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驛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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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軍已經退到五百里之外,海面重新恢復空曠。
遠處圍觀的北海修士卻一個都沒走。
方才發生的一幕實在太過震撼。
一尊大羅金仙中期的妖王,先被死亡道紋逼得自斷手臂,隨後逃出數十萬里,依舊沒能擺脫玄淵的生死輪。
最終身死道消。
整個過程里,玄淵甚至沒有真正現身。
不少北海修士直到現在都還在望著玄鴉墜落的方向,眼中震撼久久無法散去。
一名白髮老者站在海面上,手裡的拐杖攥得極緊,低聲說道:「以前都說玄淵帝君的龜甲洪荒一絕,貧道還以為帝君真正厲害的是防禦。今日才算明白,帝君現在的殺伐手段,恐怕比那身龜甲還讓人絕望啊。」
旁邊一名金仙深以為然地點頭,神情複雜地說道:「你至少還能想辦法打破防禦,這生死大道怎麼打?玄鴉妖王都逃出幾十萬里了,還是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衰亡。換成我等,怕是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另一人看向第三十四驛,眼神已經徹底變了。
剛才他們看見的只是一座歸墟驛站。
現在再看。
那塊寫著「入驛止戈」的石碑,分量已經完全不同。
就在眾人議論之時。
遠處海面驟然震動。
轟隆隆!
一道雄渾氣血從北方席捲而來。
那股力量與妖族法力完全不同,不見仙光,不顯法則神通,只有純粹到令人心驚的肉身氣血。
海水像是被一座無形神山從中間分開。
一道魁梧身影踏浪而來。
來人赤裸上身,肩披獸皮,腰間懸著一柄石斧,古銅色皮膚上遍布一道道古老巫紋。
每踏出一步。
海面都會隨之向下一沉。
原本還在驛站外等待的巫族戰士看到來人,臉上頓時露出激動神色。
「大巫!」
「刑川大巫來了!」
「拜見刑川大巫!」
數十名巫族紛紛行禮。
那幾個因為傷勢嚴重而留在驛站里的巫族,同樣掙扎著想要起身。
刑川抬起寬大的手掌,朝他們壓了一下。
刑川沉聲說道:「都躺著吧,傷成這個樣子還折騰什麼。」
說完,他目光掃過四周。
妖軍已經退遠。
赤翎沒了。
玄鴉同樣隕落。
海面上甚至還殘留著幾分大羅道果崩散以後留下來的細微道韻。
刑川的神情逐漸凝重。
他來得很快。
可玄鴉死得更快。
從接到族中傳訊,到自己橫跨北海趕來,中間也就這點時間。
一尊大羅中期已經沒了。
刑川抬頭看向第三十四驛中央的因果鏡,最後朝玄淵微微抱拳。
刑川說道:「玄淵道友,方才之事,我在路上已經聽說一些。夸岳沖入驛站,打傷你歸墟修士,死在你手裡,我無話可說。」
周圍巫族神情微微變化。
夸岳畢竟是巫族戰將。
刑川開口便承認玄淵殺得有理。
這份態度已經相當明確。
可刑川隨後話鋒一轉。
刑川看向懸在瀾霜身前的因果薄,皺眉問道:「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清楚。你們這件寶物似乎依靠因果辨別前後,妖族修元神,洪荒修士也多以元神承因果,我巫族生來就沒有元神,你們怎麼判?」
這個問題落下。
附近不少北海修士也露出思索。
確實。
巫族在洪荒一直都相當特殊。
不修元神。
肉身強橫。
大多數推演、咒殺、元神法術落到他們身上,效果都會受到極大限制。
因果薄能夠照出妖族、散修的過去,並不奇怪。
可巫族呢?
瀾霜聽見以後,並未急著回答,只抬手翻開因果薄。
黑白書頁緩緩展開。
夸岳剛才沖入三生驛的景象重新浮現。
瀾霜說道:「因果薄查的是事情本身,元神只是其中一種痕跡。氣血、兵器、法力、天地殘留的痕跡,同樣可以照見。」
刑川眼神微動。
瀾霜繼續說道:「夸岳衝進驛站,石碑記錄了他的氣血。那一拳打在守驛修士身上,傷勢留著他的力量。驛站陣法、地面、空氣里,同樣留著痕跡。因果薄把這些合在一起,事情自然清楚。」
刑川沒有立刻相信。
他朝因果薄看了幾眼,隨後沉聲說道:「聽起來倒有些道理。不過涉及生死,總得謹慎一些。」
瀾霜點頭說道:「所以因果薄從來不會只看一條痕跡。」
兩人正在交談。
驛站外那群巫族裡,一名年輕戰士卻始終盯著大堂深處。
那裡躺著一名妖族傷員。
對方胸口纏著藥布,身上的妖氣相當虛弱。
年輕巫將眼睛逐漸泛紅。
前些日子的一場戰鬥中。
他的兄長就死在這名妖族手裡。
如今仇人近在眼前。
隔著一道石碑。
他卻只能看著。
年輕巫將握著骨矛的手掌越來越緊。
刑川有所察覺,猛地轉頭。
刑川低喝道:「巫岳,收起你的殺意!」
巫岳身體微微一僵。
可那名妖族傷員偏偏也看到了他。
妖族傷員冷冷看了一眼,沒有出言挑釁,只把眼睛重新閉上。
這種平靜反而讓巫岳心裡的怒意更加旺盛。
兄長死了。
仇人卻能安穩躺在這裡療傷。
憑什麼?
