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里沒有風。
兩側石壁夾得很窄,天光只能從頭頂那道縫裡漏下來一線。
石台上擺著一盞油燈。
燈芯很細,火苗壓得低,火光只照亮石台那一小塊。
姬發站在五步外。
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劍柄上。
那截露出的暗青色衣角,還在他眼裡。
孟津那日青州押來的刺客,身上搜出一塊水紋玉牌。
玉牌背面刻著半個模糊印記。
眼前這個紋樣,與那半個印記的走勢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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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公子的手,按了很久了。」
黑袍人先開口。
聲音很沙。
「想拔便拔。」
姬發的指節動了一下。
「你是截教的人。」
「公子說是,那便是。」
「孟津刺殺青州世子的人,也是你們的人。」
黑袍人不答。
只是把頭微微一偏。
「公子進這道谷,走了三十里山路,只帶了四名親衛。」
他說得很慢。
「若真想拿我,公子該帶三千人來。」
姬發的手指慢慢鬆開。
那截衣角上的紋樣還在,可他現在不想拔劍了。
他確實是自己一個人走進來的。
「你說有辦法。」
姬發盯著他。
「說來聽聽。」
黑袍人從袖中伸出一隻手。
那隻手很白。
白得沒有血色,指節乾枯,指甲泛著淡淡的青。
手裡托著一卷東西。
那不是竹簡,也不是紙。
看著像某種獸皮,顏色發暗,邊緣捲起,摸上去應該很硬。
黑袍人把它推過石台。
「燃血聚煞陣。」
姬發的呼吸停了半息。
「什麼陣。」
「凡人的陣。」
黑袍人收回手,重新縮排袖中。
「公子在孟津看過青州那三千騎兵。」
這句話像刀一樣戳過來。
姬發的下頜一下繃緊。
他確實看過。
那日青州營門大開,三千黑甲騎兵列陣而出,馬蹄鐵砸在焦土上,聲音沉得壓過戰鼓。
他們鑿穿殷商右翼時,姬發就站在西岐營前。
那時他手裡握著劍,一步都沒動。
後來闡教三位金仙落在青州營門前。
廣成子當著八百諸侯說,青州之事便是玉虛宮之事。
那一整日,姬發的牙都是咬著的。
「那種兵,西岐練不出來。」
黑袍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。
「青州有鐵,有糧,有工坊。」
「他們那個世子敢把田從舊族手裡搶出來分給流民。」
「公子敢嗎。」
姬發眼皮一跳。
「西岐的田,一半在各家宗族手裡。」
黑袍人繼續說。
「公子若真敢學青州清田,那些宗族第一個把公子推下去。」
「所以公子練不出重騎。」
「三個月練不出,三年也練不出。」
姬發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這些話他不願聽。
可句句都是真的。
「那這卷東西呢。」
他終於問出口。
「它能做什麼。」
「它不給公子鐵,也不給公子馬。」
黑袍人的聲音低下來。
「它只做一件事。」
「讓人不知道疼。」
姬發抬起頭。
「不知道疼?」
「凡人打仗,為何會退。」
黑袍人問。
姬發沒答。
「因為怕死,因為疼。」
黑袍人自己說了下去。
「一刀砍在肩上,他要縮。」
「一箭穿進腿里,他要倒。」
「身邊同伴腦袋掉了,他要跑。」
「此陣一成,這些都沒有。」
「甲士照舊是那些甲士。」
「力氣翻上一倍,刀砍進肉里連眉毛都不動。」
「公子那些兵,一夜之間,便能頂得住青州的馬槊。」
山谷里靜了很久。
姬發盯著石台上那捲獸皮。
那東西看著毫不起眼。
他腦子裡卻已經開始轉。
西岐甲士人數不少。
比青州多。
