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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妖邪混入,瘟疫的陰雲

  西岐侯府。

  姬昌坐在案後。

  案上攤著兩卷帳冊。

  一卷是西岐這兩個月流出的糧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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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卷是各家商賈報上來的貨價。

  散宜生走進來時,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他把那張紙券放在案上。

  姬昌抬眼。

  「這是何物。」

  「青州商票。」

  姬昌伸手拿起。

  指腹先落在紙面上。

  紙質厚實,邊緣裁得整齊。

  正面印著青州城牆的紋樣。

  中央寫明可兌靈谷十石。

  「他們發這個做什麼。」

  「商賈拿這個買貨。」

  散宜生聲音有些干。

  「青州府庫隨時兌。」

  「今日拿去,今日給糧。」

  「一石不少。」

  姬昌眉頭微皺。

  「朝歌封了商路。」

  「他們拿紙換貨,那些商賈也肯?」

  「起初不肯。」

  散宜生把話說得很慢。

  「後來試過幾次。」

  「他們發現帶這個走路輕。」

  「過關口時,藏在貼身衣里,誰也查不出。」

  「再看背面。」

  姬昌把紙券翻過。

  右下角那枚小印映入眼中。

  紋路極細。

  像水波,又像流雲。

  姬昌盯著那道紋,手指停住。

  許久沒有出聲。

  散宜生站在一旁,不敢催。

  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筆架上毛筆輕輕晃動的聲音。

  「這個紋路。」

  姬昌終於開口。

  「孟津那日,玉清仙光落地時的走勢。」

  「侯爺也看出來了。」

  散宜生喉嚨發緊。

  「老臣第一次看,只覺得眼熟。」

  「摸到第二遍才想起來。」

  姬昌把紙券放回案上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「青州並未宣稱玉虛宮替他們擔保錢糧。」

