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眼中的金光越來越亮。
火眼金睛一開,村中景象全變了樣。
在他視線里,那口井不再是井。
井口盤著一團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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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,稠,像化不開的油。
它貼著井壁往下縮,又時不時探出一縷,順著風爬向村裡的屋舍。
哪吒的呼吸慢了下來。
「侯爺。」
他抬起手,指尖直指井口。
「那底下有活物。」
楊道一沒有動。
「看清是什麼了嗎。」
「看不清。」
哪吒搖頭。
「它縮著。」
「可那股味我認得。」
他猛地咧開嘴。
那笑里全是火氣。
「妖氣。」
「陰的,髒的。」
「不是山里那些野狐野狼修出來的東西。」
「這玩意在陰地里泡了不知多少年。」
楊道一沉默了一瞬。
「所以那些人不是病死的。」
「是被這東西餵的。」
哪吒扛起火尖槍。
「它順著水往人身上鑽。」
「人喝了井水,毒氣進肚子。」
「再從里往外燒。」
「黑斑不是病斑。」
「是妖氣頂出來的。」
「怪不得草藥沒用。」
楊道一轉頭看向北邊空地。
那裡已經聚了兩百多人。
粥棚生起了火。
甲士正把水桶一個個搬過去。
「村里其餘水源查過嗎。」
他問身旁護衛。
「查了。」
護衛立刻答話。
「村外水渠是新挖的,通著河。」
「河那邊下游還有兩個村子,都沒出事。」
「只有這口井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一村用一井。
十七戶人家散在村東村西,發病的位置對不上。
喝的水卻是同一處。
這就說得通了。
「若把井封了,能止住嗎。」
他看向哪吒。
「封不住。」
哪吒答得很快。
「土封不了這東西。」
「它能順著地里的濕氣往外走。」
「今日封了,過幾日它換個地方冒出來。」
「到時候你想找都找不著。」
楊道一手指在袖中動了一下。
「得連根拔。」
「對。」
哪吒眼睛發亮。
「得燒。」
「凡火不夠。」
「這玩意在陰地里泡出來的,凡火只能撩掉一層皮。」
「底下那點根還在。」
楊道一看著他。
「你能燒嗎。」
哪吒愣了一下。
隨後火尖槍往地上一頓。
「侯爺。」
「你這話問得。」
「我師父是誰。」
他抬手往懷裡一掏。
掏出一件東西。
那是一隻小罩。
通體赤紅,只有巴掌大小。
罩身上刻著九道細紋,紋路彎彎繞繞,隱約能看出龍形。
楊道一目光落在那隻小罩上。
「這是——」
「師父走的時候留下的。」
哪吒把小罩托在掌心。
「他說九龍神火罩他得帶走,那是他的本命法寶。」
「這個是照著神火罩的樣子煉的一件小的。」
「留給我防身。」
「也不算多厲害。」
他摸了摸鼻子。
「對付真仙人不太頂用。」
「燒這種陰貨,夠了。」
楊道一看著那隻小罩,心中有了判斷。
太乙真人臨走前的話他記得。
那位金仙一邊和廣成子鬥嘴,一邊把哪吒留在青州。
留人的時候還塞了東西。
護短這兩個字,在這師徒身上寫得明明白白。
「需要多久。」
楊道一問。
「片刻。」
哪吒把小罩往上一拋。
那罩子在半空轉了半圈,穩穩落回他手中。
「不過侯爺。」
他忽然停住。
「那井裡的東西一燒起來,毒氣會往外冒。」
「村里人得再往後退。」
「已經在北邊。」
楊道一轉頭。
「再退三百步。」
護衛立刻去傳令。
北邊空地上,甲士開始收拾鍋灶。
有村民不肯走,抱著剛領到的粥碗。
「又要走?」
「說了給粥的!」
「粥端著走。」
一名甲士把鍋蓋扣上,直接連鍋一起扛起來。
「世子要清那口井。」
「清完你們就能回家。」
那村民愣住。
「清井?」
「我家婆娘還在裡屋躺著。」
「抬走。」
那甲士把鍋放下,招手叫來兩個人。
「世子說了,一個不落。」
發病的人被抬到北邊最上風的位置。
沒發病的分在另一側。
中間隔了五十步。
三個從城裡派來的醫者也在。
其中一個額頭貼著濕布,自己也在發熱。
他還在給人熬藥。
楊道一走過去時,那醫者要起身行禮。
「坐著。」
楊道一按住他。
「你自己也病著。」
「屬下還能撐。」
那醫者聲音發虛。
「世子。」
「屬下這幾日一直想不通。」
