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真正本體安靜趴著。
旁邊。
那具剛剛被女媧以造化大道補出四足的玄龜舊軀，同樣靜靜伏在北冥海中。
一大一小。
兩頭玄龜。
隔著並不算遙遠的距離互相看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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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然。
所謂「一大一小」只是相對而言。
舊殼如今的體型依舊龐大得嚇人。
龜背如一座海底大陸。
四條剛剛補全的巨足沉入北冥海底，每一條都纏繞著淡淡造化紋路。
若讓普通洪荒生靈看到。
恐怕很難將它當成什麼化身。
無論怎麼看。
這都像一頭真正活了無數歲月的先天玄龜。
陸沉原本對此十分滿意。
可現在。
那雙一直由天命靈性偶爾驅動的眼睛，正在十分明確地看著他。
沒有馬上閉合。
也沒有呆滯。
目光甚至還隨著陸沉真正本體輕輕移動。
陸沉心裡頓時生出一種十分古怪的感覺。
「你……」
他試探著動了一下左邊前足。
舊殼的眼神跟過去。
陸沉又動了一下右邊前足。
舊殼繼續看。
這下可以確定。
確實醒了。
陸沉神念緩緩落過去。
沒有感受到陌生元神。
沒有發現外來魂魄。
舊殼最深處依舊只有那縷已經存在很久的天命靈性。
只是這一次。
靈性強度比過去明顯提升太多。
尤其女媧造化善因、聖人親手塑造四足之後，那種原本只有本能反饋的靈性似乎真正跨過了某個門檻。
陸沉盯著它看了許久。
「能聽懂嗎？」
舊殼眼睛輕輕動了一下。
沒有其他反應。
陸沉稍微安心。
看樣子還沒到能夠真正交流的地步。
也就是靈活了一些。
問題不大。
他剛準備繼續檢查。
一道有些生澀、遲緩的聲音忽然從舊殼方向傳來。
「能……」
陸沉整個龜都安靜了。
北冥海底同樣安靜。
過了好幾息。
陸沉才重新開口。
「你剛才說話了？」
舊殼沉默片刻。
「嗯。」
陸沉：「……」
這就很有問題了。
他原本一直想把舊殼養得越來越真。
天地覺得它是真的。
女媧覺得它是真的。
歸墟萬族也覺得它是真的。
只有真實到這種程度。
未來補天因果真正降臨時，舊殼才有足夠可能替代本體。
可陸沉沒想到。
自己養著養著。
真把一層殼養會說話了。
陸沉神念瞬間覆蓋舊軀內外。
龜甲。
四足。
承命紋。
造化聖緣。
天命靈性。
每個地方都仔細查了一遍。
沒有問題。
至少沒有發現任何被外界奪舍、侵蝕的痕跡。
系統資訊也隨之出現。
【玄淵舊軀經過長期天地因果、萬族認知、功德承載、造化聖緣滋養，基礎天命靈性達到穩定狀態。】
【當前靈性來源：宿主本源、玄淵身份因果、歸墟萬族共同認知。】
【未發現外來意識。】
陸沉看完以後，心裡稍微放鬆。
來源都能對得上。
也就是說。
眼前這個會說話的舊殼，本質上依舊是自己這些年一點點養出來的東西。
沒有外人摻和。
這很重要。
陸沉繼續往下看。
【舊軀當前擁有基礎身份人格。】
【該人格並非完整獨立元神，主要依照「玄淵帝君」真實身份經歷產生認知與行為。】
【隨著舊軀承命度、身份真實性繼續提高，基礎人格將逐漸完整。】
陸沉沉默許久。
身份人格。
這個說法倒很好理解。
歸墟萬族這些年眼裡的玄淵帝君是什麼模樣？
謹慎。
不爭。
少惹因果。
偶爾出手。
嘴上嫌麻煩，最後經常還是會收下那些走投無路的人。
無數生靈對同一個身份產生長期認知。
再加上舊殼本身擁有陸沉真實本源。
最後養出一個「玄淵帝君人格」，確實說得通。
陸沉重新看向舊殼。
「你知道自己是誰嗎？」
舊殼想了很久。
「玄淵。」
陸沉眼皮跳了一下。
這個回答有點危險。
「那我是誰？」
舊殼又安靜了很久。
那雙巨大眼睛看著陸沉真正本體。
似乎在整理自己剛剛擁有的那些模糊認知。
最終。
它開口道：「本體。」
陸沉心中一塊石頭落地。
還好。
至少分得清。
他最怕這傢伙突然來一句「我才是真正玄淵帝君」。
那就太離譜了。
陸沉繼續問。
