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。
侯府議事廳點了十二盞燈。
廳中坐得很滿。
左邊是商行管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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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邊是工坊主事與幾名新提拔的官吏。
再往後,還坐著幾名負責各處糧倉和醫舍的人。
老管家把三卷竹簡重新攤在案上。
「世子交代過,先把眼下的情況說清。」
他念得很慢。
藥材價錢翻了五倍到八倍。
三七最貴。
醫舍每日消耗的止血藥已經開始按人分配。
鐵料斷了。
新式農具停打一批。
工坊只能優先趕製軍中兵器與那批短弩。
良馬徹底買不到。
三千重騎在孟津折損的戰馬,一匹都沒能補上。
念完,廳中沒人說話。
一名商行管事先開口。
「外面商隊真是一支都不來。」
「老奴前幾日親自去了一處關口。」
「那邊守軍換成了朝歌調派的人。」
「往咱們這邊走的車馬,全被扣下。」
「那些商賈也不敢鬧。」
「朝歌給他們的價錢高。」
「他們把貨送去朝歌指定的地方,當天結清。」
「比跑青州省事,也賺得多。」
另一名管事跟著嘆氣。
「最難的是這個。」
「他們不是搶咱們的東西。」
「他們是抬價,把咱們該買的先買走。」
「咱們再想加價,也加不起。」
「國庫那點底子,咱們比不了。」
醫舍那邊的人坐不住了。
「世子。」
那人站起來。
「醫舍里躺著一百七十六個從孟津回來的兵。」
「重傷的四十一個。」
「三七每日要用。」
「照眼下的價錢和存量,最多再撐二十天。」
「二十天之後,只能減量。」
「減量的話,有幾個人的腿保不住。」
廳中氣氛更沉。
有人低聲說了一句。
「動糧吧。」
「咱們糧食多。」
「拿糧食去周邊諸侯那裡硬換。」
「換不成。」
一名商行老管事立刻反駁。
「朝歌盯著。」
「咱們糧食一出城,他們就加價。」
「加到咱們跟不上為止。」
「到那時候,糧食出去了,藥材沒進來。」
「城裡糧價先亂。」
「流民一慌,誰都壓不住。」
那人被說得說不出話。
楊道一一直坐在上首沒有開口。
他把三卷竹簡的順序調了調。
藥材放中間。
鐵料放左邊。
良馬放右邊。
「各位說的都對。」
他終於抬頭。
「拼貨,青州拼不過朝歌國庫。」
「他們家底厚。」
「朝歌積了幾百年。」
「咱們才起來幾個月。」
廳中眾人心裡一沉。
「所以不能跟他們拼這個。」
楊道一手指點在案上。
「咱們換個東西。」
老管家上前一步。
「世子說的那樣東西,究竟是什麼?」
「信用。」
廳中安靜下來。
多數人臉上寫著茫然。
這兩個字他們聽得懂。
放在這個場合,卻完全不明白。
楊道一沒有急著解釋。
他先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城中如今用什麼買東西?」
一名管事答得很順。
「貝幣。」
「銅塊。」
「還有粟米、布匹折算。」
「外地商隊來,多用以貨換貨。」
「貝幣有幾種?」
那名管事被問住。
想了一會兒才答。
「各處不一樣。」
「東邊那幾家諸侯的貝,個頭大些。」
「朝歌那邊的貝,磨得整齊。」
「咱們收貨的時候,得一個一個看成色。」
「銅塊更麻煩。」
「分量、摻料都不同。」
「上個月還有人拿摻鉛的銅塊來蒙咱們。」
「查出來了?」
「查出來了。」
那管事咬牙。
「可他跑了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這便是問題。」
他抬手,把案上一隻木盒推到中間。
盒蓋開啟。
裡面裝著大小不一的貝幣和銅塊。
「各位看這一盒東西。」
「沉。」
「雜。」
「成色對不上。」
「真要做大買賣,光是清點便要耗掉半日。」
「運一趟貨,光是帶錢便要占一輛車。」
廳中幾名管事跟著點頭。
這些苦他們天天在受。
「朝歌現在能壓咱們,靠的是貨多、錢多。」
楊道一繼續說道。
「他們那套辦法,從頭到尾只有一句話。」
「拿多少東西,換多少東西。」
「咱們要跳出去。」
他抬手指向門外。
「青州要發一樣新東西。」
「不用銅,不用貝。」
「用紙。」
廳中先是一靜。
隨後有人忍不住失聲。
「紙?」
「世子的意思是……在紙上寫字,拿去買貨?」
「不是隨便寫。」
