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。
北冥道宮。
瀾霜正在處理兩個族群之間的靈田爭端。
事情說大不大。
說小也不算特別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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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墟如今族群越來越多。
靈田、礦脈、水脈、修煉洞府這些東西雖然都由各司統一分配,可不同族群之間偶爾依舊會出現摩擦。
這一次產生爭議的是玄蚌族與寒沙族。
三千年前。
歸墟東側新孕育出一條水靈脈。
水靈脈附近的靈田特別適合栽種玄水草、凝露花、寒靈藻。
玄蚌族最先發現這處地方。
她們派出族人梳理水脈,又投入大量玄珠穩定靈氣。
寒沙族則負責後續開墾。
族中幾百名修士耗費多年,在水底鋪設靈土、開出藥田、搭建引水陣。
等到一切真正成熟。
問題來了。
雙方都覺得自己貢獻更大。
玄蚌族認為沒有她們前期穩定靈脈,後面根本沒有藥田。
寒沙族則覺得真正出人出力開墾的人是他們。
兩邊爭了幾十年。
一直沒有真正解決。
過去這種事情多半由瀾霜、明珠女君、因果司幾位主事共同商議。
可這次雙方都拿出不少舊功。
怎麼分都有人覺得吃虧。
北冥道宮裡。
玄蚌族一名長老率先說道:「瀾霜司命,當年那條水靈脈剛出現時十分混亂,若無我族三千枚玄水珠鎮住靈潮,寒沙族連靠近都做不到。」
寒沙族族長寒滄立刻皺眉。
「玄水珠後來都回到你們自己手裡了啊,我們寒沙族可是實打實幹了幾百年。」
玄蚌長老有些不服。
「玄珠反覆受靈潮衝擊,也會損耗本源,怎麼就不算投入?」
寒滄聲音頓時大了些。
「我也沒說你們沒出力啊,可後面靈田裡的陣紋、靈土、溝渠、水池,全是我們弄的。」
「我們還出了靈植師。」
「靈植師是學宮統一派過去的。」
「可最開始是我們寒沙族請的。」
兩邊越說越激動。
瀾霜倒沒有動怒。
這種爭端在歸墟很正常。
只要不私鬥。
坐下來慢慢掰扯就行。
明珠女君坐在旁邊,翻看這些年各司記錄。
「玄蚌族最初穩定靈脈,寒沙族負責後續開墾,真要按照時間、資源、人手全部換成功績,雙方差距不算大。」
寒滄苦笑道:「明珠道友,道理我們都懂,可那片靈田一年產出的靈物很多,總得有個明確分法吧。」
玄蚌長老也點頭。
「總不能一直一半一半,後面維護靈脈主要還得靠我們。」
寒滄頓時又不服。
「藥田維護也需要人啊。」
兩邊眼看又要吵起來。
一道平靜聲音忽然從殿外傳來。
「吵什麼?」
聲音不高。
北冥道宮瞬間安靜。
瀾霜、明珠女君同時抬頭。
寒滄與玄蚌長老更是立刻停下。
玄黑道人從殿外緩緩走來。
黑髮披肩。
神色平靜。
身上沒有任何明顯威壓。
可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,便自然低下頭。
「帝君。」
瀾霜率先起身。
其餘人紛紛行禮。
「拜見帝君。」
舊殼玄淵站在殿門口,停了片刻。
它第一次在沒有陸沉全程操控的情況下,真正面對歸墟眾人。
這些人。
它都認識。
這種認識並不來自某一次具體見面。
更像一種刻在身份里的熟悉感。
瀾霜。
最早進入歸墟的海靈族族長。
明珠女君。
玄蚌族首領,後來一直掌歸墟寶庫。
寒滄。
寒沙族老族長。
這些名字、經歷、關係,自然而然就存在於它的認知里。
所以舊殼並沒有緊張。
它按照陸沉教導走到上首。
坐下。
瀾霜眼中略微有些意外。
帝君平日很少親自來北冥道宮處理這種族群瑣事。
今天怎麼突然有興趣了?
不過她也沒有多問。
帝君想做什麼,自然有他的考慮。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真正本體舒服趴著。
一縷極淡感知透過本源聯絡落在北冥道宮。
他沒有直接操控。
只是在看。
這就像第一次讓剛培訓好的員工獨立上崗。
多少得盯著點。
萬一舊殼突然亂說話。
自己還能及時兜底。
玄淵舊殼坐穩以後,看向寒滄。
「你們爭什麼?」
寒滄趕緊把事情重新說了一遍。
中間玄蚌長老幾次想補充。
舊殼都沒有打斷。
等雙方全部說完。
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瀾霜也有些好奇。
帝君會怎麼處理?
