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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朝野震動,聞仲的決斷

  朝歌。

  太師府。

  書房內只點了一盞燈。

  燈芯剪得很短,火苗壓著,光只照亮案桌那一小片。

  聞仲坐在案後。

  他面前攤著兩卷密報。

  甲冑已經換下,身上只穿一件深色常服。

  那雙手放在案上,指節抵著竹簡邊緣。

  第一卷。

  國庫支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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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上面記的數字,一行比一行長。

  粗鹽運往東方諸侯之地,以低於青州貨價三成出售。

  劣鐵同上。

  麻布同上。

  三批傾銷共動用國庫儲粟四十二萬石。

  另有銅塊、貝幣若干。

  高價收購藥材、皮革、礦料、良馬。

  價錢翻倍者十一處。

  翻三倍者五處。

  耗銅逾百萬斤。

  聞仲把第一卷讀到最後一行。

  那行字寫得很小。

  「東方諸侯得利甚厚,然青州所需之物仍有流入。」

  他指尖在這一行上停住。

  第二卷密報是眼線傳回的。

  那名眼線是他早年安插的老人。

  在青州境內待了三個多月。

  這份密報寫得很急,字跡歪斜,末尾還有一處墨點。

  看得出來寫的時候手不穩。

  聞仲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
  青州發行「商票」。

  以紙為憑,可兌靈谷。

  府庫隨時兌付,未曾拖延一次。

  商賈爭相收儲。

  青州所需藥材、礦料,皆由商賈繞關口私運入城。

  不收錢糧,只求票據。

  聞仲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  他繼續往下。

  票據背面印有細紋一道。

  疑為孟津玉清仙光之走勢。

  青州未曾聲稱玉虛宮擔保,然商賈皆言,青州不敢賴帳。

  再往下。

  九月,青州城外新村落遭妖邪投毒。

  井水帶穢,村民發熱長斑。

  三日內十七人染病,六人死。

  青州世子親赴疫地。

  未曾封村,未曾放火。

  圍而不棄,送糧送水。

  後有闡教弟子哪吒出手,以火焚井中妖物。

  毒源既斷,藥到病除。

  村民兩百餘人當眾跪叩。

  青州人道氣運,隨之更盛。

  聞仲把這一卷放下。

  書房裡很靜。

  只有燈芯偶爾爆一下。

  他坐了很久沒有動。

  那兩卷密報攤在案上,像兩把擺在他面前的刀。

  一把砍向國庫。

  一把砍向他自己。

  傾銷之計是他提的。

  在大殿上,他講得清楚。

  用利去壓利。

  青州能給的,大商給得更多。

  青州要買的,大商搶在前面買走。

  道理沒錯。

  他算得也沒錯。

  只有一處算錯了。

  他以為拿走貨,青州便無從可換。

  楊道一根本沒跟他搶那些貨。

  那小子換了一樣東西。

  換了錢本身。

  「紙。」

  聞仲低聲念了一遍。

  他抬手,把第二卷密報重新展開,只看那一段。

  以紙為憑,可兌靈谷,府庫隨時兌付,未曾拖延一次。

  未曾拖延一次。

  這八個字,比「商票」兩個字更讓他心裡發涼。

  聞仲執掌大商軍政多年。

  他清楚一件事。

  大商這些年最缺的,從來不是糧,不是銅,不是甲士。

  缺的是這個。

  朝歌今日說好的價錢,明日一道王命便改。

  加派歲貢的詔令下過多少道,他數不清。

  強征工匠的詔令,也下過。

  封鎖商路的詔令,前後改過三回。

  天下商賈會怎麼看朝歌。

