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外,黃土大道上鋪了新沙。
從城門一直鋪到十里之外。
三千重騎走在最前。
甲冑上的焦痕還沒來得及打磨,長槊也換過一批新的。
戰馬披著修補過的馬甲,蹄鐵踏在沙土上,悶響連成一片。
後方跟著長長車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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糧車。
箭箱。
拆開捆好的攻城器械。
一輛接一輛,從大道盡頭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道路兩側站滿了人。
青州百姓來得比迎接商隊時更早。
有人抱著孩子。
有人扶著老人。
還有工坊里的匠人,手上的炭灰都沒擦淨,直接跑到路邊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「回來了!」
「鐵騎回來了!」
不知誰先喊了一聲。
緊接著,兩側人群同時爆開。
「青州!」
「世子!」
呼聲一浪壓過一浪。
有婦人擠到前排,把手裡的乾糧往騎士懷裡塞。
騎士搖頭拒絕,那婦人急得直跳。
「拿著!」
「你們在孟津替咱們擋過刀子,這算什麼!」
前排一名老卒抹了一把臉。
他左臂纏著布條,布條外面還滲著藥汁。
「老子這輩子沒這麼風光過。」
旁邊騎士笑他。
「你哭了。」
「沙子進眼睛。」
老卒瞪回去。
「再說一句,回營給你加練。」
楊道一騎在隊伍中段。
他沒有穿甲。
只披了一件青色外袍,腰間掛著侯府令符。
孟津那一場從頭打到尾,他臉上還留著幾分疲態。
馬蹄踏過人群夾道的那一刻,青州上空的淡金氣運忽然一動。
無數細小光點從人群頭頂升起。
它們順著道路匯向前方,在三千重騎上空聚成一片。
隨後又化作細碎金雨,緩緩灑落。
凡人看不見這一幕。
騎士們只覺得身上一暖。
肩背上那股連日行軍留下的酸沉,竟散了幾分。
有傷兵坐在車上,包紮處的疼痛也輕了下去。
「這是什麼?」
一名年輕騎士抬頭。
老卒抬手拍他腦門。
「別問。」
「青州養著咱們,咱們守著青州。」
「這就夠了。」
楊道一抬頭看了一眼。
氣運比他離開時更厚。
孟津一戰的戰功、諸侯的敬畏、殷商的敗退,全都落進了這座城。
這份東西看不見,摸不著。
真到了性命關頭,它能扛住仙家殺陣。
三千重騎之中有七十餘人再也沒能回來。
這些名字已經寫在冊子上。
楊道一收回視線,看向前方城門。
那裡擠滿了人。
青州侯站在最前。
侯府大殿。
案桌上擺著七卷冊子。
第一卷是繳獲清單。
第二卷是傷亡名錄。
第三卷是軍功簿。
其餘四卷分別是糧草、軍械、馬匹與需要撫恤的人家。
楊道一逐一翻過。
「陣亡七十三人。」
他抬頭。
「撫恤按最高一等發。」
「家中若有耕田,免三年賦稅。」
「若無田,從新開荒地中劃出。」
「子女願從軍的,進軍營。」
「不願從軍的,送去工坊學手藝。」
老管家提筆記下。
「傷兵呢?」
「重傷者全部留在城中醫舍。」
「藥材用最好的。」
「軍中醫者不夠,從各村召集懂醫的人,侯府給糧。」
「是。」
青州侯坐在旁邊。
他手裡捧著一隻木匣。
匣子開啟著。
裡面躺著幾片碎裂的玉。
那玉片已經失去光澤,邊緣還有細密裂紋。
「這就是……玉虛符詔?」
青州侯手指有些抖。
「碎了。」
楊道一點頭。
「在孟津碎的。」
「那日截教兩位天君祭出殺陣,壓向重騎。」
「不碎它,三千人回不來。」
青州侯捧著匣子,愣了很久。