過去歸墟處理爭端,大多看因果、看功績、看現實需求。
可這次兩邊功績十分接近。
舊殼想了很久。
腦海中自然浮現陸沉剛教過自己的思路。
有事情。
先算風險。
這種族群爭端風險不高。
不用打架。
那就繼續算最簡單的利益。
舊殼問道:「靈田以後誰維護?」
玄蚌長老立即說道:「水靈脈需要我族持續穩定。」
寒滄跟著說道:「靈田也需要寒沙族繼續照料。」
舊殼點頭。
「那就都做。」
兩人一愣。
寒滄遲疑道:「帝君,分成……」
舊殼繼續說道:「因果司把以前投入全部折成功績。」
「過去的功,過去結。」
「從今年開始。」
「誰出的人多。」
「誰投入資源多。」
「誰維護得好。」
「誰多分。」
「每百年算一次。」
北冥道宮安靜片刻。
瀾霜眼神微微一動。
明珠女君已經最先反應過來。
這方法確實簡單。
過去雙方一直爭論那片靈田最初是誰貢獻更大。
越爭越難算。
帝君一句話直接把過去與未來分開。
最初貢獻。
可以一次結算成功績。
該補靈物補靈物。
該記功記功。
後面的收益直接按後續實際投入分。
誰真想多拿。
那就多幹活。
寒滄也反應過來。
「這樣可以啊。」
玄蚌長老原本還在思考,聽到寒滄先開口,自己也很快點頭。
「我族沒有意見。」
舊殼看著兩人。
「還有事嗎?」
兩人連忙搖頭。
「沒有了。」
「那別吵。」
舊殼說完,又想起陸沉交代的處理方式。
「再吵,就一起去修河。」
寒滄臉色微微尷尬。
玄蚌長老也趕緊低頭。
「我等明白。」
瀾霜忍不住看了一眼帝君。
不知道為什麼。
她總覺得今日帝君說話比過去更加簡潔。
可解決事情的方式卻依舊是熟悉的風格。
不講太多虛的。
先把麻煩壓下來。
誰真正貢獻多。
誰就拿更多。
想得到資源。
自己做事。
這種辦法放在洪荒外界十分少見。
很多地方的資源分配,最終還是看修為、血脈、身份。
歸墟卻一直把功績放在前面。
寒滄與玄蚌長老離開以後。
瀾霜把另外幾份需要請示的玉簡送上來。
「帝君,這裡還有一些事情。」
舊殼看了一眼。
第一件。
歸墟學宮準備擴建。
如今各族年輕人越來越多,原本學宮已經有些擁擠。
舊殼問:「地方夠嗎?」
瀾霜點頭。
「北冥道宮東側還有大片空地。」
「那擴。」
第二件。
三生門最近進入歸墟的殘魂增多,化劫堂需要更多修士。
舊殼問:「會影響歸墟穩定嗎?」
「暫時不會。」
「那加人。」
第三件。
寒絕想申請帶護界隊去歸墟外圍巡查更遠海域。
舊殼看到這裡。
沉默了。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同樣精神起來。
來了。
測試題。
看看這傢伙學沒學會。
瀾霜解釋道:「寒絕認為最近歸墟外圍來往族群增加,巡界範圍也該擴大一些。」
舊殼問:「現在邊界有問題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鎮龍關呢?」
「運轉穩定。」
「三生驛呢?」
「暫時也無異常。」
舊殼放下玉簡。
「那不去。」
瀾霜微微一怔。
隨後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舊殼又想起什麼。
「寒絕最近很閒?」
明珠女君嘴角忽然有點壓不住。
瀾霜也似乎猜到什麼。
「應該……還好。」
舊殼十分平靜。
「學宮西邊那段地板前些年不是壞了嗎?」
瀾霜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「已經修好很多年了。」
舊殼想了想。
「那讓他去幫忙擴學宮。」
「省得總想往外跑。」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差點笑出聲。
非常好。
這才學了幾天。
已經會主動給寒絕安排活了。
這殼養得值。
訊息很快傳到護界隊。
寒絕聽完整個人都懵了。
「等等。」
「帝君今天親自去北冥道宮,就是為了讓我去蓋學宮?」
前來傳令的海靈族修士忍著笑。
「帝君說,你既然精力充足,正好幫忙。」
寒絕張了張嘴。
「我……」
敖烈正好從旁邊經過。
