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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貨幣降維,青州商票出世

  當夜。

  侯府議事廳點了十二盞燈。

  廳中坐得很滿。

  左邊是商行管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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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右邊是工坊主事與幾名新提拔的官吏。

  再往後,還坐著幾名負責各處糧倉和醫舍的人。

  老管家把三卷竹簡重新攤在案上。

  「世子交代過,先把眼下的情況說清。」

  他念得很慢。

  藥材價錢翻了五倍到八倍。

  三七最貴。

  醫舍每日消耗的止血藥已經開始按人分配。

  鐵料斷了。

  新式農具停打一批。

  工坊只能優先趕製軍中兵器與那批短弩。

  良馬徹底買不到。

  三千重騎在孟津折損的戰馬,一匹都沒能補上。

  念完,廳中沒人說話。

  一名商行管事先開口。

  「外面商隊真是一支都不來。」

  「老奴前幾日親自去了一處關口。」

  「那邊守軍換成了朝歌調派的人。」

  「往咱們這邊走的車馬,全被扣下。」

  「那些商賈也不敢鬧。」

  「朝歌給他們的價錢高。」

  「他們把貨送去朝歌指定的地方,當天結清。」

  「比跑青州省事,也賺得多。」

  另一名管事跟著嘆氣。

  「最難的是這個。」

  「他們不是搶咱們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他們是抬價,把咱們該買的先買走。」

  「咱們再想加價,也加不起。」

  「國庫那點底子,咱們比不了。」

  醫舍那邊的人坐不住了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那人站起來。

  「醫舍里躺著一百七十六個從孟津回來的兵。」

  「重傷的四十一個。」

  「三七每日要用。」

  「照眼下的價錢和存量,最多再撐二十天。」

  「二十天之後,只能減量。」

  「減量的話,有幾個人的腿保不住。」

  廳中氣氛更沉。

  有人低聲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動糧吧。」

  「咱們糧食多。」

  「拿糧食去周邊諸侯那裡硬換。」

  「換不成。」

  一名商行老管事立刻反駁。

  「朝歌盯著。」

  「咱們糧食一出城,他們就加價。」

  「加到咱們跟不上為止。」

  「到那時候,糧食出去了,藥材沒進來。」

  「城裡糧價先亂。」

  「流民一慌,誰都壓不住。」

  那人被說得說不出話。

  楊道一一直坐在上首沒有開口。

  他把三卷竹簡的順序調了調。

  藥材放中間。

  鐵料放左邊。

  良馬放右邊。

  「各位說的都對。」

  他終於抬頭。

  「拼貨,青州拼不過朝歌國庫。」

  「他們家底厚。」

  「朝歌積了幾百年。」

  「咱們才起來幾個月。」

  廳中眾人心裡一沉。

  「所以不能跟他們拼這個。」

  楊道一手指點在案上。

  「咱們換個東西。」

  老管家上前一步。

  「世子說的那樣東西,究竟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信用。」

  廳中安靜下來。

  多數人臉上寫著茫然。

  這兩個字他們聽得懂。

  放在這個場合,卻完全不明白。

  楊道一沒有急著解釋。

  他先問了一個問題。

  「城中如今用什麼買東西?」

  一名管事答得很順。

  「貝幣。」

  「銅塊。」

  「還有粟米、布匹折算。」

  「外地商隊來,多用以貨換貨。」

  「貝幣有幾種?」

  那名管事被問住。

  想了一會兒才答。

  「各處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東邊那幾家諸侯的貝,個頭大些。」

  「朝歌那邊的貝,磨得整齊。」

  「咱們收貨的時候,得一個一個看成色。」

  「銅塊更麻煩。」

  「分量、摻料都不同。」

  「上個月還有人拿摻鉛的銅塊來蒙咱們。」

  「查出來了?」

  「查出來了。」

  那管事咬牙。

  「可他跑了。」

  楊道一點頭。

  「這便是問題。」

  他抬手,把案上一隻木盒推到中間。

  盒蓋開啟。

  裡面裝著大小不一的貝幣和銅塊。

  「各位看這一盒東西。」

  「沉。」

  「雜。」

  「成色對不上。」

  「真要做大買賣,光是清點便要耗掉半日。」

  「運一趟貨,光是帶錢便要占一輛車。」

  廳中幾名管事跟著點頭。

  這些苦他們天天在受。

  「朝歌現在能壓咱們,靠的是貨多、錢多。」

  楊道一繼續說道。

  「他們那套辦法,從頭到尾只有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拿多少東西,換多少東西。」