楊道一從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案上。
那是一張巴掌大的紙券。
紙質厚實。
邊緣裁得整齊。
正面印著青州城牆的紋樣,中央有一行字,寫明可兌靈谷的數目。
角落還壓著一枚青色印記。
那印記的紋路很特別。
細看之下,隱約有玉清紋路的走勢。
廳中眾人圍了上來。
一名商行管事伸手要摸,又硬生生把手縮回去。
「世子。」
「這是……」
「青州商票。」
楊道一把紙券推到桌沿。
「先說清楚它是什麼。」
「它不是銅,也不是糧。」
「它是一張憑證。」
「上面寫多少靈谷,便可以來青州府庫兌多少靈谷。」
「隨時來,隨時兌。」
那名管事眼睛慢慢瞪大。
「世子的意思是。」
「商隊不用帶銅塊和貝幣了?」
「對。」
「他們把貨送來。」
「青州給他們商票。」
「他們拿著商票,可以在青州買鹽、買布、買農具。」
「也可以直接兌走靈谷。」
「也可以拿著這票,回去和別人交易。」
廳中忽然響起一片低聲議論。
有人已經明白過來。
有人還在皺眉。
一名年紀較大的管事開口。
「世子。」
「老奴愚鈍。」
「咱們給他們一張紙。」
「他們真肯信?」
「萬一他們不信,覺得咱們拿廢紙騙人。」
「這話問得好。」
楊道一沒有絲毫不悅。
「商票能不能用,只看一件事。」
「拿著它的人相不相信,青州隨時能兌出東西。」
「所以第一件事,是把擔保擺出來。」
他抬手,讓人取來另外三卷帳冊。
第一卷。
孟津繳獲清單。
糧車、箭矢、攻城器械,全部登記在冊。
第二卷。
青州各處糧倉實存。
「除軍糧與百姓口糧之外,可動之數寫在這裡。」
第三卷。
青州工坊每月出產。
精鹽、布匹、農具,一項一項列清。
「這三樣,全部作為商票的底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發出去多少商票,府庫里就得壓著多少東西。」
「多發一張,都不許。」
一名官吏立刻問道。
「若有人一次全來兌呢?」
「兌不空。」
老管家忍不住接話。
他剛才一直在算。
「孟津那批繳獲再加上糧倉可動之數,比咱們準備發的商票多出許多。」
「老奴算過。」
「就算一半人同時來兌,也夠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這便是第一層底。」
「第二層,是青州自己。」
他抬手指向門外。
「咱們有一百多萬人。」
「有田。」
「有工坊。」
「有十萬甲士,還有三千重騎。」
「朝歌那些貨,堆在倉里不會自己長出來。」
「青州的地卻年年出糧。」
「商票背後壓著的,是一座還在長的城。」
廳中幾名管事對望一眼。
有人的呼吸開始變重。
他們做了半輩子買賣。
從沒聽過這種說法。
可越想越覺得有理。
楊道一伸手,將那張商票翻了個面。
背面右下角,有一枚更小的印。
「這個是第三層。」
眾人湊近看去。
那枚印的紋路極細。
看著像水波,又像流雲。
一名管事忽然抬頭。
「世子。」
「這個紋路,老奴在孟津見過。」
「在哪裡見的?」
「那日三位仙長落在營門前。」
那管事聲音都變了。
「他們身上落下的光,紋路便是這樣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玉虛符詔碎在孟津。」
「碎之前,我讓人把符上紋路拓了下來。」
「廣成子仙長臨走時說過一句話。」
「青州之事,便是玉虛宮之事。」
「這句話已經在孟津當著八百諸侯說過。」
「咱們不動用符詔之力,只把這道紋路印在商票上。」
「天下人認這個紋路。」
廳中徹底靜了。
老管家手都在抖。
他終於明白世子這幾日一直在忙什麼。
「世子。」
「這……朝歌敢不認,玉虛宮那邊……」
「我不曾說這是符詔。」
楊道一語氣很穩。
「也不曾說玉虛宮替青州擔保錢糧。」
「商票能兌的東西,全在青州府庫。」
「這道紋路只說明一件事。」
「動青州的人,得先想想孟津那天的事。」
老管家愣了很久,忽然重重躬身。
「老奴明白了。」
「朝歌能買光天下藥材。」
「他們買不走這個。」
廳中眾人跟著反應過來。
有人一拍桌子。
「妙啊!」
「咱們不跟他們搶貨了。」
「咱們讓天下商賈搶咱們的票。」
「不許亂說。」
楊道一沉聲打斷。
「這東西一旦發出去,青州便背上了信。」
「今日兌一石糧,明日也得兌一石。」
「誰敢在裡面耍手段,抄家。」
廳中笑聲立刻收住。
楊道一開始安排。
「商票分三等。」
「最小的可兌一石靈谷。」
「中等十石。」
「最大百石。」
「印製交給工坊里最好的匠人,單獨辟一處院子,日夜守著。」