  散宜生把打聽到的都倒出來。

  「老臣問過那名商賈。」

  「他說青州商行講得很清楚。」

  「商票能兌的東西,全在青州府庫。」

  「這道紋路只是印記。」

  「可那商賈還說了一句。」

  姬昌看向他。

  「他說什麼。」

  「他說,青州若敢賴帳。」

  散宜生學著那商賈的語氣。

  「崑崙那邊會不會問一句。」

  姬昌閉上雙眼。

  胸口那股悶痛又浮了上來。

  孟津之後他病了七日。

  醫者說是氣血損傷,須靜養。

  他知道不止如此。

  那是氣運反噬留下的東西。

  如今靜養到能起身理事,還沒緩過來。

  偏偏在這時候聽到這些。

  「西岐的商賈。」

  姬昌睜開眼。

  「開始存這個了?」

  散宜生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老臣正是為此而來。」

  「昨日老臣查了市面。」

  「西岐城中有七家商號,私下收青州商票。」

  「他們收得不多。」

  「可他們不肯賣。」

  「老臣問其中一家。」

  「那管事說,這東西越往後越值錢。」

  姬昌的手指按在案上。

  「他們信青州,不信西岐。」

  「不敢這麼說。」

  散宜生把頭低下去。

  「他們只是覺得,青州兌得出來。」

  姬昌沒有再問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  窗外是西岐的街市。

  行人往來,貨擔挑肩,看著還算興旺。

  可這份興旺底下已經開始漏。

  流民少了。

  商賈開始屯別人的票。

  鳳鳥在孟津被人道法相拍散大半霞光,退回八卦盤之後一直未曾再鳴。

  姬昌抬手按住窗框。

  「散宜生。」

  「老臣在。」

  「青州那道氣運,你見過。」

  「見過。」

  「它是從哪裡來的。」

  散宜生想了想。

  「從東方來。」

  「老臣當日看得清楚。」

  「萬里之外,直接衝到孟津上空。」

  「不是從東方來。」

  姬昌搖頭。

  「是從人身上來。」

  「田裡的人。」

  「工坊的人。」

  「軍營的人。」

  「他們吃飽了,穿暖了。」

  「心裡認了那個少年。」

  「氣運便從他們身上升起來。」

  散宜生沉默。

  「西岐的鳳鳥。」

  姬昌繼續說道。

  「靠的是這些年積下的名聲。」

  「名聲這東西,見不著,摸不著。」

  「百姓願意信,它便在。」

  「百姓不信了,它便散。」

  「如今青州拿糧食、田地、鹽貨一樣一樣擺在人前。」

  「咱們拿什麼去比。」

  散宜生跪在地上,答不出來。

  「先把這幾家商號的事壓下去。」

  姬昌轉過身。

  「不許查抄。」

  「不許拿人。」

  散宜生一驚。

  「侯爺?」

  「查抄他們,西岐立刻便成了朝歌。」

  姬昌語氣平緩。

  「百姓看著。」

  「商賈也看著。」

  「今日拿了他們的票,明日便沒人敢在西岐做買賣。」

  「那如何是好。」

  「西岐也發。」

  姬昌說出這三個字時,散宜生猛然抬頭。

  「侯爺要發票?」

  「不發。」

  姬昌搖頭。

  「我只是想過。」

  「想過之後便知道發不成。」

  「為何。」

  「西岐的田在各家手裡。」

  「西岐的糧倉,一半不在侯府。」

  姬昌走回案前。

  「青州發票,是因為楊道一說一句,府庫便動。」

  「西岐若發,我得先問過各家宗族。」

  「他們答應了,還得問那些封臣。」

  「等他們都點頭,天下商賈早忘了這回事。」

  「何況……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咱們也沒有孟津那道紋。」

  殿中再無人說話。

  散宜生跪在地上,額頭貼著地磚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孟津祭天台上那一句話。

  天命從來不在鬼神,而在萬民這口飯碗裡。

  那時他只當是狂言。

  如今看著案上這張紙券,才覺得後背發涼。

  姬昌重新坐下。

  他把那張商票收進袖中。

  「此事不許外傳。」

  「老臣明白。」

  「再派人去青州。」

  姬昌語氣忽然低下去。

  「看看他們的府庫。」

  「看看他們兌不兌得動。」

  「若真兌得動。」

  他沒有把話說完。

  散宜生卻聽懂了。

  若青州真兌得動。

  西岐這些年經營的一切,便都得重新算。

  青州城外。