  他們不敢說。

  心裡都清楚。

  若朝歌今日也印一張紙出去。

  天下人第一個念頭,便是這張紙兌不出東西來。

  楊道一這一手,壓根不是在跟他斗貨。

  那小子把大商這幾百年攢下來的名聲,拿出來當刀用了。

  聞仲慢慢把手掌按在案上。

  「咣!」

  他抬手,把兩卷密報重重拍在案桌上。

  竹片震得跳起,又落回去。

  燭火猛地一晃。

  門外有親衛探頭。

  「太師?」

  「無事。」

  聞仲聲音很沉。

  「退下。」

  那親衛立刻縮回去。

  聞仲站起身。

  他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。

  圖上東方那一塊,青州的位置被硃筆圈過一次。

  那道朱圈是他孟津回來後自己畫的。

  他站著看了很久。

  隨後目光往西移。

  朝歌的位置畫著一個方框。

  方框裡是王宮。

  聞仲的眼神在這個方框上停住。

  那份密報里還有一句話。

  他剛才沒有細讀。

  現在想起來了。

  九月,青州城外新村落遭妖邪投毒。

  妖邪。

  投毒。

  聞仲重新回到案前,把那一卷抽出來。

  他把那一段讀了三遍。

  井水帶穢。

  村民發熱長斑。

  闡教弟子以三昧真火焚之。

  那東西是從哪來的。

  青州境內本無這等陰物。

  青州背後有闡教護著,截教門人如今不敢再隨意出手。

  孟津之後,秦完與趙江已死。

  九龍島那邊正在鬧,尚未有人敢公開去青州尋仇。

  若說是截教報復,不會用這種手段。

  十天君那種性子,要殺便擺陣。

  在井裡下毒,陰,而且髒。

  不像仙家。

  倒像是——

  聞仲的手指停住。

  倒像是那日殿中飄出來的味道。

  他把眼睛閉上。

  那一夜的畫面重新浮起。

  大殿。

  斷裂的青銅案。

  帝辛撿起長劍時,背後那道被拉得很長的影子。

  他走到殿門口時聞到的那股腥氣。

  極淡。

  從大殿深處飄來。

  他跨出殿門,走出數百步。

  那股腥氣跟著他,比在殿裡更清楚。

  他當時回過頭。

  豎目睜開。

  整座王宮的國運本該是一片厚重玄色。

  那片玄色底下,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黑。

  聞仲重新睜開眼。

  「同一股味。」

  他低聲說出這四個字。

  書房裡的燈猛地一暗。

  聞仲抬手,往燈上一按。

  燈焰重新穩住。

  他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一個念頭在腦子裡成形。

  那念頭剛成形,他自己先覺得後背發寒。

  王宮地底封著東西。

  這件事他知道。

  大商立國之前,那處舊地便封著。

  歷代先王都不許人靠近。

  陣法刻在青黑石壁上。

  那陣法靠什麼撐著。

  靠大商國運。

  孟津之後。

  大軍後撤三十里。

  輜重盡棄。

  十天君折兩位。

  闡教當著八百諸侯宣告青州順應人道天心。

  西岐鳳鳥被人道法相拍散霞光。

  大商國運往下掉了一大截。

  陣法失了氣運,會怎樣。

  聞仲抬手,按住自己額間。

  那隻豎目在皮下微微跳動。

  「若真是那樣。」

  他喉嚨發乾。

  「那咱們眼下防的方向,全錯了。」

  他把兩卷密報捲起,收進袖中。

  隨後推門而出。

  「備馬。」

  「進宮。」

  大殿。

  朝會照舊開著。

  帝辛坐在王座上。

  那截被劈斷的青銅案已經換了新的。

  新案比舊案更大,更沉。

  殿中群臣分列兩側。

  有幾名大臣正在奏報國庫支出。

  奏的人念得很快。

  念到第三批傾銷耗粟數目時,聲音開始發虛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那大臣把竹簡合上。

