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生門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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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人催促。
第一批亡魂卻已經開始緩緩向門內走去。
最開始是一名在歸墟停留了無數歲月的老修士。
他站在幽冥道路前。
回頭看了一眼三生門。
又看向自己這些年熟悉的北冥海。
神情有些複雜。
旁邊一名因果司修士認得他。
忍不住問道：「真準備走了？」
老修士笑了笑。
「總不能真在這裡飄到天地沒了吧？」
修士也笑。
「去了以後，可未必記得我們。」
老修士擺擺手說道：「記不記得都行。」
「至少這次知道往哪兒走。」
他踏入三生門。
魂體很快被輪迴大道接住。
沒有痛苦。
也沒有強行拉扯。
只是自然向前。
老修士身影越來越淡。
最後沒入幽冥。
隨後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
越來越多。
龍漢時期留下的那些亡魂反而走得最慢。
他們已經在歸墟生活太久。
三生門對他們而言。
甚至比生前故鄉更加熟悉。
那名斷了一根龍角的龍族老者站了很久。
最後來到瀾霜面前。
「司命。」
瀾霜看向他。
龍族老者笑著說道：「以後若真有人查到我那孩子的訊息，也不用告訴我了。」
瀾霜微微一怔。
老人抬頭看向輪迴。
「都過去這麼久。」
「他若活著，自然有自己的生活。」
「若已經死了。」
「說不定我走快點，還能在下一世碰見。」
瀾霜輕輕點頭。
「好。」
龍族老者轉身。
走出幾步以後。
又忽然回頭。
「這些年麻煩歸墟了。」
瀾霜說道：「一路順利。」
老人笑得很開心。
「借你吉言啊。」
他一步跨入幽冥。
殘破龍角、淡薄魂體隨著輪迴道韻逐漸消散。
只剩一點真靈。
朝六道巨輪而去。
鳳族女子也走了。
她在三生門前停留片刻。
最後回頭看向南方。
那裡曾經有她種下的一棵火楓。
這麼多年。
到底長成什麼樣。
已經沒那麼重要。
「下一世再種一棵吧。」
她輕聲說完。
踏入輪迴。
歸墟各處。
越來越多亡魂來告別。
有人去化劫堂看最後一眼。
有人繞著北冥海走一圈。
還有一些給曾經一起守三生門的活人修士留下幾句話。
幾十萬亡魂同時離開。
氣氛反而沒有多麼悲傷。
因為這次跟過去的消散完全不同。
他們知道自己去了哪裡。
也知道真靈還會回來。
只是下一次。
大概誰也認不出誰。
石生一直沒動。
他站在三生門旁邊。
看著一道又一道魂魄進去。
和他一起在學宮外偷聽過課的小獸魂已經走了兩個。
那個最近剛學會寫自己名字的人族小姑娘，也被因果司帶到門邊。
小姑娘有點害怕。
一直抓著石生衣角。
「石生哥哥，那邊黑。」
石生自己其實也緊張。
卻還是拍了拍她的手。
「后土前輩在那邊呢。」
「她說路已經修好了。」
小姑娘問道：「去了以後還能回來嗎？」
石生想了一會兒。
「應該能吧。」
「只是回來以後大概不認識咱們了。」
小姑娘似懂非懂。
最後還是跟著因果司修士進入三生門。
石生站在原地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。
後面又來了幾名人族亡魂。
大家都開始走。
他依舊留著。
寒絕忙完一圈。
看到石生還在。
走過來問道：「你怎麼還不進去啊？」
石生抬頭。
「我在等人。」
寒絕馬上反應過來。
后土。
那句「找到回家的路就告訴你」。
歸墟很多人都聽過。
寒絕這次也不催。
在旁邊坐下。
「那就等等。」
石生有些意外。
「你不忙嗎？」
寒絕朝後面看了一眼。
因果司正在組織亡魂入門。
瀾霜、敖烈都在。
暫時還真用不上他。
寒絕說道：「忙也不差這一會兒。」
石生點點頭。
一人一魂坐在三生門邊。
過了一會兒。
寒絕還是忍不住問道：「你真想回家啊？」
「想啊。」石生回答得很快。
寒絕說道：「可你現在回去，也碰不到他們。」
石生低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就是想看看我娘。」
「還有我弟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死的時候把弟弟推開了。」