「你知道歸墟嗎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瀾霜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敖烈？」
舊殼眼中似乎產生一點波動。
「話多。」
陸沉差點笑出聲。
這個評價確實很玄淵。
「寒絕呢？」
「也話多。」
陸沉更加滿意。
看來基礎認知挺準確。
「女媧？」
這兩個字說出來以後。
舊殼反應明顯不同。
它眼中的造化聖紋輕輕亮了一下。
過了片刻。
舊殼說道：「熟悉。」
陸沉立刻精神起來。
「怎麼個熟悉法？」
「她來過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她給我……腿。」
陸沉差點沒繃住。
聽著多少有點奇怪。
可事實確實如此。
女媧親手幫助這具舊殼補出四條玄龜巨足。
從舊殼自己的認知來看，說一句「她給我腿」完全合理。
陸沉繞著舊殼觀察了很久。
越看越覺得有意思。
過去這層舊殼只能依靠自己遠端操控。
想讓它做什麼。
自己得分出神念。
遇見真正大能時，還得始終保持注意，稍有異常便可能露出破綻。
現在情況變了。
舊殼擁有基礎人格以後。
很多簡單事情完全可以自己處理。
自己繼續藏在歸墟最深處。
外面玄淵帝君該見人見人。
該說話說話。
甚至還能自己做一些符合「玄淵」身份的簡單判斷。
這安全感一下就上來了。
真正本體出門？
完全沒有必要。
本體甚至可以比過去藏得更加徹底。
陸沉越想越舒服。
唯一的問題就是。
這傢伙剛剛誕生基礎人格。
很多東西都不懂。
若直接放出去。
萬一哪天寒絕說「帝君，我們去打妖庭吧」。
舊殼來一句「好」。
那就完蛋了。
陸沉神色逐漸嚴肅起來。
教育。
必須教育。
而且得從最重要的地方開始教。
「你先化個人形我看看。」
舊殼聽完以後，龐大龜軀表面浮現灰色光芒。
過去陸沉操控它化形過無數次。
這種變化早就刻在身份因果中。
片刻以後。
龜軀消失。
一名身穿玄黑道袍的道人出現在北冥海上。
模樣與陸沉平日裡使用的玄淵法相一模一樣。
黑髮披肩。
神色平靜。
眼神裡帶著歸墟海眼獨有的幽深感。
陸沉看了一圈。
很滿意。
「說兩句話。」
舊殼想了一會兒。
「說什麼？」
「隨便說。」
舊殼沉默半天。
「少惹事。」
陸沉瞬間樂了。
很好。
第一句話就非常符合歸墟精神。
「還有呢？」
舊殼繼續想。
「先活著。」
陸沉越來越滿意。
這東西雖然剛會說話。
核心思想已經相當穩定。
看來這麼多年歸墟萬族天天念叨那些東西，確實沒白念。
陸沉問道：「那要是外面有人給你一件極品先天靈寶，讓你出去幫他打一架呢？」
舊殼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危險嗎？」
陸沉眼神一下亮了。
問得好！
這問題直擊核心。
「很危險。」
舊殼幾乎沒有猶豫。
「不去。」
陸沉差點當場夸一句孺子可教。
「如果對方再加一件先天至寶呢？」
舊殼繼續問：「危險會減少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
「不去。」
陸沉滿意得不得了。
對。
就是這個思路。
獎勵多少並不重要。
風險有沒有降低才重要。
看來這基礎人格繼承自己的很多東西，比預料中更加徹底。
陸沉忽然想到什麼。
「那如果女媧請你出去呢？」
舊殼安靜了一下。
造化聖紋輕輕波動。
「問你。」
陸沉徹底放心。
非常好。
遇見聖人知道回來問本體。
這已經足夠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剛剛擁有基礎人格的「玄淵帝君」。
越看越覺得。
以後自己的日子大概會舒服很多。
外面有事。
舊殼頂著。
外面有客。
舊殼見。
萬族來請示。
舊殼先處理。
真正涉及聖人、量劫、天地大勢這種高風險事情，再回來找自己。
這個分工相當完美。
陸沉認真想了一會兒。
「行。」
「從今天開始，我先教你幾條最重要的規矩。」
舊殼抬頭。
「什麼規矩？」
陸沉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。
「第一條。」
「能不出門，就別出門。」