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媧離開北海之後,歸墟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安靜。
至少陸沉是這麼覺得的。
舊殼玄淵已經能夠自行處理北冥道宮裡大部分事務,瀾霜、明珠女君等人也早就把歸墟各司打理得井井有條,真正需要傳到陸沉這裡的事情越來越少。
這種日子讓他十分滿意。
真正本體沉在歸墟海眼最深處,混元歸墟胎息自行運轉,外層又有舊殼、玄武鎮海陣、三生門擋著,除非聖人哪天閒得發慌,專門跑到北海把歸墟一層層掀開,否則很難真正碰到他。
陸沉看著不遠處正在繼續溫養血肉的舊軀,心情舒暢。
女媧留下的四足道胎已經徹底穩定。
四條巨足沉在北冥海底,造化道紋與原本玄龜本源一點點融合,每過去一段歲月,舊軀便會更加完整幾分。
照這樣下去,龜首、內臟、血肉都能依靠自身慢慢恢復。
急也沒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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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慢慢養吧。」
陸沉重新閉上眼睛。
如今他最喜歡的就是這兩個字。
慢慢。
只要洪荒別突然炸了。
什麼都能慢慢來。
可洪荒顯然沒有準備徹底安靜下來。
女媧證聖之後,人族在不周山周邊迅速繁衍。
最初那些被女媧創造出來的人族,肉身雖然弱小,靈智卻極為清明,他們學得很快,模仿、嘗試、改變的能力更是遠超很多依靠血脈傳承的洪荒小族。
起初。
他們只會採集山間靈果,飲用溪水,尋找天然洞穴躲避風雨。
後來有人學會削木。
有人學會用石塊搭建簡單居所。
有人觀察山中靈獸吐納,開始模仿天地靈氣進入身體時的感覺。
雖然大部分嘗試都十分粗糙,可這種變化每天都在發生。
女媧並未替他們把未來道路全部鋪好。
她留下一些最基礎的生存法門,便更多時候只是遠遠看著。
她想知道。
這個自己創造出來的新種族,最終能夠依靠自己走到什麼地方。
人族氣運也在這種緩慢繁衍中逐漸凝聚。
起初只有極細的一縷。
後來隨著人數越來越多,那道氣運也開始越來越清晰。
某一日。
一名白髮道人從不周山外圍緩緩走來。
他的腳步不快。
身上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威壓。
沿途經過的人族甚至沒有意識到,這是紫霄宮中坐在第一蒲團上的太清老子。
太清已經在人族附近走了很久。
女媧創造人族之時,他便感應到自身鴻蒙紫氣產生了一絲極其特殊的波動。
那種感覺與過去所有悟道都不同。
很淡。
卻一直存在。
太清沒有急著閉關推演。
他只是順著感應來到人族附近,開始真正觀察這個新生族群。
第一年。
他看見幾個人族為了爭一棵靈果樹吵得面紅耳赤。
第二年。
那幾個人又一起面對山中凶獸。
第三年。
其中有人死了。
剩下的人將屍體埋在山腳,用石頭堆出一個小小墳包。
太清在遠處看了很久。
洪荒強者死亡以後。
元神可遁。
真靈可轉。
有些先天神聖甚至經歷一次隕落之後,依舊能夠在漫長歲月中重新歸來。
可普通人族完全不同。
死了。
便很可能真的什麼都沒了。
所以他們格外在意短暫一生。
會恐懼。
會爭奪。
也會在危難時幫助身邊的人。
太清原本修的是清靜無為。
他很少真正插手萬族興衰。
可看得越久。
人族那種短暫、弱小、卻又極其旺盛的生命狀態,反而讓他的道心產生越來越明顯的觸動。
某日。
太清走到一處人族聚居地。
這裡已經有了幾百人。
一名年輕人正盤膝坐在石頭上,笨拙模仿山中靈獸吐納。
可人族身體結構與那些靈獸完全不同。
靈氣剛剛入體,便在經脈中衝撞。
年輕人臉色瞬間發白。
太清看了一會兒,終於開口道:「靈氣入體以後,先走胸前,再入氣海,你這樣硬往脊骨里引,容易傷身。」
年輕人嚇了一跳。
他抬頭看見太清,遲疑問道:「老人家,你也會修煉啊?」
太清愣了一下。
老人家。
洪荒活了無數歲月。
敢這麼稱呼他的人還真沒多少。
可眼前這人族年輕人眼中只有好奇,沒有半點冒犯意思。
太清緩緩點頭道:「會一些。」
年輕人立刻往旁邊挪了挪。
「那你教教我唄。」
這次太清真有些意外。
洪荒求道。
哪裡有這麼直接的。
大能講法,普通生靈連靠近都不敢。
師徒傳承更是極重因果。
結果眼前的人族年輕人甚至不知道他是誰,只因為他剛才隨口說了一句,便直接開口請教。
太清沉默片刻。
「你為何想修行?」
年輕人撓了撓頭。