他這輩子見過最貴重的東西,是先侯留下的一柄青銅劍。
如今手裡這幾片碎玉,曾經引來三位闡教金仙。
「廣成子仙長沒再給一枚?」
「沒有。」
楊道一語氣很平。
「符詔本就是一次的東西。」
「真正讓闡教出手的,不是這塊玉。」
他抬手指向殿外。
「是外面那百萬人。」
青州侯抬頭看去。
殿外還能聽見街上的歡呼。
「若青州哪天沒了人心。」
楊道一收回手。
「便是再給十塊符詔,也不會有人來。」
青州侯把匣子合上。
他沒有再問。
只是把匣子抱得更緊了些。
「道一。」
老人開口時聲音有些啞。
「這幾個月,為父一直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父侯說。」
「你若真做了那個位置。」
青州侯沒把話說完。
他只是看著兒子。
「青州能不能撐住。」
「撐得住。」
楊道一回答得很快。
「撐不住,我也不會走到今天。」
殿外腳步聲突然亂了。
隨後是一陣風。
一道紅影從殿門直接衝進來,落地時帶起一片火星。
哪吒扛著火尖槍站在殿中。
風火輪在他腳下緩緩收起。
「侯爺!」
青州侯被嚇得往後一縮。
哪吒回頭看了他一眼,抬手行了個禮。
「老侯爺。」
隨後轉向楊道一,臉上寫滿了不耐煩。
「回來三天了。」
「你天天看冊子。」
「軍營我也去了,那幫人現在天天練列陣。」
「太乙師父又不在。」
「我快悶死了。」
楊道一放下筆。
「你之前要的東西,工坊做出來了。」
哪吒眼睛立刻亮了。
「那兩張圖紙的?」
「做出來兩件。」
楊道一站起身。
「去看看。」
青州工坊。
爐火晝夜不停。
匠人們看見哪吒進來,一個個往後退。
這位護城校尉在青州住了不短時間。
大家已經知道,他腳下那兩個輪子沾著地便能燒起來。
工坊管事抬起手,掀開一塊麻布。
布下是一架短弩。
弩臂比城頭床弩短了大半,弩身卻厚了一圈。
底部裝著可以轉動的木架。
旁邊擺著幾隻木匣。
每個木匣里插滿弩箭,匣口朝下,恰好卡在弩身缺口。
「這就是那個能連著射的?」
哪吒湊過去。
「試過沒有。」
「試了七次。」
管事抹了把汗。
「前四次卡住。」
「世子讓改了弩身缺口的尺寸,後三次順了。」
「現在能連著射五支。」
「五支就完事?」
哪吒有些嫌少。
「再換一匣。」
管事指了指旁邊的木匣。
「一個人換匣,一個人轉架子。」
「兩人配合,能一直打。」
哪吒繞著那架短弩走了兩圈。
他伸手轉了轉木架。
木架轉動很順。
弩身隨之調整方向。
「這玩意好。」
他咧嘴。
「擺在城頭,誰往上爬便掃誰。」
「不能只擺城頭。」
楊道一在旁邊說道。
「重騎沖陣時,後面若跟著這種弩車,可以先壓住對方前排。」
哪吒回頭看他。
「你早想好了?」
「孟津那天想的。」
楊道一走到另一張桌前。
那裡擺著幾隻油紙包。
包得很緊,外面還裹了一層麻布。
哪吒湊過去聞了聞。
眉頭立刻皺起。
「這什麼味。」
「火藥。」
楊道一沒有伸手去碰。
「配比還在調。」
「這一批做了三十包。」
「威力最大的那一包,炸開一口廢棄石磨。」
「最差的那些,只冒煙。」
哪吒來了興趣。
「炸給我看看。」
「不在工坊炸。」
楊道一讓人把油紙包收好。
「火藥怕火,也怕潮。」
「堆在工坊里,一旦走火,整片作坊都得沒。」
「所以工坊只做,做完立刻送到城外土窖。」
「想看,去土窖。」
哪吒扛起火尖槍。
「那還等什麼。」
「等你答應一件事。」
楊道一看著他。
「說。」
「不准自己動手點。」
哪吒張了張嘴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你身上帶著三昧真火。」
楊道一語氣很穩。
「你手指頭一動,那三十包全炸了。」