  「咱們要跳出去。」

  他抬手指向門外。

  「青州要發一樣新東西。」

  「不用銅,不用貝。」

  「用紙。」

  廳中先是一靜。

  隨後有人忍不住失聲。

  「紙?」

  「世子的意思是……在紙上寫字,拿去買貨?」

  「不是隨便寫。」

  楊道一從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案上。

  那是一張巴掌大的紙券。

  紙質厚實。

  邊緣裁得整齊。

  正面印著青州城牆的紋樣,中央有一行字,寫明可兌靈谷的數目。

  角落還壓著一枚青色印記。

  那印記的紋路很特別。

  細看之下,隱約有玉清紋路的走勢。

  廳中眾人圍了上來。

  一名商行管事伸手要摸,又硬生生把手縮回去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青州商票。」

  楊道一把紙券推到桌沿。

  「先說清楚它是什麼。」

  「它不是銅,也不是糧。」

  「它是一張憑證。」

  「上面寫多少靈谷,便可以來青州府庫兌多少靈谷。」

  「隨時來,隨時兌。」

  那名管事眼睛慢慢瞪大。

  「世子的意思是。」

  「商隊不用帶銅塊和貝幣了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他們把貨送來。」

  「青州給他們商票。」

  「他們拿著商票,可以在青州買鹽、買布、買農具。」

  「也可以直接兌走靈谷。」

  「也可以拿著這票,回去和別人交易。」

  廳中忽然響起一片低聲議論。

  有人已經明白過來。

  有人還在皺眉。

  一名年紀較大的管事開口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老奴愚鈍。」

  「咱們給他們一張紙。」

  「他們真肯信?」

  「萬一他們不信,覺得咱們拿廢紙騙人。」

  「這話問得好。」

  楊道一沒有絲毫不悅。

  「商票能不能用,只看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拿著它的人相不相信,青州隨時能兌出東西。」

  「所以第一件事,是把擔保擺出來。」

  他抬手,讓人取來另外三卷帳冊。

  第一卷。

  孟津繳獲清單。

  糧車、箭矢、攻城器械,全部登記在冊。

  第二卷。

  青州各處糧倉實存。

  「除軍糧與百姓口糧之外,可動之數寫在這裡。」

  第三卷。

  青州工坊每月出產。

  精鹽、布匹、農具,一項一項列清。

  「這三樣,全部作為商票的底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發出去多少商票,府庫里就得壓著多少東西。」

  「多發一張,都不許。」

  一名官吏立刻問道。

  「若有人一次全來兌呢?」

  「兌不空。」

  老管家忍不住接話。

  他剛才一直在算。

  「孟津那批繳獲再加上糧倉可動之數,比咱們準備發的商票多出許多。」

  「老奴算過。」

  「就算一半人同時來兌,也夠。」

  楊道一點頭。

  「這便是第一層底。」

  「第二層,是青州自己。」

  他抬手指向門外。

  「咱們有一百多萬人。」

  「有田。」

  「有工坊。」

  「有十萬甲士,還有三千重騎。」

  「朝歌那些貨,堆在倉里不會自己長出來。」

  「青州的地卻年年出糧。」

  「商票背後壓著的,是一座還在長的城。」

  廳中幾名管事對望一眼。

  有人的呼吸開始變重。

  他們做了半輩子買賣。

  從沒聽過這種說法。

  可越想越覺得有理。

  楊道一伸手,將那張商票翻了個面。

  背面右下角,有一枚更小的印。

  「這個是第三層。」

  眾人湊近看去。

  那枚印的紋路極細。

  看著像水波,又像流雲。

  一名管事忽然抬頭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這個紋路,老奴在孟津見過。」

  「在哪裡見的?」

  「那日三位仙長落在營門前。」

  那管事聲音都變了。

  「他們身上落下的光,紋路便是這樣。」

  楊道一點頭。

  「玉虛符詔碎在孟津。」

  「碎之前,我讓人把符上紋路拓了下來。」

  「廣成子仙長臨走時說過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青州之事,便是玉虛宮之事。」

  「這句話已經在孟津當著八百諸侯說過。」

  「咱們不動用符詔之力,只把這道紋路印在商票上。」

  「天下人認這個紋路。」

  廳中徹底靜了。

  老管家手都在抖。

  他終於明白世子這幾日一直在忙什麼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這……朝歌敢不認,玉虛宮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不曾說這是符詔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語氣很穩。