「活久一點啊。」
「山里那些妖怪都能活幾千年,我們才活這麼短,多虧。」
「而且會點法術,以後打獵也方便。」
太清聽完。
嘴角竟然浮現出一點極淡笑意。
這理由聽起來一點都不高深。
沒有什麼證道天地。
也沒有什麼長生逍遙。
就是很簡單。
想活久一點。
想打獵方便一點。
他忽然想起紫霄宮門口那個總是坐得離大門最近的玄淵。
那頭玄龜嘴裡念叨最多的,好像也是活著。
太清在年輕人旁邊坐下。
「貧道便教你一些。」
這一教。
便是百年。
最開始只有那個年輕人聽。
後來同族其他人發現他真的能夠吸納天地靈氣,也開始陸續過來。
十人。
百人。
千人。
太清從未正式收徒。
來一個,他便講一些。
有人聽得懂。
有人聽不懂。
有人修行速度很快。
也有人幾十年都無法真正入門。
太清卻從沒有因為他們根腳弱小便趕走誰。
隨著時間推移。
他身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。
人族氣運也開始一絲絲與他的道產生聯絡。
某日。
太清正在一棵古樹下講述最基礎的吐納法。
忽然停了下來。
周圍數千人族紛紛抬頭。
「老人家,怎麼不講了?」
那位最早遇見太清的人族年輕人如今已經滿頭白髮,可修行之後壽命大增,依舊坐在最前方。
太清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頭看向洪荒天穹。
元神深處。
那縷鴻蒙紫氣在這一刻劇烈震動。
過去始終隔著一層薄霧的聖人道路。
徹底顯露。
太清明白了。
自己的道。
自己的成聖契機。
從一開始便在人族身上。
他教的從來不只是幾個人族如何吐納。
他要在人族中立下自己的道統。
讓這個新生族群擁有一條真正能夠修行的大道。
人族弱小。
恰恰最需要有人為他們開出最初的一段路。
太清緩緩起身。
周圍人族茫然看著他。
天地間卻已經開始出現一股越來越宏大的氣息。
「吾乃太清老子。」
聲音傳出的一刻。
遠近所有人族都愣住。
他們直到今天才知道。
這個坐在樹下教了他們很多年修行的老人,竟然是洪荒之中真正的頂尖大能。
太清目光掃過眼前眾人。
神色依舊平靜。
「今日觀人族求道之心,願立一教,傳仙道法門,教人族修行。」
「教名。」
「人教。」
最後兩個字落下。
轟!
人族氣運轟然升騰。
無邊功德自九天匯聚而來。
原本已經融入太清元神的鴻蒙紫氣徹底與自身大道相合。
聖人威壓頃刻席捲天地。
紫氣浩蕩。
玄黃功德落下。
天地之間第二尊天道聖人。
正式出世。
崑崙山。
元始、通天同時睜開雙眼。
通天一步出現在山巔,看向不周山方向,忍不住笑道:「大師兄也成了。」
元始站在他旁邊,眼神深處同樣泛起劇烈波動。
他們的鴻蒙紫氣也在震動。
女媧成聖時。
那種感覺還沒有如此強烈。
太清與他們同為盤古元神所化,三清氣運本就相連。
如今太清證道。
元始、通天對自己的聖路同樣看得更加清晰。
北海歸墟。
陸沉也被那股聖人氣息驚醒。
他睜開眼睛,感應了一下洪荒方向。
「又一個?」
舊殼玄淵此刻正在北冥道宮處理一些雜事。
同樣抬頭望向外界。
瀾霜輕聲道:「帝君,是太清前輩。」
舊殼點了點頭。
它當然記得太清。
紫霄宮三講。
太清一直坐在最前面。
舊殼腦海里還有陸沉最近反覆說過的話。
聖人越來越多。
洪荒越來越危險。
所以它只看了一會兒。
便重新低頭。
瀾霜有些意外。
「帝君不多看一會兒?」
舊殼平靜道:「成聖的是他。」
「跟歸墟關係不大。」
瀾霜聽得微微一怔。
隨後心中生出一種熟悉感覺。
帝君果然還是帝君。
洪荒無數大能都在羨慕聖人果位。
玄淵帝君看了兩眼。
便繼續處理歸墟事務。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透過本源感知聽見這句話。
滿意得差點笑出聲。
非常好。
這殼已經越來越像自己了。
他看了一眼元神深處的天地氣機。
聖人氣息越來越強。
太清成聖以後,人族氣運同樣產生明顯變化。
陸沉心裡倒沒有什麼特別情緒。
太清立人教,本來就在他預料之中。
只是如今真正感受到第二尊聖人出現以後。
他還是覺得有一點壓力。
女媧。
太清。
接下來還有元始、通天、接引、准提。
過去龍漢量劫最危險的時候。
洪荒還沒有這麼多聖人。
現在一下六個。
陸沉想了很久。
最後重新把混元歸墟胎息運轉得更加深沉。
「繼續藏。」
「聖人越多,越得謹慎。」
而就在太清聖威尚未徹底散去時。
崑崙山方向。
又有兩股大道氣息接連沖天而起。
陸沉剛剛閉上的眼睛。
再次緩緩睜開。
「這麼快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