「可那頭凶獸很大。」
「我不知道他後來跑掉沒有。」
寒絕聽到這裡。
也安靜下來。
這種事他給不了答案。
三生門裡的人能查歸墟因果。
石生生前所在的人族部落遠在洪荒其他地方。
以往想找並不容易。
如今輪迴已經建立。
石生馬上要走。
再不看。
以後真沒機會。
寒絕忽然站起來。
「你等等啊。」
石生愣住。
「你去哪？」
寒絕已經往因果司跑。
「我找瀾霜。」
北冥道宮外。
因果薄如今正全力照著進入輪迴的亡魂。
寒絕衝過去。
剛開口。
瀾霜就知道他要問什麼。
她其實也想過石生。
可跨越遙遠洪荒追溯一個普通人族的生前因果，原本消耗很大。
如今情況卻不同。
人族由女媧創造。
石生又是歸墟最早真正收留的人族亡魂。
輪迴建立以後。
他身上的因果異常清楚。
瀾霜抬手。
因果薄翻開。
「只能試試。」
寒絕點頭，「夠了。」
一道黑白光芒落向石生生前因果。
很快。
畫面出現。
三生門旁。
石生猛地站了起來。
前方水鏡里。
熟悉的山林出現。
山還是那座山。
樹卻長高很多。
他當初生活的人族部落已經擴大數倍。
過去簡陋的石屋變成一大片。
族人數量也多了很多。
石生眼睛一下就紅了。
「是這裡。」
畫面繼續向前。
山谷邊緣。
一名已經長大的男人正在帶幾個孩子練習投石。
石生盯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「弟弟……」
當年那個被他一把推開的孩子。
已經長大。
活得很好。
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。
石生嘴唇輕輕發抖。
臉上卻一直在笑。
「跑掉了。」
「他真的跑掉了。」
寒絕站在旁邊。
也跟著鬆了口氣。
因果畫面繼續移動。
部落後方。
一名頭髮已經全白的老婦人慢慢走出石屋。
她手裡提著一個獸皮袋。
走得很慢。
最後離開部落。
沿著山路往深處走。
石生看著她。
整個人一下安靜。
「娘。」
老婦人走了很久。
來到一處早已經被雜草覆蓋的山地。
那裡正是石生當年死亡的地方。
她從獸皮袋裡拿出幾枚新鮮果子。
放在一塊石頭旁。
隨後坐下。
沒有說什麼。
只是待了一會兒。
石生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魂體的眼淚落地便散成陰氣。
一滴接一滴。
寒絕這次什麼都沒說。
畫面持續了片刻。
因果薄光芒逐漸變淡。
跨越這麼遠。
已經到了極限。
就在水鏡即將消失的時候。
幽冥輪迴忽然輕輕一震。
一道熟悉的厚土氣息順著三生門落下。
后土的聲音響起。
「石生。」
少年猛地抬頭。
「前輩！」
后土的身影沒有出現。
她的意志已經融在剛剛成形的輪迴里。
聲音卻很清楚。
「路有了。」
石生抹了一把眼睛。
用力點頭。
「我看見我娘了。」
后土安靜片刻。
聲音柔和下來。
「那就好。」
石生重新看向已經消失的因果水鏡。
過了很久。
才問道：「前輩，我進去以後，還會記得他們嗎？」
后土沒有騙他。
「很難。」
石生低下頭。
「那他們也不會知道我還會回來？」
「嗯。」
少年沉默許久。
最後又抬起頭。
臉上重新出現笑容。
「也行啊。」
「我弟活著。」
「我娘也還在。」
「他們知道我死了。」
「至少不用一直等我。」
石生走向三生門。
走了幾步。
又回頭看向歸墟。
瀾霜。
寒絕。
那些教過他寫字的學宮先生。
一起待過的亡魂。
還有站在遠處的玄淵。
石生認真行了一禮。
「謝謝你們。」
「我最開始還以為自己就要散了。」
「後來在這裡住了這麼久。」
「現在還有地方去。」
他說著說著。
自己先笑了。
「其實挺好的。」
玄淵看著他。
只說了一句。
「一路順利。」
石生點頭。
「好啊。」
少年轉身。
一步踏入三生門。
厚土氣息從幽冥那邊輕輕托住他。
后土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石生。」
「走吧。」
少年朝那片六道巨輪走去。
身上的前塵一點點淡下。
最後。
他似乎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三生門還亮著。
歸墟也還在那裡。
石生笑了笑。
真靈化作一粒乾淨光點。
落入輪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