從來打不出氣勢,全因為兵權散在各家將領手裡,令一層層傳下去要走半日。
真到了陣前,前排一亂,後排先跑。
孟津那一戰,他親眼看著自家防線被殷商前陣推著後退,怎麼喊都穩不住。
「代價。」
姬發忽然問。
「什麼。」
「這陣的代價。」
黑袍人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在石壁間來回撞了兩下。
「公子倒還知道問這個。」
「說。」
「凡人的血氣有限。」
黑袍人語氣很平。
「此陣燒的是血氣。」
「燒得越猛,退得越快。」
「一場仗打下來,他們要躺半月。」
「若一直燒下去,人便廢了。」
姬發盯著他。
「只是廢?」
「公子若不放心,可以只在軍中試三千人。」
黑袍人不接他這句。
「三千人試出來,公子自己看好不好用。」
姬發沉默。
他心裡其實已經不想再問了。
一場仗躺半月。
躺半月又如何。
只要能在陣前頂住青州那三千騎兵,只要能讓西岐重新在諸侯面前挺起腰。
那些甲士本來就是拿來打仗的。
「陣圖上寫得清嗎。」
他伸出手。
「怎麼擺,怎麼起,怎麼收。」
「都在裡頭。」
黑袍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公子自己看便是。」
姬發一把將那捲獸皮抓在手裡。
入手的一瞬,他手背青筋整個凸起。
那東西冰。
冰得反常。
秋日午後,握在手裡像抓著一塊從深井裡剛撈出來的石頭。
寒氣順著掌心往上爬,爬到手腕便停住。
姬發沒有鬆手。
他把獸皮塞進懷裡,壓在甲下。
「你要什麼。」
他抬頭。
「天下人做事都要報酬。」
「你也不例外。」
「我什麼都不要。」
黑袍人的聲音又沉下去。
「只想看一樣東西。」
「看什麼。」
「看青州那道金光,能不能壓住這個。」
黑袍人抬手指了指姬發懷裡的位置。
「孟津那日,我在。」
「青州那尊人皇虛影抬手一按,把西岐鳳鳥的霞光拍散大半。」
「公子當時就在祭天台下。」
姬發的臉色一下變了。
那是他這輩子最不願再想起的一幕。
彩鳳哀鳴,霞光潰散,狼狽縮回八卦盤。
父親後退三步,嘴角流出血。
滿場諸侯看著他們父子。
「你想看它輸一次。」
姬發聽懂了。
「我想看它遇上不講道理的東西。」
黑袍人說完這句,轉過身。
「公子回去吧。」
「別在這待太久。」
「你若騙我。」
姬發盯著他的背影。
「我會帶兵來燒這條谷。」
「公子若還帶得動兵。」
那句話飄過來,很輕。
姬發抬起頭,谷中已經沒人了。
石台上那盞油燈還在。
燈芯燒到底,火苗跳了兩下,滅了。
當夜。
西岐城中。
姬發沒有回自己的府邸。
他帶著四名親衛,直接進了侯府。
侯府深處那處院子,藥味已經濃到進院便能聞見。
姬昌病了。
從孟津回來便病了。
醫者說是氣血損傷,須靜養。
那話只說對一半。
真正的傷在氣運上。
那日祭天台,人皇虛影一掌按下,鳳鳥哀鳴,後天八卦盤裂開一道紋。
姬昌是靠自己的氣數去撐鳳鳥的。
鳳鳥潰退,反噬便全落在他身上。
三個月過去,他已經能坐起理事,氣色始終沒緩過來。
內室燈亮著。
姬昌靠在榻上。
榻邊案几上擺著兩卷帳冊。
一卷是西岐這兩個月流出的糧食。
一卷是各家商賈報上來的貨價。
他手裡還捏著一張巴掌大的紙券。
那紙券已經被他翻過很多遍,邊角起了毛。
正面印著青州城牆的紋樣。
中央寫明可兌靈谷十石。
背面右下角,那枚小印的紋路極細。
像水波,又像流雲。
姬昌把它舉到燈下,又看了一遍。
孟津那日玉清仙光落地時的走勢。
他看了三個月。
看得越久,心裡那口氣越沉。
門被推開。
姬昌抬起眼。
姬發站在門口。
那一身金甲還沒脫,靴上帶著山路的泥。
姬昌先看見泥。
隨後聞到了一樣東西。
那味道極淡。
陰冷。
發潮。
像是把一件在地窖里放了十年的舊衣裳抖了一下。
姬昌捏著紙券的手一緊。
「你去了哪裡。」
他的聲音很虛,卻壓得很穩。
「城外。」
姬發走進來。
「哪一處城外。」