  「也不曾說玉虛宮替青州擔保錢糧。」

  「商票能兌的東西,全在青州府庫。」

  「這道紋路只說明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動青州的人,得先想想孟津那天的事。」

  老管家愣了很久,忽然重重躬身。

  「老奴明白了。」

  「朝歌能買光天下藥材。」

  「他們買不走這個。」

  廳中眾人跟著反應過來。

  有人一拍桌子。

  「妙啊!」

  「咱們不跟他們搶貨了。」

  「咱們讓天下商賈搶咱們的票。」

  「不許亂說。」

  楊道一沉聲打斷。

  「這東西一旦發出去,青州便背上了信。」

  「今日兌一石糧,明日也得兌一石。」

  「誰敢在裡面耍手段,抄家。」

  廳中笑聲立刻收住。

  楊道一開始安排。

  「商票分三等。」

  「最小的可兌一石靈谷。」

  「中等十石。」

  「最大百石。」

  「印製交給工坊里最好的匠人,單獨辟一處院子,日夜守著。」

  「紙用青州自製那批厚紙,裡面加一道暗紋。」

  「印章由侯府親自掌。」

  「每印一張,都要登記。」

  工坊主事立刻應下。

  「世子放心。」

  「老奴親自看著。」

  「外面那邊。」

  楊道一轉向商行管事。

  「商票先在青州城內用。」

  「凡是與青州做買賣的商賈,願收商票的,優先供貨。」

  「精鹽、布匹、農具,先給他們。」

  「不願收的,也不為難。」

  「照舊以貨易貨。」

  那名管事有些遲疑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若他們都不肯收呢。」

  楊道一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會有人收的。」

  「他們如今最缺的是什麼?」

  那管事想了想,忽然醒悟。

  「運貨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楊道一點頭。

  「朝歌把他們的路堵住了。」

  「他們手裡有貨,賣去朝歌是死價。」

  「往咱們這裡來,一路要躲關口。」

  「帶銅塊、貝幣過來,車上便壓不下多少東西。」

  「一張商票能頂一車銅。」

  「他們試過一次,便會自己算清楚。」

  廳中眾人再無異議。

  議事一直開到深夜。

  散場時,老管家跟在楊道一身後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老奴還有一事想不通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朝歌那邊若也造這種票呢。」

  楊道一停下腳步。

  「他們造不成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商票能用,靠兩件事。」

  楊道一抬手。

  「第一,隨時能兌。」

  「第二,拿票的人不怕青州反悔。」

  「朝歌如今在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加派歲貢。」

  「索取工匠。」

  「封鎖商路。」

  「今日說好的價錢,明日一道王命便改。」

  「他們真發出票來,天下商賈第一個念頭是什麼?」

  老管家愣住。

  隨後低聲開口。

  「怕兌不出來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楊道一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「錢這種東西,誰都能造。」

  「別人肯不肯要,才是難處。」

  七日之後。

  第一批青州商票發了出去。

  數量不多。

  只有五百張。

  全部發給願意接受的商賈。

  起初確實沒人敢用。

  有人拿到手,轉頭便來府庫要兌靈谷。

  府庫當場兌給他。

  一石不少。

  第二日,那人又跑回來。

  他把兌走的糧食賣了大半,重新換回商票。

  理由很簡單。

  帶票走路輕。

  過關口時也不惹眼。

  第五日,有商賈開始拿商票互相結帳。

  第十日,城中幾家鋪子主動掛出牌子。

  收青州商票。

  第十五日,第一支繞開關口的商隊悄悄進了青州。

  車上裝著三車藥材,還有幾十筐礦石。

  領頭那人指著車上的東西,只提一個要求。

  「不要糧。」

  「不要鹽。」

  「給票。」

  老管家看著那張登記冊,手一直在抖。

  他連夜趕到侯府。

  「世子!」

  「藥材進來了!」

  「三七、當歸、黃芩全都有。」

  「醫舍那邊夠用三個月!」

  楊道一正在燈下看工坊的帳。

  他抬頭。

  「價錢如何?」

  「比朝歌給的低兩成。」

  「他們還樂意。」

  老管家喘著氣。

  「老奴問過。」

  「那商賈說,朝歌給的錢多,可他們要一路押著銅塊回去。」

  「路上遇一次匪,一年白干。」

  「青州這票輕。」

  「藏在貼身衣里,誰也看不出來。」

  「再說,青州還有闡教那道紋路。」

  「他不怕青州賴帳。」

  楊道一放下筆。

  朝歌拿國庫壓貨。

  青州便把交易本身變得更省事。

  銅塊和貝幣解決不了運輸、損耗、匪患這些事。

  一張紙能解決。

  「繼續發。」

  楊道一說道。

  「府庫那邊守死。」

  「來兌的一律照數給。」

  「一次都不許拖。」

  老管家立刻應下。

  又過了半個月。

  青州商票開始往外流。

  那些繞關口而來的商隊,把票帶回自家領地。

  同鄉看見這東西,第一反應是不信。

  那商隊便當場把票拿出來,指著上面那道細紋。

  「這個你認不認?」

  「孟津那天,三位仙長落在青州營門前。」

  「天下諸侯都跪著看。」

  「青州若敢賴帳,你覺得崑崙那邊會不會問一句?」

  這話傳得很快。

  商票也傳得很快。

  西岐。

  散宜生站在庭院中。

  他手裡捏著一張巴掌大的紙券。

  紙券是從西岐一名商賈手裡收來的。

  那商賈起初不肯交,說這是壓箱底的硬貨。

  散宜生把紙券翻過來。

  正面是青州城牆紋樣。

  中央寫著可兌靈谷十石。

  他翻到背面,目光落在右下角那枚小印上。

  指腹在那道細紋上一寸寸摸過。

  摸到第二遍時,他的手忽然抖了起來。

  那道紋路,他見過。

  孟津。

  祭天台。

  三位金仙降下雲頭時,玉清仙光落在地上,紋路便是這個走勢。

  散宜生的呼吸亂了。

  他捏著那張紙券,抬頭看向姬昌的居所方向。

  一個念頭壓在心口,越想越冷。

  西岐的商賈,已經在偷偷存這種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