  秋收剛過。

  新安置的村落建在開墾出來的荒地旁。

  房屋不算好看。

  排列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村外挖了水渠,田畝已經分完。

  這裡住的都是這兩個月投奔青州的流民。

  大多來自更遠的地方。

  有人走了兩個月,腳底磨穿了三雙草鞋。

  到青州登記那天,領到口糧時,有人當場哭出來。

  如今他們有房,有田,有農具。

  日子剛剛看到點起色。

  事情就從這裡開始的。

  先是村東那戶人家。

  男人夜裡發熱。

  第二日早上還能起來幹活。

  到了午後,人便倒在田埂上。

  家裡人把他抬回去。

  請了村里懂草藥的老者。

  老者摸了脈,又看了看舌頭,說是受了風寒。

  熬了一副尋常的藥。

  喝下去當夜,那男人身上開始長黑斑。

  黑斑從脖頸往下爬。

  先是拇指大,隔了一夜便連成一片。

  第三日,他家婆娘也倒了。

  第四日,隔壁兩戶人家有五個人發熱。

  第五日,第一個人死了。

  死的時候渾身滾燙,黑斑已經爬到臉上。

  老者看著屍體,手一直在抖。

  「這不是風寒。」

  他跪在地上。

  「老漢治不了。」

  村里當天就亂了。

  有人要往城裡跑。

  有人把門堵死不許別人進。

  還有人抱著孩子往村外的林子裡躲。

  村正嚇得癱在地上,只知道派人往城裡報。

  侯府大殿。

  老管家進來時,臉色是青的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楊道一放下手中帳冊。

  商票已經開始往外流。

  第二批藥材進城,醫舍那邊剛緩過來。

  工坊也拿到了第一批礦石。

  眼下青州最缺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補齊。

  他抬頭看老管家的臉色,便知道不是好事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城外新村落。」

  老管家聲音發緊。

  「死人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死的。」

  「怪病。」

  老管家把手裡的竹簡遞上。

  「三日之內,十七人染病。」

  「今日已經死了六個。」

  「身上長黑斑,高熱不退。」

  「村里那名老者說,治不了。」

  「他熬的藥一點用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更麻煩的是——」

  他咽了一下。

  「會傳。」

  「同屋的人,隔一夜便倒。」

  楊道一把竹簡展開。

  上面記著病者的名字、住處、發病時辰。

  寫得很亂。

  看得出來記錄的人手在抖。

  「醫者去了嗎。」

  「去了三個。」

  老管家低頭。

  「昨夜派去的。」

  「今早傳回訊息,其中一個也開始發熱。」

  殿中幾名官員臉色齊變。

  「世子!」

  一名官員站起來。

  「這病要傳!」

  「新村落挨著城外屯田區。」

  「再往東便是流民安置地。」

  「那邊住著三萬多人。」

  「萬一傳過去,誰也攔不住。」

  另一名官員跟著開口。

  「得封。」

  「立刻封村。」

  「不許一個人出來。」

  青州侯坐在旁邊。

  他一直沒有說話。

  聽到這裡,忽然抬起頭。

  「封不住。」

  老人聲音很沉。

  「老夫年輕時見過一次。」

  「那年南邊鬧疫。」

  「當地諸侯封了三個村子。」

  「封了七日,村里人開始翻牆。」

  「兵卒不敢近身,只能遠遠射箭。」

  「最後……」

  他停了很久。

  「最後是燒的。」

  殿中安靜下來。

  青州侯抬手按住案桌。

  「道一。」

  「為父說一句難聽的。」

  「那三個村子燒完,疫是止住了。」

  「若這病真攔不住。」

  「青州百萬人。」

  「不能為了幾百人,把這一城全賠進去。」

  殿中幾名官員低下頭。

  有人心裡其實也是這麼想的。

  只是不敢先說。

  楊道一把竹簡合上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回話。

  「父侯說的那三個村子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「燒完之後,那位諸侯的領地如何了。」