「父親不必問。」
姬昌抬起頭。
燈光從下往上照,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。
那雙眼睛卻亮得讓姬發心裡一沉。
「你身上有味。」
姬昌盯著他。
「什麼味。」
姬髮腳步頓住。
「陰的。」
姬昌一字一句說。
「為父這三個月躺在榻上,聞不到別的。」
「唯獨這個味,為父這輩子聞過一次。」
「何時。」
「孟津。」
姬昌把紙券放在案上。
「主帳刺殺那一夜。」
「那名刺客的毒針被火尖槍釘在地上,黑氣散開時。」
「便是這個味。」
內室靜下來。
姬發的手指在甲下慢慢握緊。
懷裡那捲獸皮硌著他的胸口,涼得清楚。
「你見了什麼人。」
姬昌撐著榻沿要起來。
「你懷裡揣了什麼東西。」
「拿出來。」
「拿給為父看。」
姬發沒有動。
「為父在跟你說話!」
姬昌一口氣吼出來。
吼完便劇烈咳嗽起來。
咳得整個人往前彎。
一隻手死死抓住榻沿,指節全白。
姬發看著他咳。
那一瞬間,他心裡確實動了一下。
榻上這個人已經六十多了。
三個月前還能站在祭天台上,請出後天八卦盤,讓彩鳳盤旋在孟津上空。
如今連坐起都要靠人扶。
可他腦子裡跟著浮出另一幕。
同樣是孟津。
祭天台上,那個十五歲的少年走到台中央,抬手指著滿天霞光。
若天命在周,為何西岐百姓還會逃離家園。
那天滿場諸侯沒有一個人替西岐說話。
姬發閉了一下眼睛。
再睜開時,眼裡那點猶豫已經沒了。
「父親。」
他往前走了兩步,扶住姬昌的肩,把老人按回榻上。
「醫者說了,父親要靜養。」
「不能動氣。」
「你放開!」
姬昌抓住他的手腕。
那隻手已經沒什麼力氣,卻抓得很緊。
「姬發。」
「西岐立了多少年。」
「咱們這一族靠什麼走到今日。」
「靠賢名。」
「靠百姓願意來。」
「你今日往身上帶這種東西回來。」
「你想把咱們幾代人攢的東西一夜燒光嗎!」
「賢名。」
姬發忽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很短,也很難聽。
「父親。」
「咱們的賢名,在孟津值多少。」
姬昌的手一抖。
「青州給流民發田。」
姬發的聲音壓下來。
「咱們給流民講禮法。」
「他們往東走,走兩個月,腳底磨穿三雙草鞋,也不肯留在西岐。」
「咱們的鳳鳥被一隻手拍散霞光。」
「咱們的商賈,如今偷偷屯著青州的紙券。」
「父親還捏著那張票看了三個月。」
姬昌整個人僵在榻上。
「父親看出什麼來了。」
姬發盯著他。
「看出楊道一有天命。」
「看出西岐比不了。」
「然後呢。」
「父親讓老臣壓著那七家商號,不許查抄。」
「父親說,查抄他們,西岐便成了朝歌。」
「可父親有沒有想過。」
「再等三個月,西岐連朝歌都不如。」
「所以你便去找邪祟。」
姬昌的聲音抖得厲害。
「孽障。」
「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。」
「那是能把人變成非人之物的東西!」
「它能讓西岐甲士頂住青州的馬槊。」
姬發把手從他掌下抽出來。
「夠了。」
姬昌張著嘴,一口氣堵在胸口。
他抬起手,指著兒子。
那隻手抖得幾乎握不住。
「你……」
「西岐的天命……」
後半句沒能說出來。
他又咳起來。
這次咳得比剛才更急,喘不上氣,臉色一層層白下去。
姬發退開一步。
他沒有再看榻上那個人。
「父親氣運受損,須靜養。」
他轉身走向門口。
「從今日起,此院閉門。」
「醫者按時進來。」
「旁人一概不見。」
「姬發!」
姬昌撐著榻沿要起來。
「你敢!」
「為父還沒死!」
姬發已經跨出門。
他抬起手。
院門外候著的甲士立刻上前。
那些甲士的臉姬昌都認得。
前些日子還都是侯府親衛。
如今站的位置全變了。
「封院。」
姬發只說了兩個字。
沉重的院門合上。
門閂落下時那一聲悶響,傳進內室。