「為何藥下去,一點反應都沒有。」
「往常再重的熱症,清熱的方子多少能壓一壓。」
「這病像是……」
他找不出詞。
「像是有東西在裡面頂著。」
「有東西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不是病。」
那醫者的手停在藥碗上。
「不是病?」
「井裡有妖物。」
楊道一說得很直。
「它順著水下毒。」
那醫者張著嘴,愣了很久。
隨後他忽然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藥碗。
那碗藥熬了整夜。
「怪不得……」
他聲音抖起來。
「怪不得。」
「屬下昨夜還在罵自己學藝不精。」
「屬下以為是自己害了那六個人。」
楊道一看著他。
「你沒害人。」
「你昨夜若不熬那些藥,倒下的不止十七個。」
那醫者眼睛一下紅了。
他把藥碗放下,重重叩了一個頭。
「世子。」
「屬下這條命,如今算青州的。」
楊道一扶了他一把。
「先治好自己。」
「青州以後要建更多醫舍。」
「你得活著去教人。」
村落這邊。
哪吒已經踩上風火輪。
兩輪火焰升起,把他腳下的枯草燎出一圈黑邊。
他升到十丈高,往下看了一眼。
那口井還在。
井口那團黑東西顯然察覺到什麼。
它開始往下縮。
縮得很快。
「想跑?」
哪吒冷笑。
「晚了。」
他右手一抖。
那隻赤紅小罩脫手飛出。
小罩在半空迅速膨脹。
一丈。
三丈。
十丈。
罩身上那九道細紋亮起。
九條火龍虛影從紋路中鑽出,繞著罩身盤旋,龍口張開,噴出一片赤紅。
村中央那口井被整個罩住。
「燒。」
哪吒抬手一壓。
小罩落下。
轟!
三昧真火從罩口傾瀉而入。
赤色火焰灌進井裡。
井水在一瞬間被燒穿。
水汽衝上罩頂,撞在罩壁上又被壓回去。
罩內傳出一聲尖嘯。
那聲音又細又長,像有人拿指甲刮銅片。
北邊空地上,幾個村民捂住耳朵蹲下。
有孩子當場哭起來。
「那是什麼聲!」
「井裡有鬼!」
甲士按住陣列,沒讓人亂跑。
罩內的尖嘯越來越急。
火焰顏色由赤轉白。
那團黑東西被燒得再也藏不住,從井底猛地竄出。
它撞在罩壁上。
「砰!」
罩身晃了一下。
九條火龍虛影同時低頭,張口咬下。
那東西被撕成數段。
段與段之間又連起來,拼成一個形狀。
楊道一站在三百步外,抬眼看去。
那東西現出原形。
一團黑影。
沒有固定模樣。
大致像是一條蛇。
蛇身卻由無數細密黑絲纏成,中段還掛著幾縷爛布。
最上面那處,勉強能看出一張臉的輪廓。
那臉沒有眼睛。
只有一個洞。
洞裡正往外冒黑氣。
「這是什麼東西。」
一名護衛聲音發抖。
「不像妖,也不像鬼。」
「它沒有實體。」
楊道一盯著那團黑影。
「像是從別處飄來的一縷氣,在這裡湊了個身子。」
罩內。
那團黑影撞了三次罩壁。
三次都被火龍咬回去。
它終於換了法子。
黑絲散開,化作細霧,順著罩底往地里鑽。
「地里跑?」
哪吒早等著這一手。
他右手翻轉,火尖槍脫手擲出。
槍身帶著長長火痕,穿過罩頂。
赤焰在罩內炸開。
那些正往地里鑽的黑霧被火焰逼回。
哪吒踩著風火輪直接落下。
他一腳踩在罩頂,抬手抓住槍尾。
「往哪跑!」
火尖槍向下猛捅。
槍尖穿過黑影中段那處湊成的「臉」。
黑影發出最後一聲尖叫。
那叫聲只出了半截,就被三昧真火吞了。
火焰順著槍身炸開。
罩內一片赤白。
片刻之後。
尖叫停了。
火焰也弱下去。
哪吒收回小罩。
罩子落回巴掌大小,被他隨手塞進懷裡。
村中央那口井已經不存在了。
原地只剩一個焦黑深坑。
坑壁燒成了琉璃狀。
坑口邊緣,一根焦黑的槍痕釘在地上。
哪吒把火尖槍拔出來。
槍尖上還掛著一點沒燒盡的黑渣。
他抬手往地上一磕。
黑渣落地,燒成灰。
「完事。」
哪吒扛起槍,回頭看向北邊。
楊道一已經走過來。
他在焦坑外五步停下,低頭看了一眼。
坑底還在冒白煙。
那股陰冷的腥氣不見了。
秋日午後的暖意重新落回身上。
「乾淨了?」
「乾淨了。」
哪吒點頭。
「連根都燒了。」
「它想往地里鑽,被我截回來了。」
「它是什麼。」
哪吒撓了撓頭。
「說不好。」
「不像野妖。」
「野妖有窩,有巢,身上帶山裡的氣。」
「這玩意什麼都沒有。」
「它就是一縷氣,飄到這裡,找了個井當窩。」
他忽然停住。
「侯爺。」
「怎麼。」
「它是從哪飄來的。」
楊道一沒有回答。
他抬頭看向西邊。
那個方向,是朝歌。
一個時辰後。