聽見以後,當場笑出聲。
「挺適合你的。」
寒絕黑著臉。
「你笑什麼?」
敖烈慢悠悠說道:「帝君剛剛才警告外面別亂傳點聖,你轉頭還想跑更遠巡查,帝君大概怕你順便抓個人回來問訊息。」
寒絕頓時沒話說。
因為他還真有一點這種想法。
北冥道宮裡。
舊殼繼續看其他玉簡。
大部分事情都很簡單。
能讓瀾霜自己決定的。
直接讓她決定。
需要因果薄判斷的。
交給因果司。
涉及資源的。
看功績。
涉及外界擴張的。
全部謹慎。
一連處理十幾件事。
居然沒有出什麼問題。
瀾霜心中反而越來越敬佩。
帝君閉關這麼多年。
歸墟如今大大小小事情已經比過去複雜很多。
可帝君偶爾出來坐一會兒。
依舊能夠迅速抓住最重要的地方。
更關鍵的是。
他根本沒有趁機收攏權力。
很多事情只問一句。
確定沒有風險。
馬上就讓她們繼續自己處理。
這種信任讓瀾霜心中十分舒服。
等最後一份玉簡處理完。
她忍不住輕聲問道:「帝君今日怎麼突然有興趣親自處理這些事情了?」
舊殼安靜一下。
這個問題陸沉沒教。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也沒有立刻插手。
他想看看舊殼自己會怎麼回答。
舊殼思考很久。
最終說道:「學著處理。」
瀾霜愣了。
明珠女君同樣有些意外。
帝君……
學著處理?
舊殼卻沒有解釋更多。
它確實在學。
瀾霜沉默片刻以後,眼中忽然出現一種自己理解出來的明悟。
帝君過去一直將大部分事務交給她們。
如今歸墟規模越來越大。
萬族越來越多。
帝君也開始親自重新熟悉這些變化。
這說明帝君從未真正對歸墟撒手不管。
只是過去更願意讓她們自己成長。
瀾霜神色頓時更加認真。
「帝君放心,歸墟各司這些年所有記錄都儲存完整,帝君若想了解,我隨時整理送過去。」
舊殼想了想。
「好。」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聽得眼皮一跳。
等等。
怎麼突然又多了一堆資料要看?
他剛想提醒舊殼。
舊殼已經再次開口。
「送北冥道宮。」
「你們自己看。」
陸沉瞬間舒服了。
很好。
這才是自己教出來的。
瀾霜愣了一下。
隨後笑著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事情處理完以後。
舊殼起身向殿外走去。
沿途遇見歸墟生靈。
所有人紛紛行禮。
「拜見帝君。」
「見過帝君。」
「帝君安好。」
舊殼一開始還會停頓。
後來漸漸習慣。
這些聲音落在它耳中。
化作一縷縷極其微弱的萬族認知,繼續匯入玄淵身份。
它走過歸墟學宮。
孩子們遠遠看見以後,全都圍到路邊。
有小龍。
有小鳳。
有寒鯨幼崽。
也有很多普通小族孩子。
一群小傢伙一起行禮。
「帝君!」
舊殼停下。
看了他們很久。
幼族院裡的孩子並不知道眼前這個玄淵帝君與過去有什麼區別。
在他們眼裡。
帝君就是帝君。
一直都在歸墟。
只是大部分時間喜歡閉關。
一隻小鳳忽然壯著膽子問道:「帝君,你今天怎麼出來這麼久啊?」
舊殼想起陸沉教的東西。
「處理事情。」
小鳳又問:「那你以後還出來嗎?」
舊殼沉默一會兒。
「有事再出來。」
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隨後很快又跑去玩。
舊殼繼續往前。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真正本體安靜感受著這一切。
那些萬族認知沒有落向他。
大部分都十分自然地落在外面這個玄淵帝君身上。
過去。
陸沉自己必須親自操控舊殼出面。
萬族看到的玄淵帝君,本質上依舊需要自己維持。
如今已經不同。
舊殼能夠自己走。
自己說話。
自己處理事情。
自己接受歸墟眾生行禮。
「玄淵帝君」這個身份正在越來越獨立、越來越真實。
陸沉看了一會兒。
緩緩閉上眼睛。
外面有人處理事情。
自己終於可以更加安靜地閉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