姬昌撐到一半的身子往下一滑,重重砸回榻上。
他伸手抓住案上那張青州商票。
抓得太急,紙券被他捏皺了一角。
「列祖列宗……」
老人喘著氣。
「西岐的根……」
內室的燈還在亮。
無人再來剪燈芯。
那火苗越燒越短。
西岐大營。
三日之後。
營中最深處那片空地,被姬發親自劃了出來。
外圍三層甲士守著,誰都不許靠近。
空地中央按著那捲獸皮上的圖,擺了九處石樁。
石樁之間用某種暗紅的粉末連線。
姬發親自照著陣圖擺的。
他不懂法術,只能照著圖上的位置一處一處比對。
擺到第七處時,他手上那捲獸皮忽然燙了一下。
不是熱。
是從冰變成了溫。
陣紋亮了。
暗紅粉末沿著連線亮起來,光很暗,貼著地皮往前爬。
爬滿九處石樁,整片空地上升起一層薄薄的黑氣。
姬發站在陣外。
他看著那層黑氣,喉嚨發乾。
「帶人進來。」
三千甲士被帶了進去。
這些人是姬發從各營挑的。
挑的都是家裡沒什麼背景的普通兵卒。
那些人不知道要做什麼。
站進陣里時還在互相小聲問話。
「這是幹什麼。」
「聽說公子要給咱們發新甲。」
「新甲擺在這地上?」
「別問了,站好。」
姬發抬起手。
按著陣圖上的記法,掐了一個訣。
那訣他練了兩日。
黑氣動了。
三千人先是一愣。
隨後最前排那個兵卒忽然彎下腰。
他捂住肚子。
「我……我肚子裡有東西在燒……」
第二個人跟著跪下。
第三個。
第五個。
半刻之後,整片空地跪了一半人。
有人抱著頭在地上滾。
有人抓自己的脖子,把皮抓破了都不覺得。
慘叫連成一片。
守在外圍的甲士臉都白了。
一名親衛撲到姬發身邊。
「公子!停下吧!」
「他們撐不住!」
姬發盯著陣中。
他的手還掐著那個訣,沒有松。
「再等。」
「公子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
慘叫聲一點點低下去。
不是死了。
是停了。
那些原本在地上打滾的人,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。
站得很直。
比操練時還直。
有人肩膀上的皮已經抓破,血順著甲縫往下淌。
他站得筆直,一動不動。
姬發慢慢鬆開手指。
他走進陣里。
那三千人齊齊轉過頭看他。
三千雙眼睛。
眼白里泛著暗紅。
眼神空得像井。
姬發在最前那名兵卒面前停下。
他抽出腰間佩劍。
劍鋒抬起,在那人小臂上劃了一刀。
刀口不淺。
血流出來。
那兵卒的眉毛動都沒動。
姬發看了很久。
隨後他抬起頭。
那張臉上先是繃著,隨後一點點鬆開,最後整個咧開。
「好。」
他把劍收回鞘中。
「好。」
「公子……」
那名親衛在陣外看著,牙齒都在打顫。
「他們……他們還是人嗎。」
姬發沒有回答。
他轉過身,從陣中走出來。
「把這三千人分開。」
他一邊走一邊下令。
「編入前鋒三營,每營一千。」
「不許讓他們跟其他甲士同灶吃飯。」
「也不許問。」
「誰多問一句,軍法處置。」
「公子要用他們做什麼。」
姬發在營門口停住。
夜風吹起他甲上的絛帶。
他抬頭往西看。
西邊過去,是幾個前些日子剛開始收青州商票的小諸侯領地。
那些地方兵少,城牆也矮。
「西岐要拿回自己丟掉的東西。」
他說完,跨出營門。
半個月後。
西岐大營上空的氣象變了。
原本那片清正的白氣,如今浮著一層濁。
濁氣不厚。
隔著幾里路看不出。
站在營門下抬頭看,能看見那層白里摻著灰。
夜色深沉。
營門一處偏側的角門無聲開啟。
一隊甲士從裡面走出來。
他們沒有舉火把。
隊伍走得很齊,腳步聲壓得很低。
走在最前的那名兵卒抬起頭。
夜裡沒有月。
他那雙眼裡泛著暗紅,像兩點沒燒盡的炭。
一隊。
兩隊。
三隊。
黑壓壓的人流順著營外那條土路往西去。
朝著幾個剛剛掛起「收青州商票」木牌的小諸侯領地摸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