「咱們這一族靠什麼走到今日。」

  「靠賢名。」

  「靠百姓願意來。」

  「你今日往身上帶這種東西回來。」

  「你想把咱們幾代人攢的東西一夜燒光嗎!」

  「賢名。」

  姬發忽然笑了一聲。

  那笑很短,也很難聽。

  「父親。」

  「咱們的賢名,在孟津值多少。」

  姬昌的手一抖。

  「青州給流民發田。」

  姬發的聲音壓下來。

  「咱們給流民講禮法。」

  「他們往東走,走兩個月,腳底磨穿三雙草鞋,也不肯留在西岐。」

  「咱們的鳳鳥被一隻手拍散霞光。」

  「咱們的商賈,如今偷偷屯著青州的紙券。」

  「父親還捏著那張票看了三個月。」

  姬昌整個人僵在榻上。

  「父親看出什麼來了。」

  姬發盯著他。

  「看出楊道一有天命。」

  「看出西岐比不了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。」

  「父親讓老臣壓著那七家商號,不許查抄。」

  「父親說,查抄他們,西岐便成了朝歌。」

  「可父親有沒有想過。」

  「再等三個月,西岐連朝歌都不如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便去找邪祟。」

  姬昌的聲音抖得厲害。

  「孽障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。」

  「那是能把人變成非人之物的東西!」

  「它能讓西岐甲士頂住青州的馬槊。」

  姬發把手從他掌下抽出來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姬昌張著嘴,一口氣堵在胸口。

  他抬起手,指著兒子。

  那隻手抖得幾乎握不住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「西岐的天命……」

  後半句沒能說出來。

  他又咳起來。

  這次咳得比剛才更急,喘不上氣,臉色一層層白下去。

  姬發退開一步。

  他沒有再看榻上那個人。

  「父親氣運受損,須靜養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向門口。

  「從今日起,此院閉門。」

  「醫者按時進來。」

  「旁人一概不見。」

  「姬發!」

  姬昌撐著榻沿要起來。

  「你敢!」

  「為父還沒死!」

  姬發已經跨出門。

  他抬起手。

  院門外候著的甲士立刻上前。

  那些甲士的臉姬昌都認得。

  前些日子還都是侯府親衛。

  如今站的位置全變了。

  「封院。」

  姬發只說了兩個字。

  沉重的院門合上。

  門閂落下時那一聲悶響,傳進內室。

  姬昌撐到一半的身子往下一滑,重重砸回榻上。

  他伸手抓住案上那張青州商票。

  抓得太急,紙券被他捏皺了一角。

  「列祖列宗……」

  老人喘著氣。

  「西岐的根……」

  內室的燈還在亮。

  無人再來剪燈芯。

  那火苗越燒越短。

  西岐大營。

  三日之後。

  營中最深處那片空地,被姬發親自劃了出來。

  外圍三層甲士守著,誰都不許靠近。

  空地中央按著那捲獸皮上的圖,擺了九處石樁。

  石樁之間用某種暗紅的粉末連線。

  姬發親自照著陣圖擺的。

  他不懂法術,只能照著圖上的位置一處一處比對。

  擺到第七處時,他手上那捲獸皮忽然燙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熱。

  是從冰變成了溫。

  陣紋亮了。

  暗紅粉末沿著連線亮起來,光很暗,貼著地皮往前爬。

  爬滿九處石樁,整片空地上升起一層薄薄的黑氣。

  姬發站在陣外。

  他看著那層黑氣,喉嚨發乾。

  「帶人進來。」

  三千甲士被帶了進去。

  這些人是姬發從各營挑的。

  挑的都是家裡沒什麼背景的普通兵卒。

  那些人不知道要做什麼。

  站進陣里時還在互相小聲問話。

  「這是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聽說公子要給咱們發新甲。」

  「新甲擺在這地上?」

  「別問了,站好。」

  姬發抬起手。

  按著陣圖上的記法,掐了一個訣。

  那訣他練了兩日。

  黑氣動了。

  三千人先是一愣。

  隨後最前排那個兵卒忽然彎下腰。

  他捂住肚子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肚子裡有東西在燒……」

  第二個人跟著跪下。

  第三個。

  第五個。

  半刻之後,整片空地跪了一半人。

  有人抱著頭在地上滾。

  有人抓自己的脖子,把皮抓破了都不覺得。

  慘叫連成一片。

  守在外圍的甲士臉都白了。

  一名親衛撲到姬發身邊。

  「公子!停下吧!」

  「他們撐不住!」

  姬發盯著陣中。

  他的手還掐著那個訣,沒有松。

  「再等。」

  「公子——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慘叫聲一點點低下去。

  不是死了。

  是停了。

  那些原本在地上打滾的人,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。

  站得很直。

  比操練時還直。

  有人肩膀上的皮已經抓破,血順著甲縫往下淌。

  他站得筆直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姬發慢慢鬆開手指。

  他走進陣里。

  那三千人齊齊轉過頭看他。

  三千雙眼睛。

  眼白里泛著暗紅。

  眼神空得像井。

  姬發在最前那名兵卒面前停下。

  他抽出腰間佩劍。

  劍鋒抬起,在那人小臂上劃了一刀。

  刀口不淺。

  血流出來。

  那兵卒的眉毛動都沒動。

  姬發看了很久。

  隨後他抬起頭。

  那張臉上先是繃著,隨後一點點鬆開,最後整個咧開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他把劍收回鞘中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公子……」

  那名親衛在陣外看著,牙齒都在打顫。

  「他們……他們還是人嗎。」

  姬發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從陣中走出來。

  「把這三千人分開。」

  他一邊走一邊下令。

  「編入前鋒三營,每營一千。」

  「不許讓他們跟其他甲士同灶吃飯。」

  「也不許問。」

  「誰多問一句,軍法處置。」

  「公子要用他們做什麼。」

  姬發在營門口停住。

  夜風吹起他甲上的絛帶。

  他抬頭往西看。

  西邊過去,是幾個前些日子剛開始收青州商票的小諸侯領地。

  那些地方兵少,城牆也矮。

  「西岐要拿回自己丟掉的東西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跨出營門。

  半個月後。

  西岐大營上空的氣象變了。

  原本那片清正的白氣,如今浮著一層濁。

  濁氣不厚。

  隔著幾里路看不出。

  站在營門下抬頭看,能看見那層白里摻著灰。

  夜色深沉。

  營門一處偏側的角門無聲開啟。

  一隊甲士從裡面走出來。

  他們沒有舉火把。

  隊伍走得很齊,腳步聲壓得很低。

  走在最前的那名兵卒抬起頭。

  夜裡沒有月。

  他那雙眼裡泛著暗紅,像兩點沒燒盡的炭。

  一隊。

  兩隊。

  三隊。

  黑壓壓的人流順著營外那條土路往西去。

  朝著幾個剛剛掛起「收青州商票」木牌的小諸侯領地摸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