新村落。
甲士抬來一車生石灰。
楊道一站在村口下令。
「焦坑填上。」
「先鋪石灰,再填土,土上再鋪一層石灰。」
「所有病者用過的碗、被褥、衣物,全部燒掉。」
「屋子裡外灑石灰。」
「不許有人現在回屋。」
老管家趕到時,正聽見這幾句。
「世子。」
他喘著氣。
「石灰是做什麼用的。」
「殺穢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那東西雖然燒了,它泡過的水、沾過的東西還留著穢氣。」
「不清乾淨,還會有人倒。」
老管家趕緊記下。
「藥呢。」
「分兩撥。」
楊道一轉向那三名醫者。
「已經長黑斑的,煎清熱解毒的重方。」
「方子裡加大黃芩、金銀花的量。」
「只發熱還沒長斑的,用輕方。」
「三七留著,給還有力氣的人補。」
「記住一件事。」
他抬眼。
「毒源斷了。」
「他們身上那股東西沒有新的補上來。」
「藥下去,會有反應。」
那名發熱的醫者忽然抬頭。
「世子的意思是——」
「去試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先給三個人喝。」
「一個時辰後來報。」
一個時辰後。
那醫者跑回來。
他跑得太急,鞋掉了一隻。
「世子!」
「世子!」
他跪在地上,聲音全劈了。
「熱退了!」
「三個人的熱全退了!」
「黑斑還在,顏色淡了!」
「屬下摸了脈,脈象比昨日穩!」
「藥有用了!」
「藥有用了!」
北邊空地上,那兩百多人全都聽見了。
一片死寂。
隨後爆開。
「藥有用了!」
「世子把井裡的東西燒了!」
「真燒了!」
「我看見的!」
「火從井裡冒出來,那麼高!」
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猛地跪下。
她把孩子放在旁邊,朝村口那個方向重重磕頭。
「世子!」
「我家男人昨日還說要死了!」
「他說對不住,好不容易走到青州,分了田,還沒種上一季就要死!」
她哭得說不出話。
旁邊一個老漢跟著跪下。
他不哭。
只是磕頭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「老漢走了兩個月來青州。」
他抬起頭,額頭上一片泥。
「路上死了兩個兒子。」
「老漢以為到這裡也是死。」
「世子沒燒我們的村子。」
「世子把火燒到井裡去了。」
他重重叩下。
一個跪下。
兩個跪下。
兩百多人齊齊跪倒在那片空地上。
哪吒還懸在半空。
他本來就是過來看熱鬧的。
此刻低頭看著下面黑壓壓跪成一片的人,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。
他撓了撓頭,扛著槍落到楊道一旁邊。
「侯爺。」
「他們跪你呢。」
「也跪你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哪吒愣了一下。
隨後咧開嘴。
「那我這護城校尉,算幹了正事。」
就在這一刻。
青州上空。
那片淡金氣運忽然一動。
無數細小光點從北邊空地升起。
它們匯成一股細流,沖入高空的人道法網。
法網輕輕一震。
隨後向外擴了一分。
村中焦坑深處。
一縷先前鑽進地里、尚未被真火燒盡的極細黑絲,正貼著土層往外爬。
金光落下。
那縷黑絲在土裡掙了一下。
隨後化作灰,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。
朝歌。
深宮之中。
一處僻靜院落。
窗欞半開,簾幕垂著。
一名女子坐在榻上。
她雙眼微閉,面容妍麗,氣息平緩。
榻邊香爐冒著一縷青煙。
那煙本該直直往上。
此刻卻忽然一偏。
女子閉著的眼皮猛然一跳。
「唔——」
她整個人向前一傾。
一隻手死死按住胸口。
指甲掐進衣料。
那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
香爐倒了。
青煙散在地上。
女子嘴角溢位一線黑血。
那血滴在雪白的裙裾上,冒出極細的一縷煙。
她抬起手,顫著指尖擦掉血跡。
隨後緩緩睜開眼睛。
那雙眼裡沒有痛。
只有一股說不清的東西,慢慢沉了下去。
她盯著東方,很久沒有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