「紙用青州自製那批厚紙,裡面加一道暗紋。」
「印章由侯府親自掌。」
「每印一張,都要登記。」
工坊主事立刻應下。
「世子放心。」
「老奴親自看著。」
「外面那邊。」
楊道一轉向商行管事。
「商票先在青州城內用。」
「凡是與青州做買賣的商賈,願收商票的,優先供貨。」
「精鹽、布匹、農具,先給他們。」
「不願收的,也不為難。」
「照舊以貨易貨。」
那名管事有些遲疑。
「世子。」
「若他們都不肯收呢。」
楊道一看了他一眼。
「會有人收的。」
「他們如今最缺的是什麼?」
那管事想了想,忽然醒悟。
「運貨。」
「對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朝歌把他們的路堵住了。」
「他們手裡有貨,賣去朝歌是死價。」
「往咱們這裡來,一路要躲關口。」
「帶銅塊、貝幣過來,車上便壓不下多少東西。」
「一張商票能頂一車銅。」
「他們試過一次,便會自己算清楚。」
廳中眾人再無異議。
議事一直開到深夜。
散場時,老管家跟在楊道一身後。
「世子。」
「老奴還有一事想不通。」
「說。」
「朝歌那邊若也造這種票呢。」
楊道一停下腳步。
「他們造不成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商票能用,靠兩件事。」
楊道一抬手。
「第一,隨時能兌。」
「第二,拿票的人不怕青州反悔。」
「朝歌如今在做什麼?」
「加派歲貢。」
「索取工匠。」
「封鎖商路。」
「今日說好的價錢,明日一道王命便改。」
「他們真發出票來,天下商賈第一個念頭是什麼?」
老管家愣住。
隨後低聲開口。
「怕兌不出來。」
「對。」
楊道一繼續往前走。
「錢這種東西,誰都能造。」
「別人肯不肯要,才是難處。」
七日之後。
第一批青州商票發了出去。
數量不多。
只有五百張。
全部發給願意接受的商賈。
起初確實沒人敢用。
有人拿到手,轉頭便來府庫要兌靈谷。
府庫當場兌給他。
一石不少。
第二日,那人又跑回來。
他把兌走的糧食賣了大半,重新換回商票。
理由很簡單。
帶票走路輕。
過關口時也不惹眼。
第五日,有商賈開始拿商票互相結帳。
第十日,城中幾家鋪子主動掛出牌子。
收青州商票。
第十五日,第一支繞開關口的商隊悄悄進了青州。
車上裝著三車藥材,還有幾十筐礦石。
領頭那人指著車上的東西,只提一個要求。
「不要糧。」
「不要鹽。」
「給票。」
老管家看著那張登記冊,手一直在抖。
他連夜趕到侯府。
「世子!」
「藥材進來了!」
「三七、當歸、黃芩全都有。」
「醫舍那邊夠用三個月!」
楊道一正在燈下看工坊的帳。
他抬頭。
「價錢如何?」
「比朝歌給的低兩成。」
「他們還樂意。」
老管家喘著氣。
「老奴問過。」
「那商賈說,朝歌給的錢多,可他們要一路押著銅塊回去。」
「路上遇一次匪,一年白干。」
「青州這票輕。」
「藏在貼身衣里,誰也看不出來。」
「再說,青州還有闡教那道紋路。」
「他不怕青州賴帳。」
楊道一放下筆。
朝歌拿國庫壓貨。
青州便把交易本身變得更省事。
銅塊和貝幣解決不了運輸、損耗、匪患這些事。
一張紙能解決。
「繼續發。」
楊道一說道。
「府庫那邊守死。」
「來兌的一律照數給。」
「一次都不許拖。」
老管家立刻應下。
又過了半個月。
青州商票開始往外流。
那些繞關口而來的商隊,把票帶回自家領地。
同鄉看見這東西,第一反應是不信。
那商隊便當場把票拿出來,指著上面那道細紋。
「這個你認不認?」
「孟津那天,三位仙長落在青州營門前。」
「天下諸侯都跪著看。」
「青州若敢賴帳,你覺得崑崙那邊會不會問一句?」
這話傳得很快。
商票也傳得很快。
西岐。
散宜生站在庭院中。
他手裡捏著一張巴掌大的紙券。
紙券是從西岐一名商賈手裡收來的。
那商賈起初不肯交,說這是壓箱底的硬貨。
散宜生把紙券翻過來。
正面是青州城牆紋樣。
中央寫著可兌靈谷十石。
他翻到背面,目光落在右下角那枚小印上。
指腹在那道細紋上一寸寸摸過。
摸到第二遍時,他的手忽然抖了起來。
那道紋路,他見過。
孟津。
祭天台。
三位金仙降下雲頭時,玉清仙光落在地上,紋路便是這個走勢。
散宜生的呼吸亂了。
他捏著那張紙券,抬頭看向姬昌的居所方向。
一個念頭壓在心口,越想越冷。
西岐的商賈,已經在偷偷存這種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