巫岳呼吸變得粗重。
就在刑川準備再次開口時,巫岳突然抬臂。
嗖!
骨矛瞬間脫手!
恐怖氣血撕裂空氣,直奔驛站內那名妖族傷員。
「巫岳!」
刑川臉色驟變。
這一矛出得太快。
而且年輕巫將距離驛站並不遠。
骨矛幾乎轉瞬便越過界碑。
驛站里的妖族傷員剛睜開眼睛,瞳孔便劇烈收縮。
他現在傷勢極重。
這一矛真落下來。
必死無疑。
周圍妖族傷員也紛紛變色。
「躲開!」
「巫族又動手了!」
「守驛的人呢!」
驚呼剛剛響起。
那杆已經衝到妖族傷員面前的骨矛突然停下。
真正意義上的停下。
矛尖距離對方眉心只剩三寸。
恐怖氣血仍在骨矛表面瘋狂翻湧,可整杆骨矛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抓住,再也無法前進半分。
巫岳臉色迅速漲紅。
他怒吼一聲,遠端催動體內氣血。
「給我破!」
轟!
骨矛周圍爆出大片血色氣浪。
驛站地面的陣紋隨之亮起。
可那杆骨矛還是沒動。
因果鏡中。
玄淵看向巫岳。
沒有殺意。
也沒有怒色。
只看了一眼。
下一瞬。
那杆骨矛突然掉轉方向。
巫岳瞳孔一縮。
嗖!
骨矛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。
「什麼?!」
巫岳驚呼一聲,雙臂交叉擋在身前。
轟!
沉悶巨響傳開。
巫岳整個人像是被一座神山正面撞中,胸口猛然凹陷,雙臂發出連續骨裂聲,身體橫飛數千丈。
噗!
鮮血在半空灑出。
最後重重砸進北海。
海面被撞出一個巨大深坑。
周圍巫族全都看呆了。
刑川同樣瞳孔微縮。
剛才那一下。
玄淵連生死輪都沒用。
只是把巫岳自己的骨矛扔了回來。
可一位肉身強橫的巫族金仙,竟被自己的兵器一擊重創。
遠處圍觀的北海修士更是爆出大片驚呼。
「這又是什麼手段?」
「帝君剛才都沒顯化大道啊!」
「巫族金仙的肉身多強,你們都清楚吧?那小子接了一下自己的骨矛,雙臂直接斷了!」
「我怎麼感覺帝君突破以後,隨手一擊都看不懂了?」
一名散修額頭冒汗,壓低聲音說道:「你們還沒看明白嗎?帝君根本沒想殺他。剛才要是死輪落下,這巫族現在還能喘氣?」
此言一出。
附近眾人神情更加複雜。
刑川已經衝到海面下,把巫岳從深坑裡提了出來。
巫岳雙臂扭曲,胸骨塌陷,口中不斷咳血,意識卻還清醒。
刑川一把將他扔到其他巫族面前,臉色極其難看。
刑川怒道:「老子剛才說的話,你聽不懂嗎!」
巫岳強撐著抬頭,咬牙說道:「大巫,他殺了我兄長......」
刑川喝道:「那你就在外面等他!等他走出這扇門,你有本事把他腦袋擰下來,誰管你!」
巫岳張了張嘴,再也說不出話。
刑川轉頭看向玄淵。
「這次是我巫族理虧。」
玄淵平靜說道:「他沒傷到歸墟的人。」
刑川怔了一下。
隨即明白這句話里的意思。
如果剛才骨矛真的傷到守驛修士。
巫岳現在已經死了。
如今目標是妖族傷員,骨矛也被及時擋住。
所以玄淵只把那一擊還了回去。
刑川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的巫岳,又看了一眼因果薄。
剛才整個過程已經完整浮現在黑白書頁上。
誰出手。
骨矛飛向哪裡。
玄淵什麼時候攔截。
清楚得沒有半點爭議。
刑川心裡的最後一點疑慮徹底散去。
他轉身看向身後所有巫族戰士,聲音瞬間傳遍海面。
刑川沉聲說道:「所有人聽著,從現在開始,三生驛界碑以內,誰敢主動動手,自己承擔後果。」
一名巫族戰士遲疑問道:「若裡面有血仇呢?」
刑川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沒長腿嗎?在外面等!」
巫族眾人神情一肅。
「遵命!」
聲音落下。
幾十名巫族同時往後退了一步。
這一步並不算遠。
可第三十四驛周圍那些觀望許久的修士,看見以後都沉默了。
大巫親自來了。
質疑過。
也試過。
最後還是退了。
刑川站在界碑之外,目光重新落到「入驛止戈」四個字上。
看了幾息。
隨後他忽然抬手,把腰間石斧取下,直接背到身後。
「規矩我明白了。」
刑川望著玄淵,認真說道:「只要你歸墟真能一直這麼做,我巫族以後經過三生驛,也照你的規矩來。」
玄淵點了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海風吹過。
那塊黑色界碑安靜立著。
遠處已經退到五百里之外的妖軍沒有離開。
巫族這邊也留在原地。
雙方隔著大片海域互相盯著。
剛剛平靜下來的局勢,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。
驛站裡面那些傷員。
到底什麼時候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