「土窖旁邊有二十幾個匠人。」
哪吒撓了撓頭。
他想反駁,又想起自己前幾日在軍營烤馬料,差點把草棚點了。
「那我看著。」
「我不碰。」
「行。」
楊道一轉身向外走。
剛走到工坊門口,一名護衛快步迎上來。
「世子。」
「老管家請您回府。」
「何事?」
護衛壓低聲音。
「城中藥材鋪出事了。」
侯府大殿。
老管家把三卷竹簡攤在案上。
他臉色不好看。
「世子。」
「三日前,城中藥材開始漲價。」
楊道一坐下。
「漲了多少。」
「黃芩、當歸、白朮這幾樣,翻了五倍。」
「止血用的三七,翻了八倍。」
「今日一早,有兩家鋪子直接掛了停售。」
楊道一手指停在竹簡上。
「鋪子囤貨?」
「查過了。」
老管家搖頭。
「不是他們囤。」
「他們也在急。」
「老奴讓人去問,這幾家鋪子的藥材全靠外地商隊送。」
「上個月還正常。」
「這個月開始,商隊一支都沒來。」
「派人打聽了嗎。」
「打聽了。」
老管家抽出第二卷竹簡。
「外面在收藥。」
「誰在收。」
「朝歌。」
大殿裡安靜了一瞬。
「他們出的價,比咱們高兩倍。」
老管家一字一句念下去。
「不管多少,全要。」
「連採藥人手裡那些成色差的,也照價拿走。」
「周邊諸侯手裡的存貨,半個月內被搬空。」
「還有鐵料。」
他抽出第三卷。
「上個月還有三家願意偷偷賣礦石給青州。」
「這個月全斷了。」
「不是不敢賣。」
「是他們手裡沒有了。」
「朝歌開了國庫,用低價粗鹽、劣鐵、麻布往各處諸侯地里砸。」
「價錢壓到咱們的貨以下。」
「那些小諸侯拿劣鐵換了糧,再把手裡的好礦賣給朝歌換錢。」
「兩頭都賺。」
「青州這邊,他們連門都不敢開。」
老管家說完,抬頭看向楊道一。
「世子。」
「工坊已經開始省著用鐵。」
「新式農具停了一批。」
「醫舍那邊更急,傷兵每日要用藥。」
「照這個價錢,府庫撐不了太久。」
殿中幾名官員也跟著開口。
「朝歌這次是要斷咱們的根。」
「打不過便使這種手段。」
「世子,不如動用府庫糧食,去周邊諸侯手裡強換。」
「換不來。」
楊道一搖頭。
「咱們拿糧食去換,朝歌便加價。」
「他們國庫比咱們厚。」
「咱們糧食一動,青州的糧價便亂。」
「到時候不用他們打,城裡自己先出事。」
那名官員愣住。
「那怎麼辦?」
楊道一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案上三卷竹簡。
朝歌這一手,比派兵狠。
派兵,他有城牆,有重騎,有人道氣運。
斷貨,砍的是青州的筋。
工坊要鐵。
醫舍要藥。
軍隊要馬。
這些東西青州本地補不齊。
楊道一伸出手指,在案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殿中眾人都看著他。
老管家心裡發緊。
他跟了世子這麼久,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。
上一次世子這樣敲桌子,三個青州世家的人頭掛上了城牆。
「世子?」
楊道一忽然抬起頭。
「他們用國庫壓咱們。」
「說到底,壓的是貨。」
「貨能囤,能搶,能斷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眼中光芒沉了下去。
「可他們那點算盤,還停在拿多少貝幣換多少東西上。」
「把商行所有管事叫來。」
「工坊那邊也來人。」
「今夜開會。」
老管家一時沒聽懂。
「世子要做什麼。」
楊道一站起身。
「做一樣朝歌國庫買不走的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