  「三批傾銷共動用儲粟四十二萬石。」

  「另耗銅逾百萬斤。」

  「東方諸侯得利頗多。」

  「可青州那邊……」

  他沒敢說下去。

  帝辛手指敲了一下案面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那大臣跪下。

  「青州藥材已通。」

  「鐵料亦有流入。」

  「臣打聽到,他們發了一種紙券。」

  「商賈拿著那紙券,繞過關口給他們送貨。」

  殿中一陣低聲。

  「紙券?」

  「一張紙?」

  「他們拿紙買東西,那些商賈也肯要?」

  「他們說……」

  那大臣咽了一下。

  「說青州府庫隨時兌,從沒拖過一次。」

  「還說那紙上印著孟津那三位仙長的紋路。」

  帝辛的手停在案面上。

  殿中忽然安靜。

  所有人都看著王座。

  帝辛先是沒有說話。

  隨後他笑了一聲。

  那笑很短。

  「紙。」

  他把這個字念了一遍。

  「朕開國庫,動了四十二萬石粟。」

  「朕的銅塊一車一車往外拉。」

  「他拿紙?」

  殿中無人應聲。

  「聞仲!」

  帝辛猛然抬頭。

  「太師何在!」

  殿門外腳步聲傳來。

  聞仲走進大殿。

  他沒有穿甲。

  一身深色常服,袖口鼓著,裡面裝著那兩卷密報。

  「臣在。」

  「你聽見了?」

  「聽見了。」

  「你的計策。」

  帝辛盯著他。

  「朕依你。」

  「開國庫,傾銷壓價,高價奪貨。」

  「三個月。」

  「國庫空了四十二萬石。」

  「青州的藥材通了。」

  「鐵料也通了。」

  「太師給朕解釋解釋。」

  殿中群臣把頭都低下去。

  聞仲沒有低頭。

  「臣算漏了一處。」

  他答得很直。

  「漏了何處。」

  「臣以為,天下買賣離不開貨。」

  聞仲抬起手。

  「青州要藥,臣便把藥買光。」

  「青州要鐵,臣便把鐵搶走。」

  「這條路沒有錯。」

  「可楊道一沒跟臣搶貨。」

  「他動的是錢。」

  帝辛皺起眉。

  「錢?」

  「銅塊沉,貝幣雜。」

  聞仲說得很慢。

  「各家諸侯的貝,成色不一。」

  「商賈運一趟貨,光帶錢便要占一輛車。」

  「路上還怕匪。」

  「青州那張紙,輕。」

  「藏在貼身衣里,過關口誰也查不出。」

  「他們把貨送到青州,拿一張紙走。」

  「回去還能拿這紙和別人換東西。」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聞仲抬眼。

  「臣把貨搶光,他們手裡的貨便更值錢。」

  「他們越是不好把貨賣去朝歌,便越想往青州送。」

  「青州給的價錢比朝歌低兩成。」

  「他們還是去。」

  「為何。」

  一名大臣忍不住抬頭。

  「因為青州省事。」

  聞仲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也因為青州從沒賴過帳。」

  這句話落下,殿中氣氛陡然變了。

  有幾名大臣的臉色白了。

  他們聽懂了這句話後半段的意思。

  帝辛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
  「太師這是在說朕?」

  「臣在說買賣。」

  聞仲語氣未變。

  「天下商賈為何肯要青州那張紙。」

  「因為他們相信,今日拿去,今日能兌。」

  「朝歌若發一張紙出去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陛下覺得,他們會怎麼想。」

  殿中鴉雀無聲。

  帝辛盯著他,胸口起伏了很久。

  最終他把手收回。

  「那便不發紙。」

  「朕不跟他玩這個。」

  帝辛站起身。

  「太師。」

  「朕換個法子。」

  「他青州不是靠人心起來的嗎。」

  「朕便讓他人心散掉。」

  「派人去青州。」

  「殺他的官。」

  「燒他的糧倉。」

  「投他的井。」

  「他一個凡人,防得住幾次。」

  殿中幾名大臣立刻附和。

  「陛下英明!」

  「青州那道氣運靠民心。」

  「民心一亂,氣運便散!」

  聞仲沒有動。

  他站在原地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「講。」

  「臣不奉此詔。」

  殿中所有聲音在一瞬間斷掉。

  那名剛才附和的大臣張著嘴,愣在那裡。

  帝辛緩緩轉過頭。

  「太師說什麼。」

  「臣不奉此詔。」

  聞仲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直視王座。

  「青州剛遭妖邪投毒。」

  「井水帶穢,死了六人。」

  「他們沒有封村,沒有放火。」

  「闡教弟子把那妖物燒了。」

  「毒源一斷,藥便有用。」

  「兩百多人當眾跪叩。」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聞仲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那日之後,青州氣運漲了一截。」