  青州侯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三年之後。」

  楊道一替他答。

  「那地方十室九空。」

  「不是死於疫。」

  「是人跑了。」

  「誰敢住在一個會把村子燒掉的諸侯手下。」

  青州侯的手指慢慢鬆開。

  「青州靠什麼起來的。」

  楊道一站起身。

  「咱們發過田,發過糧,發過農具。」

  「咱們告訴那些走了兩個月才到青州的人。」

  「來這裡能活。」

  「今日若把火點上。」

  「城外那三萬流民會怎麼想。」

  「城裡那百萬人會怎麼想。」

  他抬手指向殿外。

  「青州頭上那道氣運,不是仙人給的。」

  「是這些人給的。」

  「火一點,氣運便散。」

  「到那時候,就算病止住了。」

  「青州也沒了。」

  殿中無人再提燒村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老管家小聲開口。

  「那怎麼辦。」

  「老奴不是怕死。」

  「可醫者去了三個,倒了一個。」

  「再派人去,也是往裡填。」

  「我親自去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完便往外走。

  青州侯猛地站起。

  「不行!」

  老人一把抓住兒子手臂。

  「你去做什麼!」

  「那病會傳!」

  「你若染上,青州便完了!」

  「青州若連世子都不敢去,那才叫完。」

  楊道一停下腳步。

  他反手扶住父親的手。

  「父侯。」

  「孟津那日,三千騎兵在雷火里等我下令。」

  「我若那時候先跑,他們不會再聽我。」

  「今日一樣。」

  「城外那些人也在等。」

  青州侯的手一點點鬆開。

  他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了很久。

  最終只說出一句。

  「帶足人。」

  「帶上你母親留的那件斗篷。」

  「離得遠些看,不許進屋。」

  楊道一點頭。

  「護衛備馬。」

  他轉身往外走。

  「老管家。」

  「老奴在。」

  「三件事。」

  楊道一邊走邊說。

  「第一,城外新村落即刻圍起來。」

  「圍不是不許人出。」

  「是不許人亂走。」

  「派兵在外圍守著,搭棚子,送糧送水。」

  「告訴村里人,青州不會不管他們。」

  「第二,醫舍全部騰出來。」

  「把新到那批藥材分出一半。」

  「熬清熱的方子,先給發熱還沒長斑的人喝。」

  「第三,從今日起,所有進城的流民重新登記。」

  「凡是路上和人同行過、又說不清同伴去處的,單獨安置三日。」

  老管家一邊記一邊跟著往外跑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為何要問同伴去處。」

  楊道一腳步沒停。

  「這病來得太齊。」

  「三日之內十七個人倒。」

  「若是天災,不會這麼整。」

  老管家聽得心頭一跳。

  「世子的意思是——」

  「先看了再說。」

  一個時辰後。

  新村落外圍。

  青州甲士已經把村口圍住。

  他們沒有拔刀。

  只在村外紮起十幾個草棚。

  糧車停在旁邊,水桶一排排擺好。

  村里人隔著一段距離往外看。

  他們原以為會看到火把。

  看到的是送糧的車。

  有個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,一直磕頭。

  楊道一從馬上下來。

  他沒有靠近屋舍。

  只在村口那片空地停住。

  風從村里吹出來。

  帶著一股味道。

  不是屍臭。

  是一種陰冷的、發潮的腥氣。

  那股腥氣鑽進鼻子裡,讓人後頸發涼。

  楊道一站在原地,眉頭慢慢皺起。

  秋日的午後。

  太陽還掛在天上。

  他站在這裡,卻覺得手指發冷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一名護衛低聲開口。

  「您臉色不對。」

  「你覺不覺得冷。」

  那護衛愣了一下,隨後抬手摸了摸自己胳膊。

  「說起來……是有點。」

  「屬下還以為是自己心裡發慌。」

  楊道一抬眼掃過村中。

  十七戶人家。

  發病的位置很散。

  村東三戶。

  村西兩戶。

  村中五戶。

  若是有人帶病進村,該是從一處往外擴。

  這個分布不對。

  除非——

  他們喝的是同一處水。

  楊道一往前走了兩步。

  村中央那口井映入視線。

  井口用石頭砌著。

  井繩搭在轆轤上。

  看著和別處的井沒有分別。

  只是井口上方的空氣,微微在晃。

  那不是熱氣。

  熱氣往上升。

  那裡的氣在往下沉。

  一縷極淡的黑,貼著井口打轉。

  楊道一站定。

  他體內沒有法力。

  看不見氣運,也辨不出妖邪。

  可人道氣運護著他的心神。

  站在這個位置,他心口那股暖意正在輕輕發燙。

  像是在示警。

  「把村里人往北邊空地集中。」

  楊道一開口。

  「越遠越好。」

  「上風口。」

  護衛立刻去傳令。

  村中很快亂起來。

  有人不肯走,抱著門框哭。

  甲士沒有硬拉。

  只是把糧食和水搬到北邊空地,一句一句喊。

  「到那邊有粥。」

  「世子說了,青州不棄一人。」

  人慢慢挪過去了。

  村里空下來。

  那口井孤零零立在中央。

  井口那縷黑氣,晃得比剛才明顯。

  楊道一轉過身。

  一路跟來看熱鬧的哪吒正蹲在草棚頂上,火尖槍橫在膝上。

  從進村起,這少年就一直嫌悶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哪吒跳下來。

  「你把人挪來挪去做什麼。」

  「這病治不好,挪到哪都得死。」

  「治不好,是因為這不是病。」

  楊道一抬手。

  手指筆直指向村落中央。

  「那口井。」

  「你看看。」

  哪吒順著他手指看過去。

  他先是隨意掃了一眼。

  隨後整個人僵住。

  那雙眼睛猛然亮起。

  兩道金光從瞳孔中透出。

  火尖槍上的紅纓,無風自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