  「朝歌若再派人去投井、燒倉、殺官。」

  「事情一露,天下人會怎麼看。」

  「他們會說,前一次投毒也是朝歌做的。」

  「青州還沒說這話。」

  「朝歌自己先認了。」

  帝辛臉色沉下去。

  「那便不要露。」

  「露不露不在人手。」

  聞仲搖頭。

  「闡教三位金仙已經站在青州那邊。」

  「廣成子說過,青州之事便是玉虛宮之事。」

  「咱們派人去,那些人未必回得來。」

  「回不來倒還好。」

  「若被活著抓住,由青州押到諸侯面前。」

  「陛下想想孟津那一次。」

  殿中幾名大臣的臉更白了。

  孟津那一次的事,他們都聽說過。

  一名刺客被青州押到主帳,當著諸侯審問。

  西岐守衛查出漏洞。

  那件事到最後,西岐被架在火上烤了整整兩日。

  帝辛盯著聞仲,一言不發。

  「何況——」

  聞仲往前一步。

  「臣還有一事,須單獨稟奏陛下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此事不宜在殿上講。」

  殿中群臣立刻低頭。

  帝辛看著他,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
  「太師如今連朕的詔令都敢駁。」

  「又要單獨說話。」

  「臣不敢。」

  聞仲跪了下去。

  那身常服的下擺鋪在地磚上。

  「臣只求陛下,給臣三個月。」

  「三個月?」

  「三個月內,臣不動青州。」

  聞仲抬頭。

  「大軍收縮,死守遊魂關。」

  「東方諸侯不再傾銷,也不再高價奪貨。」

  「國庫先歇一歇。」

  「三個月之後,臣任憑陛下處置。」

  「你要那三個月做什麼。」

  聞仲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那隻額間豎目微微一動。

  「查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何事。」

  聞仲的目光越過王座,落在大殿深處。

  那裡是通往內宮的方向。

  「朝歌自己的事。」

  殿中靜了很久。

  帝辛站在王座前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胸口一陣悶。

  那悶意來得很快,又很快轉成一種舒暢。

  那股不甘又浮上來了。

  比孟津那夜更沉。

  「三個月。」

  他終於開口。

  「朕給太師三個月。」

  「三個月之後,若青州還在。」

  他沒有把話說完。

  聞仲叩了一頭。

  「臣領旨。」

  當夜。

  太師府。

  後堂只點了兩盞燈。

  八名心腹將領站在堂中。

  他們都是跟著聞仲多年的人。

  有人身上還帶著孟津那一戰留下的傷。

  聞仲坐在上首。

  他沒有寒暄。

  「三件事。」

  「第一。」

  「東方各處,撤回所有派往青州的暗探與死士。」

  「已經在路上的,追回來。」

  「追不回的,自己想辦法脫身,不許動手。」

  一名將領愣住。

  「太師,那青州——」

  「不動。」

  聞仲抬手。

  「一根手指也不許動。」

  「第二。」

  「傾銷停下。」

  「國庫那邊,今夜便去回話。」

  「凡是尚未運出的粟米銅塊,全部留在倉里。」

  「已經運到諸侯地里的,不再補貨。」

  另一名將領皺眉。

  「太師,這麼一停,前面三個月的錢糧就全白花了。」

  「已經白花了。」

  聞仲說道。

  「再花下去,是把國庫倒給東方諸侯。」

  「第三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堂中八人齊齊抬頭。

  聞仲把聲音壓到最低。

  「選四個人。」

  「要嘴嚴的。」

  「不要用軍中的名頭,也不許穿甲。」

  「查王宮。」

  堂中八人同時僵住。

  「太師。」

  站在最前的那名將領聲音都變了。

  「查……王宮?」

  「查地底。」

  聞仲說得很輕。

  「先查歷代先王留下的舊檔。」

  「凡是提到王宮地底封禁之處的,全部找出來。」

  「那些檔在何處,你們自己想辦法。」

  「不許驚動內宮。」

  「不許留下痕跡。」

  那名將領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太師。」

  「屬下敢問一句。」

  「這是為了什麼。」

  聞仲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他抬手,把袖中那兩卷密報取出,放在案上。

  隨後指了指其中一卷。

  「青州那口井裡有妖物。」

  「闡教弟子把它燒了。」

  「那東西不是野妖。」

  「它身上帶的味,本座在朝歌聞過。」

  堂中八人的呼吸全停了。

  「在哪聞過。」

  那名將領聲音發乾。

  聞仲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只是抬起手,往上指了指。

  指的是王宮的方向。

  八人跪了一地。

  無人再問。

  青州。

  三個月。

  朝歌的商隊不來了。

  關口的守軍也鬆了。

  那些傾銷到東方諸侯地里的粗鹽劣鐵,忽然沒人補貨。

  各家諸侯手裡堆著一批賣不出去的東西,又開始往青州跑。

  青州趁著這段日子,把該做的都做了。

  疫村重新住上了人。

  那處焦坑被填平,上面鋪了石灰,種了一片新苗。

  兩百多戶人家全活了下來。

  只有先前那六個,埋在村外。

  楊道一讓人立了碑。

  碑上刻著六個名字。

  醫舍從一處擴到七處。

  那名發過熱的醫者已經好了。

  他現在管著一處醫舍,手底下帶著十一個學徒。

  商票從五百張發到八千張。

  府庫那邊一次都沒有拖過。

  工坊拿到礦石,重新開爐。

  新式農具補上,三千重騎的甲冑也全部修好。

  戰馬補齊了一百七十匹。

  青州上空那道人道氣運,一天比一天厚。

  楊道一站在城頭。

  老管家把這三個月的帳冊捧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朝歌真的停了。」

  「各處關口都鬆了。」

  「老奴讓人打聽過。」

  「聞仲把大軍收回遊魂關,傾銷也停了。」

  「他在做什麼,誰也說不清。」

  楊道一沒有立刻答話。

  他望著西邊。

  三個月前,井裡那縷黑絲燒盡時,他就在想一個問題。

  那東西從哪來的。

  哪吒說過。

  它不像野妖。

  沒有窩,沒有巢,身上不帶山裡的氣。

  它就是一縷氣。

  飄過來,找了口井當窩。

  一縷氣能飄多遠。

  它是從哪飄出來的。

  「聞仲不打了。」

  楊道一終於開口。

  「他在查自己家裡的事。」

  老管家一愣。

  「世子怎麼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是聰明人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那口井,我們看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他也會看出來。」

  老管家聽得後背發涼。

  「那咱們呢。」

  「咱們繼續。」

  楊道一收回視線。

  「商票繼續發。」

  「醫舍繼續建。」

  「工坊繼續開爐。」

  「他給咱們三個月,咱們就把這三個月吃干。」

  西岐。

  一處山谷。

  谷口窄,兩側都是石壁。

  姬發只帶了四名親衛。

  四人守在谷口。

  他一個人走進去。

  谷中有一塊平整的石台。

  石台旁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從頭到腳罩在黑袍里。

  袍子很寬,看不出身形。

  面上蒙著布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
  「西岐的公子。」

  那人先開口。

  聲音很平。

  「你倒真敢一個人進來。」

  姬發在五步外站住。

  「你說有辦法對付青州。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「什麼辦法。」

  那人沒有答話。

  他抬起手。

  那隻手很白,白得沒有血色。

  袖子隨著這個動作滑下一寸。

  姬發的視線落在那截露出的衣角上。

  袍子內襯是暗青色。

  暗青底上,繡著一個紋樣。

  姬發盯著那個紋樣。

  他在孟津見過。

  那日青州押來的刺客身上,搜出一塊水紋玉牌。

  玉牌背面刻著半個模糊印記。

  那印記的走勢,和眼前這一個,一模一樣。

  姬發的手,慢慢按上了腰間劍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